第三章
天气越来越热了,人们逐渐的脱去了春装,换上了半截袖、沙料裤子、凉鞋。女孩子们都穿上了裙子,各种款式、面料、花色的衣服把每个人都打扮得如此美丽。难怪有句话说“人是衣服,马是鞍。”不知道这句话是谁总结的,似乎适用于每个人,这就好比到一个浴室去找一个熟人,是不容易找到的,脱去了衣服,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分不出高低贵贱,如果抛去每个人的生存背景、社会关系、贫富差别,就个体而言,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可能就剩下身上的那块儿遮羞布了。
城里人穿得好,穿得洋气,甚至穿名牌服装,这说明他们对自己身上的遮羞布很在乎,因为他们生活条件好,乡下人穿得不好,穿得破衣烂衫,甚至只要能够发挥它应该发挥的作用就可以了,没有多少人太计较身上的遮羞布是什么材料的,是不是品牌,原因也是一个,条件不好。
玉娇自从嫁到城里以来,由于没有像样的衣服,再加上自己是乡下人,很被左邻右舍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看不起,甚至就连自己的大姑姐都懒得和自己说话,这在一定程度上让玉娇感到无奈,苦闷,她想融入其中,可是谈何容易?尽管她有知识,有学问,可是那些东西毕竟是内在的,含蓄的,不可能写在脑瓜门上,更不能逢人便讲:“我虽然人穷穿得破,可是肚子里有干货。”
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洪哥领着玉娇买衣服,他们走了好几家商店,看了不少衣服,不是嫌贵,就是嫌样子花色不合适,他们终于在一个卖裙子的柜台前停住脚步,经过试穿,玉娇觉得这套裙子非常合适,似乎就是给自己设计的,上身是白色和粉色相间的半截袖,下身是个白色的裙子,再加上一头乌黑亮丽的披肩发,玉娇穿上这套裙子,跟刚才的自己,简直判若两人。
在洪哥的建议下,玉娇就穿这套裙子回家,把自己来时穿的衣服放好。玉娇也和别的女孩子一样,爱穿漂亮衣服,谁知到家的时候,她和洪哥被一位中年妇女拦住了,玉娇不认识这个女人,可是从感觉上判断,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自己家的邻居,他们都认识玉娇,更认识洪哥,她拽着玉娇的新裙子从上到下,从前到后打量一遍,给玉娇看得脸通红,有些不好意思了,可她还是不肯罢休,对玉娇说:“你长得可真漂亮,这个裙子穿在你身上也合适,既美丽又大方,你家在哪儿?你是干啥工作的?”
玉娇就直截了当地说:“我是农村的,没有工作。”
没想到这个人脸一沉,嘴一撅,自言自语地说:“真没想到,农村还有这么漂亮的姑娘,可是漂亮有啥用?也不能当饭吃,连个工作都没有。”玉娇和洪哥越听越刺耳,转身回家了。
洪哥边走边说:“她是咱们家楼上的贾婶儿,以前妈活着的时候,总上咱们家来,现在妈没了,她也不来了,跟咱们家还算熟悉。”
玉娇知道城里人看不起乡下人,这个她早就有心理准备,令她没想到的是,城里人对乡下人的鄙视超出了她的想象,尤其今天这位老女人,看上去怎么也得有五十岁以上,无论从哪个角度说,玉娇都应该尊敬她,因为她就是自己的长辈,如果说玉娇和一般的乡村女孩子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可能就是她比别人多念几年书,加上她的书看得多一些,再就是她的代课教师经历,使她对每个人都尊重。凡是和玉娇相处过的人都知道,玉娇在对待朋友的问题上,总是洒脱大度,从来不和别人斤斤计较,甚至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失,也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今天,楼上的贾婶儿对自己的鄙视程度超出了自己的想象,似乎是给自己来了个下马威,她可能也代表了其它邻居的想法,玉娇并没有和她斤斤计较,因为玉娇也不是一个找气生的人,但从这个事情能够看出,她们对玉娇已经排斥,甚至抵触,为了以后能够和周围人的和睦相处,玉娇总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似有林黛玉进贾府之感。
玉娇的一举一动,瞒不过心细的洪哥,一天晚饭后,两个人一边看电视,一边聊着,洪哥说:“你别有啥太大的压力,既然我娶你了,我就会对你好,你何必在乎别人的感受呢?”
“我只是想和她们相处融洽一些,以后有个大事小情的也好互相帮助,每个人的生活是离不开社会的,每个人都不能孤立的存在着,人与人之间总是互相联系的,人不能脱离周围的环境独立存在着。”
“你说的大道理我都懂,可能是你在城里生活的时间短,你还没有了解城里人和乡下人的真正差别,城里人是关上门自己过自己的,谁也不求谁,谁也不借谁,甚至住在对门可能都老死不相往来,用‘灶坑打井,房顶扒门’来形容城里人的生活并不过分,大多数的城里人都是上班族,他们没有时间往来,也没有必要往来。”
“你说的有道理,以前总听说城里人没有人情味儿,看来不是夸张的,我在乡下长这么大,我感到还是乡下人忠厚、朴实,村民不论谁家有活,全村人都来忙活,谁家要是有个红白喜事,那村民一个不拉的全都到位,像春种秋收这样的农活也需要大家互相帮助才能完成得更好。我小的时候,每到吃晚饭的时候,总是和村里的孩子们聚在一起吃,有时看到别的小伙伴吃好的,就到他的碗里夹,没吃够,干脆就到他家去盛,直到吃饱为止,有时闻到谁家有肉香味了,孩子们顺着香气找到谁家,干脆就拖鞋上炕不走了,坐在饭桌边就等着吃饭,村子里的孩子似乎就是大伙儿的孩子,我们小时候应该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我们家果园里什么果树都有,每到瓜果飘香时节,经常有三五成群的小伙伴儿来要果子吃,每次爸爸总能让他们满载而归,可是吃樱桃可就不那么容易了,常言说得好,‘樱桃好吃果难摘’,每次有孩子管爸爸来要樱桃吃,爸爸实在没有时间给他们摘,就让他们自己摘,想摘多少就摘多少。”
洪哥认真的听玉娇说完,沉默了片刻,说:“至于合不合作的问题,跟生产力有关系,生产力水平低,必须得合作才能生存。像原始社会,狩猎时,需要大家围追堵截才能完成,随着生产力水平的提高,人与人之间基本就都‘兔子弹棉花单崩了。’”
洪哥是个性格内向的人,但是分析问题透彻,深入浅出,令玉娇不得不佩服,玉娇也接着说:“城里人现在就开始‘单崩’了,是因为他们不用合作就能把日子过得很好。”
一天下午,玉娇去买菜,正好碰见楼上的贾婶儿,玉娇笑呵呵地说:“买菜呀!贾婶儿。”也不知道贾婶儿是真没听见,还是不搭理自己,反正她没吱声,玉娇心想,不搭理自己也没关系,全当自己自作多情。
玉娇每天除了忙家务、买菜、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占去了的时间外,剩下的时间就是看书学习了。
自从玉娇进门之后,她承担了全部家务活,公爹再也不用为柴米油盐操心了,玉娇总是用洪哥不多的工资把家里的事情料理得井井有条,在这点上,洪哥和公爹对玉娇非常满意。玉娇自己也倍感欣慰。
可是洪哥的姐姐对玉娇的意见很大,每次回家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不是说这不行,就是那不中。玉娇也很无奈,她实在不知道怎样做才能使这个大姑姐满意。
从她第一眼见到玉娇开始,就没有和玉娇好好说过话,对她总是爱理不理的,玉娇从来不跟她一般见识,所以矛盾一直没有激化。
端午节到了,大姑姐带着儿子回家看望父亲,父亲当然很高兴,对玉娇说:“今天你姐回来,正好小洪也在家,咱们包饺子吃。”
玉娇很高兴,反正整天的工作就是买菜做饭,今天是端午节,即使公爹不说,也应该包饺子,这是中国人自古就有的传统,每到逢年过节的时候,饺子肯定是餐桌上的主角。
玉娇和洪哥来到了菜市场,先买猪肉,再买一些青菜和水果,除了包饺子之外,玉娇还打算再炒几道菜,玉娇在乡村长大,受父辈们影响,对过年过节极其重视。
玉娇和洪哥回到家,撸胳臂挽袖说干就干,洪哥绞肉馅,玉娇和面,忙得不亦乐乎,洪哥的姐姐领孩子出去溜达了,洪哥的爸爸也出去了,洪哥和玉娇继续忙活着,不大一会儿,饺子就包出了一半儿,他们还没回来,小两口继续忙着。
中午的时候,洪哥的姐姐领着孩子还有她的爸爸都回来了,这时候洪哥的小外甥开始嚷着饿了,饺子也快包完了,玉娇赶忙煮饺子。
全家人都坐在一起吃饺子,唯有玉娇在厨房忙活着,左一锅右一锅没完没了的煮着,玉娇也想,这要是在娘家,用大锅煮,一锅肯定就煮好了,可是城里没有大锅,只能用小锅凑合了。
饺子总算都煮完了,玉娇也已经饿得饥肠响如鼓,因为此时已经是下午了,玉娇坐下正要吃饺子的时候,就听见洪哥的爸爸说没有开水喝了,于是他就拿个水壶烧水去了,洪哥的姐姐看见爸爸自己烧水喝,对玉娇的不满立刻像火山一样爆发了,她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掐着腰,指桑骂槐地说:“爸,你那么大岁数还得给他们烧水喝,你不总说浑身这儿疼,那儿不舒服的吗?累死你也不多,人家坐屋里纹丝不动,你该人家的还是欠人家的?”
玉娇越听越不对劲儿,她哪是说她爸爸,她就是说给自己听的,大姑姐自从早上进门开始,自己和洪哥就没闲着,吃饭也是他们先吃,自己最后吃,这刚坐下吃两个饺子,怎么还有这么多事?莫非她把自己当成这家的保姆了?就算是保姆,谁又给自己开过工资?玉娇越想越生气,难怪在她小的时候,妈妈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天堂里的媳妇不如下地狱的姑娘”,回想自己在家的时候,也是被年迈的父母捧在手心儿里,无论遇到多么艰难的事儿,总是父母扛着,家里算不上富裕,可是过得也算温馨,自己在婆家总是小心翼翼,尽最大努力使自己成为一个贤惠的媳妇,可是成为贤惠的媳妇咋就这么难?因为这个大姑姐总是把自己当作眼中钉、肉中刺,玉娇也糊涂了,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对不住这个多事的大姑姐。
于是她放下筷子,来到厨房,没想到公爹已经把煤气火点着了,水已经烧上了,说起来烧水也不复杂,只要把水灌好,点着火就可以了,无论谁烧也累不死,可是这个大姑姐偏偏找茬和自己过不去,她大概是看到这个弟媳妇没有婆婆,她想扮演婆婆这个角色,来对玉娇发号施令。
水也烧上了,玉娇又回到屋子,接着吃饭,谁知她吃完了,却不让玉娇消停,她就找茬似地站在玉娇门口大声说:“小洪,你纯粹有病,天下女人都死光了,你非得找个乡巴佬,让人家笑话。”
这下把玉娇惹火了,她积存在心中已久的愤怒一下子爆发出来,她说:“我是乡下人不假,可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有什么可以被人家笑话的?我告诉你,以后不许侮辱我们乡下人。”
没想到她的嗓门更高,指着玉娇的鼻子嚷道:“你知不知道,你来我们家是不受欢迎的,经过我同意了吗?”
玉娇一听更来气了,毫不示弱地说:“是你弟弟欢迎我,我又没嫁给你,还得你同意?再说了,你不也是嫁出去的人吗?在这个家你没有发言权。”
没想到玉娇说完,她更来劲儿了:“我就是这个家的当家人,户口本上还没有你呢!我有权利发言,家里没有婆婆,我就是婆婆。”最后干脆就爹长妈短的破口大骂。
玉娇没有骂她,毕竟她的爹就在另一个房间里,如果玉娇也和她一样骂人,那么公爹肯定会伤心的,本来失去老伴儿的他,生活已经很不易了,玉娇不想火上浇油,想对公爹好些,也算是尽自己的一份孝心。
这时洪哥的父亲从另一个房间里走了出来,此时此刻他的心里想啥谁也不知道,从面部表情判断,好像不太高兴,他一脸严肃地说:“小洪你们两口子也不愿意在这儿住,既然不愿意住,那你们就搬出去吧!这房子是我的,你们也都是大人了,我也不管你们了,你们愿意上哪儿就上哪儿?”
玉娇听到公爹说这样的话,立刻心就凉了,原来自己在公爹心目中也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自己自从进入这个家以来,承担了所有的家务,每天都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此时回报给她的竟然是被赶出家门。
洪哥更是不善言谈,茶壶煮饺子,有货倒不出来,但是从他的眼神里,玉娇读懂了,他是很心疼自己的,可是面对此情此景,他又左右为难,一边是自己的姐姐和父亲,一边是自己的媳妇,都是自己的至亲,他能说谁?说自己的媳妇,她又没有错,说自己的姐姐和父亲,那人家会说娶了媳妇忘了爹,再说百善孝为先,他怎么能跟爹理论谁对谁错呢?爹永远是对的,永远没有错。
玉娇忙了大半天包饺子,到现在饺子没吃几个就被气饱了,她第一次认识到女孩子嫁到男人家是如此的孤单和无助,看看这个家,除了自己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之外,剩下的三口人就没什么矛盾了,想来想去,矛盾的源头其实就在自己身上。
晚上,她想找个时间和洪哥谈一次,看看他到底是咋想的,如果他对自己也厌倦了,那么这个家对于自己还有什么留恋的?不管他做出什么选择,玉娇都尊重他,毕竟他娶自己为妻也是顶着巨大的压力,他没有什么对不住自己的,自己要感谢他。
玉娇心平气和地对洪哥说:“我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洪哥说。
“你们家人都不欢迎我,不知道你是啥态度?如果……”玉娇还想继续说,可是洪哥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说下去。
洪哥说:“没有如果,我这辈子已经娶你了,我就要对你负责任,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对你的态度是认真的,你千万别怀疑我,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抛弃你的。”
玉娇听他说完这番话,沉默了,洪哥也沉默了。
可是接下来,他们还要讨论一下今后的住所在哪里,父亲已经不允许他俩在这里住了,他们怎么办?
洪哥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看得出来,他很难过,也很伤心,玉娇说:“我明天回趟家,看看我妈的病咋样了,顺便把这个事情跟我爸说说,看看爸爸的态度,如果他要是愿意让咱们上我家住,那咱么就搬我家吧!反正我爸也没儿子,他早就说家里的三间草房是我的。”洪哥无奈只好默认了。
第二天早晨,她吃过早饭,就骑上自行车回家了,一路上她的心情很复杂,看到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她却感到自己如此的孤单,她甚至感到人活着是如此艰难,越是心情不好,日子也越难过,昨天夜里她几乎一夜没睡,她不知道在婆家自己做错了什么,一路上她不停的反思,她一边骑着,一边想着,突然一辆自行车撞到了自己骑的自行车的后瓦盖上,车灯撞碎了,自己也险些摔倒,后瓦盖还撞掉了一块漆,她既生气又心疼自己的斩新自行车,正当她想要和撞她的女青年理论一番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小伙子气势汹汹的走过来,一把抓住玉娇的衣领骂道:“你活腻歪了是不?”玉娇一看来者不善,骑上自行车就要离开,没想到那个小伙子竟把玉娇拽了下来,想要揍她,此时玉娇只好认输了,她一个劲儿地向那一男一女赔礼道歉,这时周围也聚集了一些人,围观的群众都认为那对儿青年男女太欺负人,他们遭到越来越多人的指责,只好骑上自行车扬长而去。其实在这起事件中,是那位女青年追尾,才导致两辆自行车相撞,幸好在群众的帮助下,她才没有挨那个男青年的打。
她骑上自行车继续赶路,心里还是很难过,如今在改革开放大潮的冲击下,国民的生活水平都在提高,可是人们的素质咋还下降了呢!她还是坚信这只是个别人,大多数人不是这样的,这对儿青年男女也挺可怜,他们的心灵是如此的空虚,玉娇再一次认识到,提高文化层次对于每个人来说有多么重要。
当她到家的时候,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刚一进院子,阿黄就出来迎接她了,玉娇心里又是一阵难过,阿黄已经瘦了很多,毛色也没有先前光亮了,玉娇鼻子一酸,险些流出眼泪,她径直奔向妈妈住的房间,此时爸爸没在家,炕上全是杂物,饭桌上的饭碗没有刷,地上也是凌乱不堪,妈妈似乎发现有人进屋了,慢慢抬起头来,一看是玉娇,哇地一声哭了,妈妈边哭边说:“玉娇啊!你可回来了,妈可想你了。”妈妈一边说着一边委屈的抹眼泪。
此时玉娇再也受不了了,连续两天来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太多了,她也感到自己很委屈,坐在炕沿上和妈妈都哭了,玉娇想到哭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她必须擦干眼泪,坚强地面对,她对妈妈进行了一番安慰之后,就开始干活,先是把锅碗瓢盆刷了,屋地里外打扫一遍,然后给妈妈盖的铺的统统洗了,接着就开始准备晌午饭,爸爸下地干活去了,还不知道玉娇回来,她想给爸爸一个惊喜,把饭菜全做好,等着爸爸回来吃,也让阿黄吃顿饱饭,玉娇给妈妈买了点儿肉,炖了点儿豆角,喷香喷香,爸爸回来看见自己把饭菜做好了,肯定会高兴的。
中午爸爸发现玉娇回来了,还做的豆角炖肉,一家人都很高兴,玉娇每次回家,家里就像过节一样,玉娇的爸爸吃了好几碗饭,可见他平时吃饭也就是对付,因为爸爸一辈子不会做饭,用他自己的话说,老了老了还得学做饭。
玉娇妈把自己心中的委屈向玉娇和盘托出,她说:“有一天晚上下雨,我饿了,想吃点儿饭,我问你爸,咱俩吃点儿啥?没想到还给问急了,你爸说他没有闲心吃饭,干脆死了得了,我就再也不敢吱声了,我早就想到了死,可是我舍不得离开你和你姐。”玉娇妈说着,又哭了,玉娇知道,妈妈有病,心情不好,一定要好好安慰妈妈。
于是她说:“妈,你就别难过了,我爸也不容易,他都快八十岁的人了,整天在地里忙,回家还得喂那些张口物,还得做饭,年轻人都得累趴下,何况他都那么大岁数了,你看这村子谁家八十岁的老人有我爸能干?你就理解他吧!都不容易。”
爸爸也有一肚子的话要和玉娇说:“你妈说要吃饭那天是个雨天,柴火都浇湿了,没有啥烧的,我咋给她做饭?”
玉娇又对爸爸说:“你们俩这辈子都不容易,要好好珍惜,尤其我妈有病,别惹她生气,如果她养好病,那咱们还像以前那样,平平淡淡的过日子,那多幸福。”
在玉娇的开导下,两个人都沉默了,谁也不说谁了,也都能理解对方了。
吃过晚饭,玉娇躺在妈妈旁边甜甜地睡着了,妈妈也睡了,睡得是那样香,朦朦胧胧中玉娇似乎又回到了童年时代。
傍晚时候,玉娇和爸爸在菜园子里摘菜,她把昨天在婆家发生的事情统统的告诉了爸爸,她不想让妈妈知道,因为妈妈身体不好,她不忍心让妈妈为自己担忧,她把自己搬回来的想法如实地对父亲说了,没想到父亲爽快地答应了,并且说越快回来越好,这样玉娇一方面能照顾妈妈,另一方面也能做点儿饭,姑爷上班骑自行车也算可以,不用太长时间,毫无疑问。此次玉娇的到来,无疑是给爸爸带来了惊喜,爸爸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了,脸上也现出了少有的笑容。
玉娇也非常高兴,回到家没有人难为她,父母永远都是爱她的,她在村民心目中也是有一定地位的,她也多次代笔帮助村民们写信,村民们都很感谢她,尤其是她当代课教师的那些年,口碑极好,村民曾经为了她集体到乡里上访,希望她还能回到学校,可是村民的想法是好的,目的却没有实现,但是玉娇感谢这些纯朴的村民,她感谢生她养她的这块儿土地,她和这块土地有着太深的感情。
她想赶紧回家把这一好消息告诉洪哥,让他也踏实一些,终于有去处了,以后她想在父母面前好好尽孝,这也未必就不是好事,这正应了那句话,世间凡事塞翁马,有时看起来是坏事,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其实是好事。
她只在家待了两天,就回婆家了,她想尽快通知洪哥,拾掇一下自己的东西,就和他一起搬过来住。
天黑的时候,玉娇到家了,正好洪哥也刚下班,两个人商量一下,决定和他父亲好好谈谈,毕竟他的父亲只有一个儿子,不知他父亲是咋想的,他赶儿子走,是把自己的晚年生活计划好了,还是一时赌气,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洪哥非常理解玉娇,他也知道玉娇的妈妈需要照顾,再说上班也不远,在这里住着,玉娇承受的压力太大了,不知怎的周围人对她是那样的抵触。
此时洪哥的爸爸正好在家,洪哥和玉娇一前一后来到了老人的房间,玉娇先说:“爸,那天我姐回家,我不该和她吵架,惹你老生气,你当时对我们说,让我们搬出去,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现在我想好了,我想和洪哥搬走,不想再惹你生气了,如果再住这儿,说不定啥时候我姐又回来了,我俩又吵起来了,看我再惹你生气,因为我的脾气也挺大的,所以我和她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洪哥的父亲马上说:“你们往哪儿走?我那是一时赌气,你们就别走了,再说了你们也没有地方可去。”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爸,尽管洪哥挣钱不多,我们肯定不会流落街头的,我目前还达不到那个地步,等你动不了的时候,我们再回来照顾你。”
老人此时态度也很坚定,他知道如果自己赌气把他们轰走,后果将不堪设想,即使玉娇一个劲儿说等动不了的时候,会回来照顾自己的,可是万一要是不回来伺候自己,那自己可就惨了,于是极力挽留他们,说啥也不让他们搬了。
玉娇想征求一下洪哥的意见,毕竟老人就这么一个儿子,不知怎的,洪哥看到年老体弱的父亲,再加上自己没有了妈妈,如果自己真搬出去,他一个人也不好过,他又动摇了,不想搬了,再一个洪哥是个传统的人,到女方家生活,有入赘的嫌疑,或许在他心目中,男女还是有别的。
玉娇想回家伺候父母的想法最终没有实现,这也让一直盼望自己回家的父母难过了好一阵子,无奈,玉娇只好三天两头往家跑看望生病的妈妈。
家庭风波过去了,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玉娇还是过着日复一日的家庭主妇生活,除了买菜、做饭、打扫卫生之外、就是看书。
家里的书毕竟是有限的,自从玉娇嫁到这个家以来,洪哥就没怎么买书看,因为实在是‘罗锅上山前(钱)紧,’他和以往快乐的单身汉生活不一样了,这回他要养活一家人了,自然买书的钱都用在柴米油盐上了,洪哥的父亲尽管有退休金,可是老年人都不舍得花钱,一分钱赚出汗,这样一家三口的生活压力就都落在了洪哥身上。
一天晚上,当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一个好主意,每天做完家务之后,何不去书店看书去?既不用花钱,又有书看,这真是个好主意,想起这些她兴奋得不得了,她把自己的想法对洪哥说了,洪哥也支持她,有了洪哥的支持,她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于是亮天的时候,她照例做完家务活之后,就出发了。
书店早就开门了,她大步流星地走进去,营业员主动上前询问,请问:“你买什么书?”
“我先看看。”玉娇说。
玉娇说话有些含混其词,因为她来这里主要是看书,不是不想买,她也想买,可是买不起,她想坚持天天来书店看书,这是她的初步打算。
除了星期天之外,书店里没有多少人,玉娇一下子被书店里的图书吸引了,她直奔文学书籍走去,其实其它的书她也都喜欢看,但是时间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啥书都看,只好有选择地看,她正在各个书架来回浏览的时候,其中一本人物传记突然吸引了她,无论如何也迈不动步,这本书就是《我的伯父彭德怀》,玉娇在很小的时候,喜欢毛泽东诗词,毛泽东曾经给彭德怀做过一首诗:“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六言诗•致彭德怀同志》)这首诗把彭德怀驰骋沙场,威风凛凛的将军形象描写得淋漓尽致,玉娇被这本书吸引了,她本想拿起来翻看一下就可以了,可是当她拿到手就放不下了,她一口气就读了半本,越读越想读,她想一下子读完,然后回家休息,可是只看了一半,一名营业员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一把抢过她手中的书,啪的一声摔在了书架上,声色俱厉地问道:“你到底买不买?”
由于她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书,完全没有堤防营业员会过来抢书,她吓了一跳,只听营业员气愤地说:“一会儿看完了,你还能买吗?”营业员一边说着一边没好眼神瞪她,随即又把那本书摆在了书架上。
玉娇从脸红到脖子根儿,她像闯了大乱子一样,楞在那儿了,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马上对那名营业员说:“对不起。”
谁知那名女营业员连眼皮都没抬,玉娇只好讪讪的走出了书店,不可能再看下去了,看来免费看书已经不可能了。
玉娇做梦都想挣钱,挣来钱可以继续买书读,她实在离不开书,只要一闲下来她总是书不离手,可是现在困扰她的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书可读了,家里的图书基本都读过好几遍了。
一天晚饭后,她把自己当天在书店的遭遇对丈夫说了,丈夫也很难过,但是就目前的工资收入也实在是买不起书,怎么办?两个人讨论了半宿,终于想出一个好办法,那就是每天吃完晚饭就去逛夜市,夜市上有两个书摊,没准有自己需要的书,更重要的是,夜市的书比书店的图书便宜一半儿,这真是个好办法,这个办法让玉娇和丈夫高兴了半宿。
每天晚上玉娇都把饭菜早早的做好,等着洪哥一起吃完饭出去逛夜市买书,这是一个幸福的时刻,没准儿今晚逛夜市能有新的收获,两个人匆匆的吃了口饭,就出去了。
夜市就在离家不远的一条宽敞的街道上,此时夜市已经热闹起来,卖东西的小商小贩早已各就各位,地摊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商品,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蔬菜、水果、日杂、玩具、服装、小食品、图书、应有尽有,逛夜市的人们一遍一遍的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来来往往的穿梭,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和夜市的嘈杂声混成一片,成为都市月光下一道亮丽的美景。
最吸引人的就是那些烧烤小吃,每个烧烤摊前都聚集了很多人,男女老少皆有,烧烤摊的小老板儿们都用铁板不停的在炉子旁扇风,目的是让炉子里的火旺些,再旺些,好尽快的能使食客们早些吃上自己的烧烤食品,有铁板鱿鱼、新疆羊肉串、烤毛蛋、各种肉类、蔬菜、似乎只要是好吃的东西,就能放在火上烤,且很受欢迎,供不应求,最受欢迎的就是烤苞米,一对对青年男女手上拿着烤得喷香喷香的苞米边走边吃,似乎成为一种时尚。
这些热闹的场面都吸引不了玉娇和洪哥,他们来逛夜市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淘书,看看有没有自己想要看的书,有两个书摊,一直在夜市的尽头,书摊前明显冷清了许多,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书摊前翻了翻,玉娇和洪哥在书摊前仔细的寻找,一本本的翻看,很怕漏下自己需要的书,第一个书摊前翻完了,又来到第二个书摊,又是一番仔细的翻看,终于确定了几本书,这些书价钱不等,有的三块五块,有的十块八块,不管怎样,比书店的图书便宜多了。
可是到家一看,才发现不太对劲儿,书里的内容是驴唇不对马嘴,错字连篇,看这样的书,根本就学不到知识,原来玉娇和洪哥贪图便宜买的竟然是盗版图书,两个人在地摊上买的图书别无它用,只好用作擦屁股纸了。
在地摊上买便宜图书的事儿也行不通,他们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途径能够看到书了,无奈之下,玉娇对洪哥说:“我们还是得上书店买正版图书,没有钱就只好去挣了。”
“咋挣?现在找份工作比登天都难,你一没有户口,二没有文凭,就算是打扫卫生,也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干上的,像我们厂扫卫生的那几个中年妇女,都是贿赂我们车间主任,才去上的。”
“打扫卫生还得贿赂?又不是当官儿,钱挣最少的,活干最差的。”
“你净在学校了,无论是工作还是学习,太单纯了,你没有真正接触社会,你就不了解社会这个大染缸,出污泥而不染是人们的一种理想,事实上有没有这种人呢?或许有,但是太少了。我说你可能不相信,跟我最好的那个‘瘦猴’他媳妇就在我们厂打扫卫生,给车间主任买了两条好烟,才去上的,他亲口跟我说的,他不能跟我撒谎,有啥事他都愿意对我说。”
“那要是我去,我就不买烟,也不买酒,用我就干,不用就拉倒,反正我不想掏钱,要是挣钱多,掏点儿也行,比方说找个长期工,掏点儿也值,一个临时工,挣钱又那么少,我才不掏呢!我要是有那个闲钱我还买书呢!”玉娇说。
“所以你才在家呆着,就是因为你不掏,你那书都咋看的?‘舍得’这个词应该理解吧!要想得就得先舍,不舍怎么能得呢?《为人处世之道》你不都看了吗?我认为其中有句话说得好‘要想取之必先予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洪哥说的这些其实玉娇都懂,但真正执行起来就不容易了。自从她从乡村来到城市,似乎开了眼界,但是生活的压力更大了。现实的残酷有点儿超出她的想象,看来城里并不像她之前想象的那样美好,在乡下,自己家有房有地,有菜园,有果园,即使不挣几个钱,凭着自己家的那十亩地,再养些家禽,生活也有着落,尽管自己家在乡下谈不上富裕,也没有钱花,谈不上吃好,但是可以吃饱,粗茶淡饭足可以支撑自己度过贫贱的一生。而眼下,自己虽然在城里生活,但是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甚至连户口都落不下,现在的自己简直就是二等公民,黑户。生活上的担子如果说还勉强能够维持的话,那精神上的这副千斤重担简直就要把自己压垮。在乡下出生长大的她,从小就向往城市生活,想在城市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过上别样的生活,如今的她依然穷困潦倒,没有过上别样的生活,却失去了精神家园。
她在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把自己的苦闷对洪哥说了,洪哥听完,平静地说:“你咋想起说这些了,生活对于谁来说都不容易,总要经历挫折,总要遇到困难,也正是在经历这些风风雨雨的过程中成熟起来,等你一旦克服这些困难的时候,你回头再看,生活原来是那样美好,你是个坚强的人,怎么能轻易的被这些困难吓倒不成?再说你不是参加了今年的成人高考吗?成绩也不错,现在就等通知书了,如果通知书下来,不就可以读书去了,等毕业了,你拿到的可是本科文凭呢!我才是专科,到时候,你的学历比我都高了,肯定找份工作应该不成问题,你急啥?不缺你吃不少你喝的,也没有人虐待你,你应该看到好的方面,过日子要是净哪壶不开提哪壶,那日子就没法过。”
玉娇经过洪哥开导,心里舒坦多了,洪哥说的有道理,对呀!自己马上不就又可以上学了,想起来就激动,由于没有考上大学,落榜的阴影一直笼罩着她,挥之不去,此时,如果能够继续读书,对于自己岂不是一大喜,等几年以后毕了业,不愁找不到工作,没准儿还能继续当老师呢!
一天上午,玉娇吃完早饭,就在自己家附近溜达,突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个女人似乎就是自己家的邻居,玉娇不止一次的看见过她,她大约有三十多岁、高高的个子、大脸盘、头发烫得波浪卷,长得还算漂亮,上身穿个格衬衣,下身是蓝裤子,脚穿鞋托,玉娇冲她礼貌的点了点头,她也笑了,并且走上前来对玉娇说:“你是小洪媳妇吧!”
玉娇回答说:“是,你认识我?”
“咱们邻居大多都认识你,你一下子不可能认识那么多人,慢慢的就好了,我姓齐,以后你就叫我齐姐就行。”
玉娇很感谢这位齐姐的热情,因为自从她嫁到婆家以来,没有一个朋友,自己每天买菜也好,还是散步也罢,都是独来独往,过着的是形单影只的生活,这不是她想要过的生活,从小性格外向,活泼开朗的她,最擅长与人打交道,可是如今城里人对于她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她觉得城里人不太好接近,清高自傲,瞧不起像自己这样的乡下人。
说起来也不奇怪,毕竟大多数像玉娇这样的年轻人都有工作,每天都忙忙碌碌,没有时间搭理她,这也在情理之中,可是眼前这个齐姐,却和别人大不一样,她不但没有鄙视自己,还对自己如此热情,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齐姐。
玉娇和齐姐干脆就坐在家属院的铁栅栏上聊了起来,齐姐说:“我家不是这里的,我的老家是黑龙江,现在我妈家还在那儿住,我是随军过来的,我丈夫是军人,空军,他在飞机场当兵,我们两口子都是一个村子的。”
玉娇说:“那你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也算是,也不是,其实我们两个人从小就总在一起玩儿,长大后又总在一起干活,后来他当兵了,双方父母关系也不错,我爸爸就把我许配给他了。”
“那你们的感情一定很好。”玉娇问。
“乡下人也不谈感情不感情的,反正能过日子就行,他对我挺好的,我嫁给他的时候,他家条件不好,就做了一双被子,黑龙江的冬天冷啊!晚上冻得直哆嗦,我就把炕烧得滚热,把炕席都烙糊了,好悬没把我活炼了。”
玉娇说:“现在好了,再也不用烧炕了,那你现在有工作吗?”
“有啥工作?我丈夫在飞机厂当兵,工资挺高,足以维持我们一家人的生活,我家孩子还小,上幼儿园,但是我呆不住,我就是干活的命,现在我每天都骑车很远去挖野菜。”
“挖野菜干啥?难道你非吃那玩艺不成?”
“我不吃,我是挖野菜卖钱,我把挖来的野菜卖给生物制品所,他们主要是用野菜喂养荷兰猪,小白鼠什么的,做实验用,药品研制出来了,先在动物身上做实验,所里有无菌实验室,这些动物吃得可好了,比人吃得都好,大冬天都吃水果青菜。”
玉娇很感兴趣,她也没事儿干,也想挖野菜,自己小时候不就挖野菜,自己不也是吃野菜长大的吗?可是城里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到哪儿挖野菜呢?她想问个究竟,也想和齐姐挖野菜,一来可以卖些钱买书,二来每天也有事做,免得让左邻右舍笑话自己。
可是玉娇毕竟是第一次和齐姐见面,她怎好意思开口麻烦人家呢?于是她就含蓄的问:“咱们这附近有野菜吗?”
“这哪有野菜?得骑车一个多小时,到乡下去挖,我也是越走越远,近处挖没了,只好往远走。”
齐姐猜透了玉娇的心思,热情的问玉娇:“你想挖吗?反正得能吃苦。”
“我想挖,我能吃苦,我是乡下人,我小时候总挖野菜,也是吃野菜长大的。”
齐姐一听非常高兴,对玉娇说:“那我明天给你问问所领导,每天多供应些野菜可不可以,然后我找你去,不过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一旦签上合同,那必须得按合同办事,风雨不误,就是下锥子也得给人家的菜送去,人家那些动物不管阴天下雨,反正得天天吃菜,就像我们每天吃饭似的,用不用回家跟小洪商量一下?”
“不用,我挣钱总没有错,他不会反对的,我能吃苦,我每天就跟你一起挖,这样咱俩也有伴儿,你先给我问一下,要是行,我就签合同。”
齐姐一口答应下来,玉娇只好回去等待了。
回到家的玉娇,先对公公说了这件事,没想到公公很支持她挖野菜卖钱,毕竟能够缓解经济压力,还省得无所事事,在他眼里,像玉娇这么年轻的人在家呆着总不是事儿,再说也的确让左邻右舍的人笑话,自己每天出去遛弯儿,总有不少人问他,你儿媳妇还呆着呢?每次听到这些,公爹总觉得不是滋味儿。
傍晚,洪哥下班了,玉娇就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对洪哥说了,他认识齐姐,但是从来也没和她办过事,她认为玉娇决定这件事太草率,总得跟他商量商量,再说了每天骑车那么远,无论刮风下雨,必须得保证供应,这谈何容易?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他不同意玉娇挖野菜卖钱。
可是玉娇已经跟齐姐说好了,现在怎好出尔反尔?无论如何也得履行诺言,不可反悔,就算再艰难也要咬牙挺着。
两天之后,齐姐给玉娇问好了,现在玉娇只需签个合同就可以开始她的挖野菜事业了,她在齐姐的带领下来到了生物制品所,一进入大门,玉娇惊呆了,好大的企业啊!院子很大,好几所大楼矗立在院子里,工人们都在流水线上干活,玉娇想去看看那些用做实验的小动物们,可是所里的负责人拒绝了,因为那是无菌实验室,怎能让陌生人随便进入呢?玉娇尊重所里的规定,合同签完了,玉娇每天得供应五十斤野菜,供应不上,就属于违约,那就要双倍的罚款。
第二天,玉娇把自行车打足了气,带上了两个丝袋子,还有一把用于挖野菜的镰刀,她早早地来到了齐姐的家门口等着,没想到齐姐其实是有伴儿的,和她一起挖野菜的还有两名中年妇女,听齐姐说,一个是郑姐,另一个是刘姐,她们已经在一起挖好几年了,非常熟悉,关系也挺好,齐姐也把玉娇介绍给她们,令玉娇没想到的是那两个姐姐似乎并不欢迎自己的加入,她们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玉娇的加入无疑是抢了她们的饭碗,分了她们的羹,一路上她们都没有和玉娇说话,她们二人在前边骑,有说有笑,玉娇和齐姐紧随其后,玉娇此时感到有点儿对不住齐姐,她们没准儿会埋怨齐姐,不该让玉娇这样的陌生人随便加入,玉娇心里有些难过,她觉得给齐姐添麻烦了,一路上,一种愧疚的心情油然而生,她突然想起了丈夫说的话,自己无论是上学还是工作都不曾离开过学校,没有真正的进入社会,不了解社会的复杂,可是合同已经都签了,后悔有什么用呢?
玉娇和她们是早上八点多钟出发的,一路上,她们无心浏览野外美景,而是顶着炎炎烈日,漫无目的的骑着,先是公路,然后是土路,最后干脆就没路,只要有菜就行,一路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都已经到中午了,丝袋子里的菜才刚铺个底儿,玉娇也发愁了,这五十斤的菜上哪儿去挖?恐怕挖到天黑日头落也挖不够,可是一想到白纸黑字的合同,她顿时感到头晕目眩,此时就是死到这里也没用,必须得把五十斤野菜供应上去。
今天那几个姐也没了主意,近处的菜都挖光了,只好往远走,她们最后决定,继续骑上自行车,一直找到野菜多的地方再挖,玉娇在这几个人中,没有发言权,只好跟在人家后面,人家说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她们几个人终于在一个叫红旗的地方停了下来,她们都把自行车锁在地头,每人拎一个丝袋子就分头行动,苞米早就没人了,遥望田野,一眼望不到边,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绿油油的苞米地一片连着一片。
玉娇和别人一样,毫不犹豫地钻进了一片苞米地,钻进就都没影子了,她有些害怕,如果一旦迷失方向,不用说找不到自行车,甚至连家都找不到,如果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怎么能够挖到野菜?挖不到野菜又怎么能供应自己签下的那五十斤?想来想去,没有法子,只好豁出去了,都单独行动了,自己为什么不能?
此时她什么都顾不上了,一只手拎着袋子,一只手捋菜,她忙得已经顾不上害怕了,头不抬眼不睁地忙活着,她必须得抓紧时间,赶到回家之前,把菜挖够,否则,自己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岂不更害怕?令她不解的是,这些苞米地并不是一大片,而是一小片一小片的,中间还都隔着壕沟,四四方方的,有点儿像试验田,一片地挖完了,必须得挪到另一片,去另一片苞米地必须得跨过壕沟,壕沟足有十多米宽,里边有水,上面漂着一层浮游生物,它们快乐地在水里游来游去,玉娇站在沟边想了半天,她不想过,可是沟子那边的青菜吸引着她,她别无选择,她必须过去,当她扑通一声跳入水中的那一刻,她才恍然大悟,就在几天前下了一场大暴雨,原来水已经没脖子了,太危险了,再往前走,就可能让这壕沟里的水吞噬自己的性命,可是往回走怎么能挖到野菜呢?还是试一试往前走吧!总算过去了,谢天谢地,自己没有被大水吞噬,可是大腿已经被带刺的植物扎得血肉模糊,钻心的疼痛,因为来时自己穿的是短裤,那几个姐姐比较有经验,人家都穿的是工作服,都是长腿长袖的,而自己却对挖野菜的困境估计不足。可是自己目前也很高兴,因为毕竟野菜也挖不少了,离五十斤越来越近了,大腿被刮破点儿皮,流点儿血又算得了什么?自己也不是小孩儿了,罪是人遭的,她想起了爸爸说的话,‘人没有遭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
夕阳西下,天气不那么炙热难耐了,大家也都挖不少野菜了,究竟有没有五十斤,自己心里也没有底,可是别人走了,自己必须也得跟人家一起回去,否则,有可能找不到回家的路,当她走到地头的时候,那几个姐姐早已等候在那了,她们都在喝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水,玉娇这时才注意到,她从早上到现在既没吃也没喝,她早已把吃饭喝水的事儿忘到脖子后了。大家一看天快黑了,该回去了,正当大家把菜放到自行车上往回走的时候,玉娇才注意到自己的自行车带已经瘪了,怎么回事?她不停的自语着:“那几位姐姐过来告诉她,有可能来时车气打得太饱,在太阳的暴晒下,车胎爆了。
此时天已经快黑了,其她人都骑上自行车走了,只剩下玉娇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艰难的行走在田间小路上,眼前黑压压的蚊子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到一个行人,如果不是来挖野菜,自己也和家人围坐在饭桌前谈笑着,这应该是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可是今天她造得如此狼狈,一路上陪伴她的只有青蛙的歌唱和各种昆虫此起彼伏的叫声。
晚上十点多钟的时候,她终于到家了,此时左邻右舍的邻居们早已进入了梦乡,而她一天从早到晚水口没打牙,两条大腿被带刺的植物划得血肉模糊,当她洗去浑身污泥的时候,她感到伤口处钻心的疼痛,她没有吃饭,这一天对于她来说刻骨铭心,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下去,可是一想起白纸黑字的合同,她就毛骨悚然,此时她已经没有退路,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