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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王淑辉 《奋斗三部曲之二——家庭主妇》 言情小说 2011-01-12 17:38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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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娇一家人在焦急中终于熬到了秋天,这个秋天对于他们一家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从十月一日开始,全家都行动起来,正式进入秋收时节,今秋庄稼的收成不错,苞米棒子沉甸甸的,高粱穗也都红红的,谷子全都弯下了腰,金灿灿的,大白菜绿油油的,放眼望去,秋天的乡村就是一幅多彩的图画。

先是割地,每年秋收,玉娇只是象征性的帮助家人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可是今年不同,由于妈妈病重,她和爸爸就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了,她不想让妈妈下地干活了,让妈妈在家做点儿饭就可以了。

玉娇每天都起得很早,拿着爸爸给她磨得锋利的镰刀,割苞米、割高粱、割谷子,十几天的功夫,她和爸爸就把自己家的庄稼全都撂倒,妈妈发现她的细皮嫩肉的手裂得一道道的口子,心如刀绞,长叹一口气对她说:“庄稼活就是累,谁干累谁,我这跟你爸挨了一辈子的累,也就过上这样的日子,现在粮食是够吃了,可还是没有钱花。”

每天玉娇都咬着牙忍着疼痛坚持着,一直坚持到苞米棒子运到家,高粱谷子也都进入了场院,才终于松下一口气。

粮食很快的打下来了,玉娇家是村子里第一个卖粮食的人家,要不是等钱用,粮食等到明年春天卖或许能卖上更好的价钱,可是玉娇妈妈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不能再拖延了,他们第一时间把粮食卖了,王老汉赶着牛车,玉娇和妈妈坐在车上,捂上一双大被,慢悠悠地朝进城了。

中午时分,牛车终于赶到了市医院,可是大夫已经午休了,他们只好等到下午上班时间看病了,此时玉娇和爸妈已经感到人困牛乏,爸爸喂牛,玉娇和妈妈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休息,等着下午看病,还没等到上班时间,挂号窗口前已经排了好长的队,玉娇也不例外,她站在长长的队伍后面,焦急地等待着。

终于等到下午上班时间,玉娇按照顺序挂了号,当她领着妈妈走到诊室门口时,还要等上一阵子,玉娇妈有点儿不耐烦了,对玉娇说:“咋这么多人长病?在家看谁都好好的,到这来都哼哼唧唧的。”

“你在家能看着几个人?到啥地方就能见到啥人,比方说你现在到饭馆,看见的都是吃饭的,到戏院看见的都是看戏的,到厕所看见的都是上厕所的,就这样。”妈妈这下子明白了,玉娇说得有道理。

终于轮到玉娇妈看病了,医生通过妈妈的简述,再看看妈妈的视力情况和浮肿情况,给妈妈开了一沓化验单,玉娇领着妈妈按照大夫的吩咐逐项化验,终于在下班之前全都化验完了,玉娇领着妈妈来到了大夫面前,大夫皱着眉头,一张一张的看着化验单,还是看出了问题,对玉娇说:“你妈妈得的是糖尿病,已经到了晚期。”

玉娇疑惑地看着大夫说:“那得吃啥药啊!”

“没有特效药,要不就住院,再进一步详细检查。”

“我家是农村的,住不起医院,你就给开点儿药吧!”

“那就给她开点儿消渴丸儿,利尿药。”

“我妈的视力也不好,能不能给开点儿眼药水?”

“开也白扯,主要是病管,光治眼睛不会见效的,回去先吃药,吃完了再来开,现在还不能根治,只能维持,不再继续恶化就不错了。”

玉娇听完大夫的话,如五雷轰顶,她强作镇定,她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自己毕竟已经长大了,自己应该是妈妈的依靠。

都办理完了,玉娇回头对妈妈说:“妈,咱们走吧!”

两个人从医院走了出来,爸爸为了看牛车,在外边整整挨冻一天,这一天从早上出来,到现在钱没少花,罪没少遭,玉娇妈很沮丧,更心疼花掉的那五百多元钱,那可是全家老小辛辛苦苦种地卖粮的钱,她想起来就心疼,心想,回去慢慢养吧!

牛车到家的时候,星星已经挂满了天空,全家三口这一天没吃一点儿东西,没喝一口水,可是谁都不觉得饿,可能是他们这一天太上火了。

回到家的玉娇,做了点儿白面疙瘩汤,全家人每人喝一碗,暖暖身子,就睡去了。

接下来玉娇妈就是慢慢养病,按时按点儿吃大夫给开的药。

天气逐渐转冷,村民的粮食也都归仓了,基本就没有什么活了,村里的一些闲散村民常常是走东家,窜西家,寻找玩扑克,看小牌儿的机会,这是村民最普遍的消磨时间的方式。

每天玉娇都忙得不可开交,她从早上起来先做饭,烧开水给妈妈吃药,喂鸡鸭鹅猪狗,打扫卫生,每天都重复着这样的家务劳动,妈妈不忍心,总是想帮助玉娇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可是玉娇不让妈妈干,因为妈妈的病已经很严重了。

北方的冬天越来越冷,滴水成冰,猪肉也能冻住了,玉娇妈想把两口大肥猪都处理了,一来天气冷了,猪不容易上膘,二来也给玉娇减轻点儿负担,老两口子经过商量,达成一致意见,再说也能省下一些粮食,结果黑猪卖了,黑白花的杀了。

玉娇在很小的时候就很盼望杀年猪,对于自给自足的乡村来说,如果过年不杀猪的话,过年对于孩子们来说也就没有盼头,玉娇儿时有过无数次这样难忘的回忆,可是今年杀猪意义却不同往年,因为玉娇很可能就在娘家过这一个春节了,妈妈下定决心今年过年非杀猪不可。说起来猪的全身都是宝,浑身每个零件都各有用途,尤其用猪血灌的血肠,老少皆宜,百吃不厌,再加上酸菜汆白肉,更是肥而不腻,让人吃了这回想下回。

村民有个习惯,每逢有杀年猪的人家,总是把村子上了年岁的老人都请家来吃猪肉,玉娇爸爸在村子中也算是年龄较大的,吃了很多人家的猪肉,自己家杀猪的时候,也不例外,总要摆上几桌,年龄大不方便出门的老人,玉娇爸总要打发玉娇给他们送去,这是村子多年来养成的传统。

玉娇很想让洪哥也来一饱口福,可是遗憾的是他没有时间,还是玉娇妈想得周到,给未来的姑爷留点儿不就得了,玉娇按照妈妈的想法给洪哥留了血肠,还有酸菜汆白肉。

离过年越来越近了,玉娇爸爸把家里准备过年的鸡鸭鹅全都宰杀了,玉娇和妈妈摘毛,把漂亮的公鸡毛扎成掸子,扎成毽子分给村里的小朋友们,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了,男孩子们张罗买鞭炮,女孩子们忙着买新衣服,大人们为准备年货忙碌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幸福的微笑,村民们把过年的情景编成顺口溜挂在嘴上——

二十三供灶仙

二十四写大字

二十五磨粘谷

二十六炖猪肉

二十七杀年鸡

二十八把面发

二十九绕街走

三十晚上坐一宿

洪哥当然希望玉娇能到他家过年,可是玉娇妈病越来越重了,如果玉娇不在家,那爸妈可能过年连饺子都吃不上,没办法,就只好在家过了。玉娇爸不太会做饭,家里做饭的活,就只好落在玉娇身上了。

妈妈对玉娇越来越依赖,越来越离不开,妈妈也知道玉娇早晚是要出嫁的,想起这些,她又有些舍不得。

日子一天天的过,可是玉娇妈的病情非但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加重,这让王老汉很着急,也很无奈,住院实在住不起,呆在家里吃药又不见效,玉娇也无能为力,自己虽说也上了好多年的班,可是一分钱也没攒下,她很痛苦。姐姐经常回家看望妈妈,也经常给妈妈买一些药,妈妈有些难过,她不忍心拖累有家有业的玉珍,可是又没有别的法子,只好煎熬着。

年很快就过完了,家家户户都恢复了平淡的生活,村民又开始准备春耕了,玉娇也和爸爸张罗着买种子,买化肥,忙得不亦乐乎。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洪哥和玉娇商量,打算在春暖花开时节把婚事儿办了,这对于他们每个人来说意义都非同寻常,因为他们早已是大龄青年了,谈婚论嫁也该提到日程上来了,可是玉娇一直心事重重,她要是结婚走了,家里的地谁来种?她和洪哥商量,不管怎样,他也要帮助爸爸妈妈把地种完,毕竟春种秋收,这是农耕的规律,如果春天不及时把种子种到地里,势必要影响秋收。

洪哥同意了,他们约定在“五•一”劳动节这天两人结婚,于是就定了下来,还有一个事儿两个人一拍即合,那就是不举行婚礼,只要一领证,两个人就搬到一起住,可是他们有些担心,双方父母毕竟都是传统的人,还都有些封建,他们会同意吗?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小燕也飞回来了,万物复苏,杨柳发芽,冰雪融化,到处都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在家种完地的玉娇心事重重,她既为自己找到归宿而欣慰,又为妈妈的病发愁,她不知怎样能够兼顾,可是心细的妈妈早已猜透了玉娇的心思,在一个晚饭后,玉娇妈对她说:“妈看见你有归宿,就放心了,因为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出嫁了,妈妈想看着你出门子。”

玉娇被妈妈的话感动了,在玉娇心目中,妈妈永远都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妈妈,她感谢妈妈给了自己幸福生活,虽然生活拮据些,但也过得怡然自乐,也充满温馨,在自己前进的道路上有多少次迷茫,都是因为妈妈的指点而豁然开朗。

洪哥把结婚不置办酒席的想法对他父亲说了,没想到一向老实巴交的父亲勃然大怒,他说:“你也好意思说出口,怎么也得招待一下亲朋好友吧!不大办置也得预备几桌吧!”父亲把洪哥给顶回去了,他一言不发,但是主意已定,他不想和父亲争执,因为毕竟没有妈妈,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也不容易。

玉娇也把自己结婚不办置酒席的想法告诉了父母,父母尽管没有大发雷霆,但也是一百个不同意,爸爸说:“咱们家也算是大户人家,结婚是一件风风光光的事情,来的人越多越热闹,怎么能悄无声息地跟人家去了,那多丢人?在过去来讲,女孩子的理想就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今天不行这个了,但也没有就夹个包跟人家去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我这老脸也没地方搁。”

玉娇妈也说:“你爸说得对,人这一辈子就结一回婚,还不亮亮堂堂,热热闹闹的,即使不大办置,也要招待亲朋好友,也不能随随便便跟人家搬过去住。”

“你们都误解了,我哪是随随便便?我们必须得登记,只是我们都不大操大办了,两个人感情好就行,不想在这上浪费时间。”

玉娇的父母还是不理解玉娇的想法,他们苦口婆心的劝说玉娇,还是要风风光光的把她打发走,玉娇沉默了,她没想到,父母的反对是如此强烈。

一九九七年四月二十八日这天,玉娇穿上了她那件粉红色的衣服,黑色的裤子,旅游鞋,带上了户口本,身份证和刚刚开完的介绍信就出发了,这天是他们登记的日子,从这天开始玉娇就要嫁做他人妇。

春天的早晨,乍暖还寒,玉娇独自一人匆匆行走在去公交车站的路上,此时土地松软,杨柳依依,她一路上有鸟的歌声陪伴,便不觉得寂寞,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公交车站。

这个公交车站玉娇实在是太熟悉了,她在高中上学时,每次回家,这个公交车站都是必经之路,那个时候公交车不太容易坐,一个小时一趟,经常半天一上午上不去,有时看见站点人多,司机就把车停在离站点儿一两百米远的地方,等乘客颠儿颠儿跑到那儿的时候,甚至已经跑到车门口了,司机麻利的关上车门,一踩油门,迅速离去,大家一想,既然公交车在这里停,那索性就在这里等吧!谁知又等了一个小时,好不容易把下一辆公交车等来了,司机一看站点儿没有人等车,就停在了站点儿,等乘客们再颠儿颠儿跑回来的时候,车又开走了,就这样乘客们来回跑上几个来回儿,都已累得满头大汗,车还是没上去,玉娇就没少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本打算上午到校,可是公交车不站,只好晚上才到校,耽误了不少事儿。

现在却大不一样了,用不上半个小时就能上车,有时公交车来了,乘客少,司机还要等上一会儿,甚至看到有乘客往公交车站跑的时候,司机还要扯上嗓门喊着:“不用着急,慢慢走,赶趟儿。”

今天玉娇也没有等几分钟就坐上了开往城里的公交车,洪哥也早已在家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了,只等着玉娇来,两人照相,然后登记,此时他内心有一种隐隐的担心,不知道玉娇能不能找到他家,因为毕竟才来过一次。

大约十点多钟的时候,玉娇终于到了洪哥家,洪哥一切担心都随之烟消云散,他显得很高兴,不停的用手抚摸着那个户口本和身份证,好像自己手中的这两个证件是世界上的稀世珍宝,恐怕被别人抢去。

“咱们走吧!快去快回。”玉娇说。

“你先歇会儿,忙不了的,都到我家了,不,是咱们家,我也就不用担心你了,要不我还担心怕你找不到呢!”

两个人先是拍照片,然后又去了趟居委会,帮他开了张介绍信,最后又来到了民政部门,令两个人都没想到的是,民政局出奇的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上面放个印章,有个女工作人员正在那儿坐着,看见玉娇和洪哥两个人来登记,一脸冷漠,没有任何表情,更没有说祝福的话语,只见那个女工作人员熟练地在证书上盖了章,递给了玉娇和洪哥每人一个,玉娇和洪哥拿着证书走了。

玉娇和洪哥每人拿到一个证书,如获至宝,毕竟两个人经过好几年的爱情长跑,终于修成正果,两个人的心里顿时如释重负,尤其是洪哥,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对玉娇说:“今天是咱俩结婚的大喜日子,一起吃顿饭吧!”

玉娇犹豫了一下,同意了,他们一起来到了春城饭店,春城饭店在这座城市应该算是比较高档的了,如果要不是今天两个人结婚,说啥也不会上这地方来吃饭的,大部分上这儿来消费的都是商务宴请,政府官员,或者生日聚会什么的,很少有自掏腰包来这里吃饭的,可是玉娇和洪哥认为多花点儿也无所谓,结婚毕竟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有一次。

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衣冠楚楚地走来,礼貌地问候玉娇和洪哥说:“请二位点菜。”洪哥接过菜谱对玉娇说:“我知道你爱吃鸡肉,点个小野鸡炖蘑菇,水煮鱼。”洪哥只点两个菜,又把菜谱递给玉娇说:“你再点两个,今天高兴。”

服务员用疑惑的眼光看着这两个人,意思是说你们吃得了吗?洪哥对服务员说:“今天我们俩结婚,高兴。”洪哥说完,服务员更疑惑了,用惊诧的眼神望着他们,好像在说:“结婚怎么就你们两个人,咋的也得有几个人祝贺呀!”

洪哥看出了服务员的疑惑,忙解释说:“我们是响应政府号召,婚事从简,如果要是把结婚比喻成演戏的话,那我们两个人就是主角,属于领衔主演,找几个群众演员也行,但那多几个少几个无所谓。”

没想到那位女服务员嫣然一笑,对洪哥说:“你可真幽默。”

玉娇这时注意力都在菜谱上,她又点了两个菜,一个是油焖大虾,另一个是家常凉菜,一共是四个菜,两个人找一个僻静的地方,点燃了一对红蜡烛。

两个人喝了好几瓶啤酒,直到下午三点多钟,玉娇已经不能再喝了,对洪哥说:“我要回家了,我下车还有那么远的路,要是天黑我就不敢走了。”

“你不结婚了吗?今晚上咱俩不是洞房花烛夜吗?”

“我今天必须得回家,咱们的洞房花烛夜只好推迟几天,我得回家收拾我的行李箱,我的衣服总得拿来吧!再说我得告诉我的父母咱俩已经顺利结婚。”玉娇说。

“那有啥不顺利的?咱俩的年龄也够,又不属于早婚。”洪哥说。

玉娇还是说服了洪哥,洪哥把她送到公交车站,拥挤的人流把她挤进了公交车,汽车风驰电掣般地向郊外开去,坐在车里的玉娇看见路边的大树和建筑物都迅速的向后撤,就要到家了,玉娇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今天完成了一件大事,一件决定命运的大事,从今天开始,对于玉娇和洪哥来说生活又将揭开新的一页。

傍晚时分,玉娇终于到家了,她疲惫得像一滩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洪哥也喝多了,回到家就睡着了,不知怎的,半夜他突然醒了,却再也睡不着了,今天是他结婚的大喜日子,朦朦胧胧中他起来了,点上一支烟,顿时来了灵感,做诗一首——

临江仙

春城相见结奇缘,

秋波一转消魂。

千花百卉不是春,

厌倦粉黛裙,

无意觅佳人。

高山雪莲独一棵,

见面方知是真。

平生难得一知音,

愿从今日起,

与妹结秦晋。

第二天玉娇起得很晚,浑身不舒服,像是长了大病一样,可能是昨天喝酒太多的缘故,她把昨天结婚登记,去酒店喝酒的事统统告诉了爸妈,他们都为玉娇找到归宿而高兴,对于玉娇婚事从简这件事,爸妈也不再坚持了,毕竟妈妈的病情一天天在加重。

“五•一”劳动节到了,姐姐领着小虎回来了,全家人都很高兴,聚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玉娇和姐姐商量今后年迈的父母如何生活,玉珍的意见是等妹妹出嫁之后,就把二老接她家安度晚年,可是父母说什么也不同意,尤其是王老汉死活都不同意到姑娘家混日子,尽管玉珍两口子也都很孝顺,对自己也好,可是如果真的到姑娘家长期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万一有矛盾了姑爷再给自己脸色看怎么办?说到底,就是王老汉思想比较守旧,尽管改革开放已经二十多年了,可是封建思想在他心目中根深蒂固,他哪儿也不想去,就是死也要死在自己家的草窝里。

王老汉已经决定就在家老守田园了,玉珍也说服不了他,只好领着孩子回家了,玉娇也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装了满满一个行李箱,她要出嫁了,只剩下父母在家,玉娇又有些不忍,她又在家呆了几天,又给妈妈开了点儿药,把房间打扫一遍,并且嘱咐爸爸说:“一定把妈妈照顾好,我也能经常回家看望二老。”

乡村里男人们大都不会做饭,自古以来就过着男主外,女主内的生活,且分工明确,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玉娇的爸爸也不例外,他就从来没做过饭,也不会做饭。

玉娇小的时候,经常听爸爸讲他小时候的故事,他说:“我小时候可比你幸福多了,那时候你太爷爷在世,家境也好,家里过得谈不上锦衣玉食,但是也是衣食无忧,常年在咱们家干活的厨师、长工、猪倌等多达好几十人,赶上农忙的时候,佣人更多,那时候我就像一个公子哥一样,整天过着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生活,啥活也不用干,后来你爷爷说我脑瓜好使,叫我学打算盘,将来好当家,我实在没啥事干,就学了,后来我打得比他们谁打得都好,又快又准,家里人都夸我将来肯定错不了,谁知解放后由于咱们家成分高,给你爷定的成分是地主,我也就跟着‘沾光’,连媳妇都娶不上了,这不娶你妈这么个糟糠。”

这下可把玉娇妈气坏了,她也不示弱,不管自己有病没病了,扯着嗓子喊:“我要不是因为家里的成分是富农,我还不嫁你呢!比我大十来岁。”

玉娇插话说:“你们两个人的爹不是地主就是富农,谁也别嫌弃谁了,这也符合公平法则,要不一个讨不着老婆,一个嫁不出去,我看你俩真挺般配。”

二位老人听到玉娇这么一说,扑哧都笑了,谁也不生气了,玉娇从小到大没少给父母断这样的官司,有时候,两个人因为一点儿小事就吵个脖子粗脸红,谁也不服谁,玉娇一出面就都消停了,谁也不说话了。

玉娇舍不得离开家,尤其是病情日益加重的母亲,可是分别的时刻还是到了,爸爸早上起来很早,一句话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抽旱烟,妈妈也睡不着了,从早上起来眼泪就没断过,玉娇正要做早饭,这也是她出嫁前最后一次给爸妈做饭,妈妈突然说:“今天早上做面条荷包蛋。”玉娇一下子想起妈妈为啥让自己做这个饭了,并不是自己要吃,而是考虑到她今天就要出门子了,按照村里的传统,都要吃这样的饭。

吃过早饭后,玉娇开始梳妆打扮,她把自己认为最漂亮的衣服找了出来,还是那件粉红色的上衣,蓝色的牛仔裤,换上一双高跟鞋,这就是她出嫁的嫁衣,她对父母该说的话也都说了,该做的事情也都做了,她想净下心来陪父母聊聊天,也等待着自己的如意郎君洪哥的到来。

八点刚过,洪哥就风尘仆仆的赶到了,今天他特意换上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里边穿着白色的衬衣,扎条红色领带,本来就长相英俊的他此时更加帅气了。

洪哥掏出了一盒“三五牌”香烟,先给岳父点上一支,随后又给岳母点上,可是玉娇妈妈不会抽烟,但是考虑到是喜烟,还是接了过来。

玉娇妈嘱咐洪哥说:“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人就相依为命了,人这一辈子不容易,好好对待她,别打仗,你们都是有文化的人,知书达理,玉娇也是善解人意的,她有啥不对的地方,你就尽管对我说。”

洪哥没有说话,而是一个劲儿点头,玉娇此时早已泪光闪闪,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此刻最想哭,越到离开的时候,她就越舍不得生养自己的爹娘。

接着,妈妈的一番话,还是让玉娇感动得哭了,她对玉娇说:“你嫁人了,跟在家不一样,不用经常往家跑,把婆家的生活料理好,我的病你也不用操心,还有你爸呢!”

玉娇和洪哥本打算迈出家门就走了,可是父母的话语让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她认为自己的父母就是农民,没有什么大道理可讲,朴实的话语却让她刻骨铭心,她坐在炕沿上,想陪父母多说说话,呆一会儿,再呆一会儿……

这时玉娇妈说:“你们走吧!争取中午到家,别再耽误时间了,姑娘早晚是要出嫁的,妈妈也早就有心理准备,今天为你们高兴。”妈妈说完也哭了。

玉娇和妈妈抱在一起,迟迟不愿离去,还是王老汉发话了,他说:“你们俩走吧!舍不得也没招儿,养活姑娘早晚是有这一天的,走晚了,看中午到不了婆家。”

洪哥拎起玉娇的行李箱走在前边,玉娇含着眼泪跟在后边,他们走在去公交车站的路上,此时微风拂面,杨柳已经长出嫩叶,路边的青草绿油油一片,野花也开遍漫山遍野,尤其是藕荷色的小花夹杂在绿草中,两个人似乎置身于人间仙境。

他们一路欣赏着鲜花美景,空中有各种各样的鸟儿飞来飞去,它们都从遥远的南方飞来,似乎是来给这对儿新人祝福,它们扯着嗓子,唱着动听的歌,一路上不离他们左右,更让他们幸福的是除了听到鸟儿动听的歌声之外,还能看到小燕儿也在空中曼舞,此时他们早已沉浸在幸福之中,他们被这如画的春天陶醉了。

中午时分,他们到了家,房间早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更让玉娇高兴的是把原来的黑白电视换成了彩电,床也由单人换成了双人床,这无疑给玉娇的是意外的惊喜,他决定和玉娇出去买点儿菜,回来好好炒几个,喝点儿酒,然后畅谈文学。

玉娇休息片刻,就和洪哥出去买菜,菜市场就在洪哥家前边,露天的,从早到晚都有小商小贩不停的叫卖,卖的东西也是应有尽有,从东边开始,有肉类、熟食、豆制品、蛋奶、水果、还有各种蔬菜。

玉娇挑菜,洪哥掏钱,大有妇唱夫随的感觉,小两口买了一块儿排骨、一条活鱼、一把蒜苔、还有粉皮、黄瓜、香菜、干豆腐等,在洪哥的建议下还买了几样水果,回到家的玉娇挽起袖子就开始掌勺,洪哥打下手,小两口边做饭边聊天,其乐融融。

快吃饭了,玉娇把公爹叫来,先给他满上第一杯酒,接着给洪哥满上,又给自己满上了,这时喷香喷香的红烧排骨已经端到桌上了,其实他们早已饿了,因为此时已经是下午了。

玉娇把做好的四道菜都端到了饭桌上,一家三口边吃边聊,这是玉娇在婆家做的第一顿饭,吃哪道都香,最高兴的还是洪哥,他自从妈妈去世之后,很少能吃上可口的饭菜,平时总是爸爸做饭,可是爸爸总是心情不好,没有心思掉着样的给他做吃的,所以他们两个人的饭菜也都是以对付为主。

今天吃了玉娇做的四道菜,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自己的单身生活也从此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公爹岁数大了,体质瘦弱,再加上不胜酒力,吃完饭就休息了,剩下玉娇和洪哥两个人意犹未尽,继续喝着、聊着,两个人一直聊到天黑日头落,才回屋休息。

今晚是玉娇和洪哥的新婚之夜,他们的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没有燃放烟花爆竹、没有送亲的车队、没有置办酒席、没有购置新家具、甚至没有置办嫁妆、有的就是两个人炽热的爱情迸发出的火花,他们已经牵手,在岁月的长河中慢慢变老。

玉娇和洪哥都喝了不少酒,甜甜的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两个人都醒了,此时酒劲儿已过,玉娇有些不好意思,她红着脸说:“多亏咱俩喝了那么多酒,要不我还没有勇气和你睡在一起。”

平时一向性格内向的洪哥平静地说:“那有啥不好意思的?你都是我媳妇了,不睡一块儿睡哪儿?再说咱俩也不是非法同居,其实咱俩登记那天就应该入洞房。”

玉娇害羞地说:“我还真有点儿紧张。”

“紧张什么?今夜是咱俩最幸福的时刻,我很激动。”说完洪哥把玉娇紧紧的搂在怀里。

“来,哥帮你把衣服脱了。”

褪去了外衣,露出了红色的内衣,借着微弱的灯光,洪哥看到了一张白里透红的脸。似乎比白天更迷人,他对她轻轻的一吻,她似乎跟触了电似的,顿时心跳加速,……

今夜,她俨然成为了一位幸福的新娘。

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事:

大书法家赵梦頫有件艳事:他有位贤良的妻子,叫管道生,善画墨竹、兰、梅,亦工山水、佛像,诗词歌赋也造诣很深,本来是女子中魁首。但赵梦頫却异想天开,要纳妾,又不便开口,便添了首词给管夫人看,其中有:“岂不闻王学士有桃叶逃根,苏学士有朝云、暮云?我便娶几个吴妻、越女无过分。”还安慰她:“你年纪已过四旬,只管占住玉堂春。”

管夫人知道后,自然很不高兴,可又不便发作。为了劝阻丈夫,也填了一首格调新颖、内容别致的《我侬词》:

我侬两个,忒煞情多!譬如将一块泥儿,捏一个你,

塑一个我。忽然欢喜啊,将它来都打破。重新下水,再团、

再练,再调和,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那期间啊那期

间,我身子里也有了你,你身子里也有了我。

官夫人完全用口语,却形象鲜明,感情真挚,使赵梦頫深感内疚,于是打消了纳妾的念头。

“你放心吧!即使‘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决不与君绝!’”

…………

不知不觉天已经大亮了,这半宿两个人困意全无,时间都被文学占用了,可是天亮了,她必须得起床了,她要为婆家人做上一顿可口的饭菜,尽一个媳妇的职责。

今年对于玉娇来说,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她即将参见成人高考的考试,如果考上,她就可以顺利的进入省教育学院中文系本科班学习了,尽管是成人教育,可那也是一次读大学的机会,想起这些,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考试是在五月七号和八号两天进行,尽管她没怎么复习,但是她认为应该没有问题,因为毕竟自己是高中毕业生,再就是自己曾经报考过一次,也复习了所有的课程,后来代课的学校不让考,就又放弃了,这次考试她没有任何压力,反而感到很轻松。

七号早晨,她骑着自行车早早的来到了考场,另她没想到的是,考场外早已人山人海,也不知道这些人认不认识,都热火朝天的聊着,玉娇一个人站在一边,这时走过来一位老大妈,她问玉娇:“这么多人是干什么的?”

玉娇说:“成人高考,我们都是考试的。”

谁知那位大妈没走,继续问:“是不是考上就让上班?”还没等玉娇回答,那位大妈又接着说:“我姑娘在家都待业好几年了,找不到工作,愁死我了,要是考上就让上班,我也让她来考。”

这时,考生有秩序的入场开始了,她只好走了。

第一天下来,她考得很好,当她推着自行车往出走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早晨临走的时候,洪哥说要来接自己,可是已经下课了,他怎么还没到呢?如果自己真要骑车就这么走了,那会不会走两岔去?于是她想了想,索性走反道吧!推着走,这样洪哥要是真来接自己也不至于走两岔去,于是她推着自行车在反道上走着,走了好半天,也没看见洪哥,她感到有点纳闷儿,明明说好来接自己,怎么连他的影子都没看见?不会是忽悠自己吧!一想也不能啊!谁跟谁呀!她沮丧的推着自行车继续在反道上走着,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听见后边有个人呼哧带喘的说:“你咋走反道啊?”

她回头一看,此人正是洪哥,她更纳闷儿了,马上问他:“你怎么从后边上来了?按理说应该在前边啊!咱俩应该是相遇问题,而不应该是追击问题。”

没曾想洪哥满头大汗地说:“我寻思怕咱俩走两岔去,我就走了反道,不敢快骑,所以就耽误了点时间,到学校发现你走了,所以就拼命追,终于追上了。”

原来洪哥和玉娇都是过多的考虑对方,才造成这样的结果,尽管耽误了点儿时间,但是他们感到很幸福,因为毕竟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对方。

洪哥迫不及待地问:“考咋样?”

“还行,题不难。”玉娇说。

“明天考完了,我还来接你,明天你可别走反道了,明天我也早点儿来,完事儿咱们上公园放松放松去,天黑到家就行。”

第二天考试还没下课,洪哥早早的就等候在考场门口,当铃声响起的时候,玉娇走出考场,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等候已久的洪哥,两个人骑上自行车向公园方向走去,一直在公园玩儿到天黑日头落才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洪哥下班后就陪着玉娇到附近的商店、公园、街道溜达,对于人生地不熟的她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洪哥想让她尽快的熟悉周边环境。

两个人除了做家务之外,就是看书,看书成为他们最大的业余爱好,书是他们结合的红娘。

一天晚饭后,两个人躺在床上聊天,洪哥对玉娇说:“你知道吗?咱俩都快要结婚了,还有人给我介绍对象呢!”

“你看了吗?”玉娇问。

“我没看,因为我认为没有必要了,我都决定和你处了,就不能骑马找马。”洪哥说。

“那你应该看看,毕竟我条件不好,找一个条件好的,有工作的,将来在物质上能让你更幸福,这也不是坏事。”玉娇说。

“不知道我爸咋想的,非让我相亲,因为这个女孩儿条件不错,工作也挺好,在银行上班,职高毕业,而且有房子,介绍人跟我说她长相一般,年龄比我还大两岁,我拒绝了,就因为这,我爸好几天没跟我说话,我跟他说话他也不搭理我。”

“我知道了,你为啥没去看,可能是因为她比你大两岁,如果要是大三岁就好了,‘女大三,抱金砖。’”玉娇说。

“抱金刚钻我也不去看,因为已经看上你了,我这个人想的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对象都是看工作、房子、票子,这些固然重要,但是我追求的比这要高一层面,是精神上的东西,我欣赏你的正是这些。”

玉娇被他的话感动了,她沉默了。

他接着说:“我的意思并不是说,物质就不重要,咱俩只要努力,我想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两个人都笑了,玉娇捏着他的鼻子说:“你净寻思面包。”

“那咱俩就还谈文学,从哪儿谈起?”洪哥说,

“别谈年代太久远的,谈谈离咱们时间较近的。”玉娇说,

“那就从先秦文学谈起吧!离咱们也不远,才两千多年。”

“两千多年还不远?我知道你喜欢先秦文学。”

“你真是我媳妇。我之所以喜欢先秦的东西,是因为那个时期的文学,比较朴素,文学成就较高,如果文学太多的加入了阶级的东西,就不好了,就制约了文学的发展。”洪哥说。

玉娇说:“那就从《诗经》谈起吧!”

“《诗经》开篇《周南•关雎》就写一个男子思慕一位在河边采摘荇菜的美丽姑娘,并设法去追求她。用琴瑟作乐来表达爱她之意,用钟鼓奏乐来使她快乐。表达了他率真大胆的情感。诗的最后设想他和心爱的姑娘快乐的生活在一起。《邶风•静女》写一对情人在城隅幽会,男子来到时,他的爱人却故意躲了起来。他久等不见,急得‘搔首踟蹰’。等到他发现自己的爱人已经如约来了,而且情深意长地送给他一把红草,就大喜过望。他觉得那草‘洵美且异’,因为那是心爱的人所赠。生动地刻画了青年男女恋爱生活的情趣。”

幸福的时光总是那样稍纵即逝,一眨眼,几天就过去了,洪哥该上班了。一天晚上,他对玉娇说:“咱俩出去买点儿糖果,瓜子花生之类的,让同事们吃点儿喜糖。”

玉娇把买回的糖果分成几包,用红纸包好,留着给他的同事们带去。

令玉娇没想到的是,同事们对他娶了一个乡村女孩儿为妻并不看好,他们都认为洪哥脑子出问题了,那么多城里女孩儿不娶,非要找个乡下丫头,同事们毫不客气地把糖果吃了,却一句祝福的话没有。

玉娇自从结婚以来,每天除了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剩下的时间就是看书,洪哥自己买了好多书,够自己看上一阵子了,她很快就沉浸在书堆里了,因为没有农活的缘故,她才有时间看书。

一天下午,她正在看书的时候,忽然想起该回去看看自己年迈的父母了,尤其是身患重病的妈妈,不知她的病到底咋样了,妈妈日渐加重的病情着实让玉娇牵肠挂肚。

晚上,她对洪哥说:“我想回家看看二老去。”

“回吧!我没有时间,你跟爸妈解释一下,有时间我也过去看他们,别忘了,给二老买点东西。”

玉娇很高兴,对他说:“你真理解我,我这些天一直牵挂着两位老人。”

第二天,玉娇买了点儿营养品,骑上自行车就出发了,在路上,玉娇看到春天的景色已经很浓了,树叶都绿了,路边的青草也长大了些,野花开得越来越艳,望着来来往往的车俩,玉娇有些着急,她恨不得一下子就到家。

突然她加快了速度,拼命猛蹬,她想用最短的时间骑到家,刚一进村子,就碰见了好几个村民,他们告诉玉娇,妈妈的病情越来越重,已经下不来地了,家里外头都是年迈的爸爸一个人忙,玉娇很难过。

玉娇进院子的时候,还是阿黄首先发现了她,阿黄听到有人来了,马上从窝里爬了起来,一看是昔日的主人,不觉摇头摆尾,把两条腿往上一抬,给玉娇做了一个揖,玉娇笑了,阿黄也乐得一蹦一蹦的,这个动作也是玉娇平时训练的,阿黄还没有忘记,它肯定想用这个动作来唤起玉娇美好的回忆,玉娇是不会忘记过去的,她怎能忘记阿黄陪伴自己的日日夜夜?

当她进屋的时候,她惊呆了,妈妈躺在炕梢,盖着一双棉被,脸也比自己走的时候又肿了很多,头发凌乱,妈妈看见玉娇回来了,想坐起来,在玉娇的帮助下,妈妈披着被,坐了一会儿,但是,马上就坐不住了,她对玉娇说:“我就躺下还行,坐着累,下地也不行了,那天我下地摔了,你爸就不让我下地了,他连下地干活再伺候我,自己也说都不缓乏。”妈妈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玉娇一边给妈妈擦眼泪,一边说:“这回我在家多呆几天,别哭了,妈,我给你做饭吃,也给我爸减轻点儿负担。”

“可你毕竟是结婚的人了,总待在家也不是事儿。”

“没事儿,妈,你这不是有病吗?你那姑爷也能理解我的,他还说他要是休息也来帮干点儿啥。”

妈妈听到这,不说话了,脸上现出少有的笑容。

玉娇接下来要干的活很多,由于天气越来越热,妈妈又不能下地,所以首先就打扫卫生,洗被褥、洗衣服、做饭、喂家里的鸡鸭鹅狗猪,更让她心疼的是,阿黄也瘦了,她没有埋怨父母,毕竟人都顾不过来,还哪有心思管阿黄了。

玉娇每天都忙得不亦乐乎,从早上起来,她就开始干,一直干到天黑,妈妈看了心疼,每到这时候,妈妈总是说:“你放那吧!等我好了再干。”玉娇总是对妈妈说:“我不累。”有玉娇在家,爸爸轻松了不少,回家能吃现成的饭,给妈妈也伺候得干干净净,可是玉娇毕竟是结婚的人了,她也不能总待在家里,这一点,父母是非常清楚的,所以时间一长,妈妈就让玉娇回婆家了,过些日子再回来。

玉娇知道,妈妈这样做,也实属无奈,她怕自己的丈夫有意见,如果因为伺候自己,和丈夫产生矛盾,那就太不应该了,也对不起玉娇。

玉娇知道妈妈的担忧,所以每次回婆家,她总是尽力多干些活,来弥补自己对丈夫的亏欠,洪哥也很理解自己,从来也不说她什么,这让她很感动,玉娇对他的照顾也更加周到了。

由于娘家婆家两头跑,几个月下来,玉娇就瘦了一圈,面容也略显憔悴,这让洪哥很心疼,他对玉娇说:“以后再回娘家就趁我休息的时候,这样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干活,给你减轻一些负担。”

一个星期天的早上,玉娇对洪哥说:“我想去火烧里赶集,那儿一到礼拜天有集,可热闹了,大多数赶集的都是乡下人,卖什么的都有,还不贵。”

洪哥一听说什么东西都有卖的,立刻抬起了杠子:“我说一样东西准没有。”

玉娇瞪着眼睛看他,对他说:“你说我听听。”

“那我可真说了,活人脑袋就没有卖的,你赶过那么多次集,看过谁卖脑袋吗?”

“有啊!还新鲜的哪!现砸。”

两个人哈哈大笑,洪哥本不打算去那里,可是拗不过玉娇,只好奉陪了。

还没到集市,离很远就看见人山人海,好不热闹,再往里走,各种商品一应俱全,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有卖布匹的、服装百货、各种日用品、文具用品、五金材料、各种肉类、水果蔬菜、还有马市、狗市、鸟市、还有旧货市场,主要是服装鞋帽,卖得相当红火。

洪哥不解地问:“这年头谁买旧货?也不是旧社会,缺衣少食。”

“这你就不如我懂行了,旧的服装鞋帽大有市场,城里生活水平高一些,肯定没有人买,可是农村就不一样了,有的一家两三个孩子,不买穿啥?到换季的时候,花不上几个钱,就能买到一件八成新的衣服,既经济又适用,我在当代课教师的时候,有好多学生都有买旧衣服的经历。有一年夏天,我记得有个叫于晓霞的同学她就穿的旧衣服过的夏,有一天我和她站在窗户底下聊天,我看她穿得特别漂亮,我就问她在哪儿买的?她告诉我是在旧货市场买的,她穿的粉色连衣裙只花了两元钱,塑料凉鞋花了四角钱,你说便宜不?要是新的那可就贵了,两元四角钱过一个夏天是不挺好?总比穿大上衣好看。”

两个人慢慢的浏览,其实也走不快,到处都是人,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人踩脚,或者踩了别人的脚,忽然,玉娇哎呦一声,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原来她的脚不知被哪个穿高跟鞋的摩登女郎给踩了一下,洪哥马上扶着她,让她脱下鞋,看看踩坏没有,玉娇没有脱鞋,就算踩坏了,你都不知是谁踩的,谁都不会承认的,转身就鞋底抹油溜了。

两个人赶集用去了大半天的时间,什么都没有买到,其实玉娇赶集也并不是非得想买什么,这就是女人的天性,女人天生爱逛街,玉娇也不例外,可是男人天生都不爱逛街,这也是天性,洪哥当然也不例外,到后来洪哥干脆就不走了,开小差了,坐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等玉娇,如果玉娇相中啥了,他就立马行动,掏钱买,逛了大半天,她啥也没相中,也可能她舍不得花钱,自然,洪哥的钱也就没派上用场。

已经是正午了,太阳似乎就在人的头顶上,烤得人口干舌燥,空中尘土飞扬,弥漫着灰土的味道,洪哥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他提出来要往回走了,玉娇没有说别的,两个人只好向后转了。

当两个人走到集市门口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映入了玉娇的眼帘,定睛一看,好像是玉娇曾经的同事孙老师,事隔不到一年,孙老师已经被贫困折磨得近乎乞丐了,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脸上沾满了尘土,再加上出点儿汗,就等于是在脸上和泥了,衣服还是那件耗子皮色的衣服,比原先破旧了许多,领子都开花了,衣服的前大襟上有好几个破损的洞,蓝色的裤子也失去了它本来的面目,鞋还是黄胶鞋,已经掉底了,用麻绳系着,他在一辆货车前站着,低着头,显得无精打采的样子,但是他很快就从人群中认出了玉娇,忙上前来打招呼:“这不是玉娇吗?”

“是啊!你不是孙老师吗?”

“快别这么叫了,我已经不是老师了,在这里跟车当装卸工。”

“挺好,自从离开代课教师的岗位,很快就再就业了,工资也不低吧!”

“没准,有活就挣钱,有时候一天没活,我就白蹲一天,现在人多了,来点活儿都疯抢,如果太老实,根本就干不上,现在是僧多粥少,啥都不好干,现在我也不那么腼腆了,跟他们一样抢,管不了那么多了。”

孙老师看了看一旁的洪哥,对玉娇说:“这是你对象?”

“哎呀!我都忘给你介绍了,这是我丈夫。”接着又指了指孙老师,对洪哥说:“这是我原来当代课教师时的同事孙强。”

孙老师抱怨说:“玉娇你太不够意思,你结婚了,也不告诉孙哥一声,你太没把你孙哥放在眼里了。”

“我谁都没告诉,我们也没办置,就我俩吃顿饭就结婚了。”

孙老师笑了。

玉娇接着说:“你知不知道晓春现在咋样了?在学校的时候,我俩总在一起,我现在想知道她的情况。”

“也出嫁了,也没办置,跟她姑走了,嫁到小兴安岭去了,听说那个男的是个山里人,没文化,个子也挺小,来过,村子不少人都见过。”

这时洪哥买了三瓶汽水,玉娇和孙老师边喝边聊,洪哥当听众。

玉娇听到这儿,说不清是啥滋味儿,嗓子直冒烟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孙老师接着说:“咱们的校长也不当了,让人家给撤了,丛老师的媳妇当呢!”

“咱们的校长都当多少年了?说撤就给撤了?”玉娇问。

“也怨他自己,太吝啬了,抠腚眼子嗦了手指头,没那么抠的,咱们当代课教师的时候他当校长,当时是因为缺人,现在有的是人了,还不撤他留着他,没有人愿意来咱们张家小学,要是有人愿意来,早就撤了,死心眼儿,这火上大发了,病了好多天,自己也说,干这么多年,乡里乡亲的,觉得挺丢人。”

孙老师接着问:“文革有消息吗?”

玉娇说:“忙时就在家当农民,闲时就当小商小贩,走村串户卖大酱酱油,腐乳臭豆腐之类。”

孙老师开玩笑说:“我真担心,他将来可别变成臭豆腐。”

两个人都笑了,洪哥也笑了。

孙老师说:“李有老师也没熬到你结婚就走了,当时他总说要参加你婚礼,还说要多喝两盅。”

玉娇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觉得我太不争气,挺对不住他。”

孙老师说:“行啊!你也别难过了,他病重期间你也经常看他,也就没啥遗憾了,你也尽力了,人生就是那么回事,哪有那么四眼儿齐的,总要有缺憾。”

玉娇说:“现在得说说你了,谈没谈对象呢?”

“跟谁谈去?我这辈子也下定决心了,就一个人过了。”

“别的,你不想当爹吗?一个人过那就当不了爹了。”

“也行,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那我们走了,孙老师,以后有时间上我们家串门去。”玉娇说着,给他写下了自己家的地址。

“行,有时间一定去。”孙老师说。

玉娇和洪哥往公交车站一边走着,一边聊着,洪哥问:“孙老师有多大岁数还没结婚?”

“你猜?”

“看样子像四十多岁,但我知道他没有。”

“跟咱们差不多,顶多差不了三岁两岁的。”

“真是贫困催人老啊!”

“这叫啥话,应该说岁月催人老。”

“不,要是日子好过,人就心情好,心情好就显年轻,如果吃了上顿没下顿,那肯定都愁老了,你没发现城里人普遍比乡下人年轻吗?”

“我发现了,你说的是真理。”两个人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