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玉娇挖野菜也已经一个多月了,此时的她再也不是当代课教师时的她了,她被太阳晒得黝黑,穿着打扮也不像从前那样干净整洁,她也顾不上这些了,她每天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挖野菜,把自己的任务完成。
她自从挖野菜以来,周围的邻居对她的态度比以前有了明显的改变,那就是更加鄙视她了,因为她干的活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连想都不希得想,更不用说干了,他们认为挖野菜不是什么体面的活,跟要饭差不多,所以和玉娇一起挖野菜的几个姐姐都是乡下人。
一天,玉娇和几个姐姐照例去挖野菜,她们来到了一个大型的畜牧场,院子很大,里面有很多地,没有种庄嫁,只有一些杂草,凭感觉判断,应该有野菜可挖,可是大门紧锁,怎么进去呢?正当大家想办法的时候,忽然刘姐说:“院墙底下有排水孔,呈月牙形,没准儿从那个孔能钻进去,大家试了试,果然行得通,几个姐妹一阵狂喜,一个一个的都进去了,只剩下玉娇,玉娇爬的时候,姿势不对,卡在中间了,进不去,出不来,憋了够呛,最后才进去,进去之后他们只好分头行动了,人多在一起是挖不到菜的。
他们在那个院子里不停的徘徊,小心翼翼,肯定有干活的工人,可是如果自己不出声的话,他们也不会发现她们的,在这几个人中,顶数齐姐走路快,人家长了两条长腿,走起路来跟飞似的,不知不觉,她来到了圈养牲畜的地方,那个地方养了好多条狼狗,可能是为了牲畜安全考虑,防止偷盗现象,其中有个醒目的牌子“院内有狗,闲人免进”,要想挖到更多的野菜,只好再翻过这道墙,里面有地,葱绿一片,齐姐没加思索就翻了过去,可是就这个举动惊动了院里的大狼狗,她见势不妙,转身就往墙上爬,想翻过墙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其中一条大狼狗把她的裤子扒了下来,另一条狼狗咬住她的屁股死死不放,她当时就想,这下可完了,今天自己这条命就要喂这帮狼狗了,正好这时,工人们听到狗叫,出来了,她才保住性命。
玉娇和另外两个姐姐知道齐姐出事了,马上把她送到医院,命是保住了,可是齐姐走路再也没有先前灵巧了,当她伤好出院的时候,玉娇还和她聊起过这件事,玉娇问她有没有提示牌,或者什么标志,她只知道有个牌子,上面有几个字,她不认得。
玉娇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齐姐不认识字,小时候住在山沟里,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离学校又远,再加上家里孩子多,尤其是女孩子,念书无用论在大人们心目中根深蒂固,她就是其中受害者之一。齐姐是坚强的,伤养好之后,继续着她的挖野菜事业。
七月中旬,玉娇终于收到了省教育学院中文系的本科录取通知书,这对于她甚至她的家人都是一件喜事,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她高兴得蹦了起来,还在当代课教师时,就曾报名参加成人高考,可是由于领导们的阻拦,没有实现,这次就要念书了,对于高考失利的她,怎能不高兴?
晚上,洪哥回家时,听说玉娇收到了本科录取通知书,异常激动,吃饭时一家人打算庆祝一下,买了几瓶啤酒,炒了几碟小菜,玉娇把这个喜讯又告诉了公爹,没想到公爹一点儿反应没有,脸上表情严肃,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念那玩意有啥用,都快三十岁的人了。”
玉娇有些尴尬,听公爹这么一说,她的心里凉了半截,她能理解为什么公爹不愿意让自己念书,主要是念书就不能挣钱了,还得交学费,而且一念就好几年,毕业了,究竟能不能找到工作一切都是未知数。
可是不管别人怎么说,书还是要念的,毕竟那也是通过成人高考取得的读书资格,怎能轻易放弃呢?再说自己的丈夫不是支持自己念书吗?这就够了,别人说什么都不顶用,学费还得丈夫给自己出,这在一定程度上让玉娇很欣慰。
金秋时节,玉娇终于盼来了开学的日子,这天,她起得很早,穿上整洁的白衬衣,牛仔裤,旅游鞋,骑上自行车就出发了,从玉娇家到省教育学院有好几十里的路程,玉娇随着人流小心翼翼地骑着,她的心情很迫切,就是快点儿到学校。
她在期盼中终于走进了大学课堂,开始了她向往已久的读书生活,此时离她高中毕业也有近十年时间了,为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她发誓要刻苦读书,精读教材,此时她已经拿到的教材有《中国现当代文学史》、《语言学纲要》、《文学理论教程》、《美学原理》、《现代汉语》、《古代汉语》、《中国文学史》、《外国文学史》等教材,有的教材还没有到,到手的这些足够她看上一阵子了,她决定开课之前先预习,然后认真听讲,最后复习的学习策略。
第一节课是师生见面会,系主任把即将要给九七级新生上课的老师们都一一介绍给同学们,老师们各个都精神抖擞,每位老师都发言,中心内容就是对学生们寄予厚望,希望大家好好学习,珍惜学习机会,其中最吸引人的是系主任,也是一位老教授,无疑他就是今天师生见面会的主角,他长得有点儿瘦,中等身材,眼睛不大,却很有精神,鼻梁上嵌着一副黑边眼镜,穿一身蓝衣服,他自我介绍说他姓程,他没有介绍自己的年龄,但是学生们猜测他应该是快要退休的老师。
程主任讲话风趣幽默,他针对有些学生对这种函授学习产生的误会给与恰如其分的纠正,他说:“首先祝贺大家通过成人高考来到我们学校求学,有的学生问我,毕业后发的文凭和正规院校发的文凭有啥区别,你说能有啥区别?放在天平上称是一样的,换句话说,就像你在百货大楼买一条裤子,名牌儿,回家没穿几天撕开裆了,而你在小商店也买条裤子,不是名牌儿,穿一辈子没坏,一个道理,我说的意思就是无论你在什么样的学校念书,关键是看你自己,主动学习还是被动学习,就算你考上名牌儿大学,到那儿就开始混,那你也学不到什么,你拿到的那个文凭也是缩水的,打折的,没有真正学到知识,在咱们学校只要你端正学习态度,努力钻研,不耻下问,肯定能学到真本领的,最后祝大家学习愉快。”
程主任讲完话,大家给与热烈的掌声,接着就开始正式上课了,第一门课程开的是《中国现当代文学史》由许老师主讲,许老师是一位男老师,他自我介绍说他已经五十七岁了,长得白白净净,头发乌黑,个子不高,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上身穿的是灰色制服,下身穿的是蓝裤子,没戴眼镜。
他先给大家讲这本教材的整体概况:“这本教材包括两部分,现代文学史和当代文学史,先说现代文学史,大家要掌握的有小说、散文、戏剧、诗歌等,其中重点要掌握的是名家名作,比如鲁迅、矛盾、老舍等以及这些作家的代表作,其它体裁也是一样。当代文学史上的好多作家至今还活跃在文坛上,他们年龄不大,每年都有新作,我们学习《中国现当代文学史》最重要的是要多读作品,只有多读作品,才能学好这门课程。”
许老师讲了半天的课,该休息一会儿了,大家都纷纷的从座位上站起来了,有的在走廊里踱步、有的去厕所了、有的几个人在聊天,还有的窃窃私语,其中有几位女学生,径直朝许老师走来,她们直言不讳地问:“许老师,你都用啥化妆品?这么大岁数了,还细皮嫩肉的,你必须得告诉我们。”
许老师一开始以为这几个女同学来问题,可是当他听完,觉得不对劲儿,这个问题把许老师给问个红头涨脸,许老师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看来要想教好你们,光研究《中国现当代文学史》还不够,还要研究美容、化妆方面的知识。”
许老师这一回答,大家都笑了,玉娇坐在第一桌,也被逗笑了。
许老师接着说:“你们也不用笑,美容化妆也是一门学问,我这个人就是长得白,也没擦什么化妆品,像我一个男人,长得黑点儿正好,让你们女孩子都长得白点儿。”
大家又是一阵笑,许老师也笑了。
玉娇没有上过大学,她是第一次迈进大学的门槛,她感到大学老师和蔼可亲,学生可以和他们近距离的接触,问他啥问题,他都没有意见,有时候还和学生们一起讨论,而且想什么就说什么,非常真实,她感到大学老师谦虚、谨慎、知识渊博,这正像孔子所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玉娇上大学的学习方式是函授,什么年龄段的学生都有,从二十岁到五十岁不等,从青春年少的大中专学校的毕业生,到各机关学校企事业单位的领导,其中以老师居多,有中小学的校长、教导主任、报社的记者、编辑、电视台的播音员主持人、公务员等等,在全班的一百来名同学中,只有玉娇一个人没有工作,纯粹的家庭主妇。
一天,班主任老师让同学们把自己的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写一张字条交给她,系里为了方便大家联系,做一本通讯录,大家都很高兴,毕竟同学一场,将来有个大事小情也好互相照应一下,大家非常踊跃,有的学生主动帮忙制作通讯录,通讯录也在第一时间制作完成,发给同学们,下课的时候,同学们拿出自己的通讯录翻看,其实大家最感兴趣的还是每位同学的职务,毕竟是成人教育,除了大中专院校的学生之外,都是有工作的,大家来学习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等毕业拿到文凭,升个级、进个职就行了,也算没白努力一回,至于能学到多少知识,大家似乎并不关心,都是抱着六十分万岁的心态在上课,事实也证明了考六十分和考九十分的学生在毕业证上没有任何差别,大中专院校的学生他们进修学习,目的也很明确,那就是尽快获得文凭,为找一份理想的工作打基础。还有一种学生,那就是为了学知识而来,她毕了业也没有人给她升级进职,抱着这种目的来上学的在班级一百来名同学中仅此一人,那就是王玉娇。
班主任老师和同学们在制作通讯录时,发现了王玉娇同学在职务那一栏上填的是家庭主妇,其实玉娇啥也不想填,因为毕竟没有职务,但是听老师说,最好不能空着,填的越详细越好,无奈只好填了个家庭主妇,结果老师和同学们对她产生了误会,他们认为王玉娇同学是《家庭主妇》报社的职工,不知道她是《家庭主妇》的记者还是编辑,必须得把她找来问个清楚,因为班主任老师做梦都不会想到没有工作的人会来这儿进修学习,一天中午,玉娇跟着班主任徐老师来到办公室,当时办公室里老师很多,都在注视着玉娇,徐老师当着中文系全体老师的面问玉娇:“你在职务那一栏上填得不够详细,你要说清楚是《家庭主妇》的记者还是编辑,还是其它工作人员。”
玉娇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给弄蒙了,她不知老师是啥意思,徐老师只好把她写的字条拿给她看,她一下子恍然大悟,赶忙解释说:“老师,我没有工作,我是家庭主妇。”办公室的老师们都笑了,玉娇有些不好意思,随后又解释说:“我其实啥也不想填,但我听你在全班一再强调说尽量不要空着,填得越详细越好,所以就填个家庭主妇。”徐老师没有说话,而是点了点头,这时中文系的程主任疑惑地问玉娇:“你连工作都没有,还在坚持学习,精神可嘉。”徐老师对程主任说:“她是我们班学习最认真的一名学生,总是坐第一张桌,我每次去教室巡视的时候,从来没看见她溜号,总是在认真的做笔记。”程主任回头对班主任徐老师说:“要在班级树立学习样板儿,就以她为榜样,号召全班同学向她学习。”
其实,成人教育和全日制教育不太一样,成人教育大多数学生都是成年人且有工作缠身,他们拉家带口,有的在热恋中、有的在孕育胎儿、有的家里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有的孩子在幼儿园、有的在上学、有的同学担任领导职务,工作繁忙,有的单位不给假,这在一定程度上对上学是有影响的,尽管班主任老师一再强调没有特殊情况不给假,可是每天到老师办公室请假的学生总是络绎不绝,他们也很无奈,老师说归说,对于他们公务缠身,老师也给与宽容和理解,尽管一百个不愿意,大凡请假的学生,老师也基本都批准。
对于像王玉娇这样认真学习的学生,既不为了升级进职,也没有公务缠身,纯粹是为了学习而来的学生,也得到了老师的表扬,班主任徐老师曾不止一次的在班级表扬她,并且把她树立为全班的学习典型,一夜之间她就成为班级里众人皆知的学习榜样。
班级的通讯录里,在职务那一栏徐老师给王玉娇填的是家庭主妇,这也引起了不少学生的兴趣,有的学生猜测玉娇既然是班级的学习样板儿,不可能是家庭主妇,有的好奇来问玉娇,玉娇都给他们正面回答,他们听了玉娇的回答,都很惊讶,并且为她的学习精神感动。
一天,一位经常缺课的同学突然来上课(后来听同学们说他叫李树林),三十多岁、中等身材、大脸盘、大眼睛、双眼皮、经常穿一身制服,绿色的,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目空一切,似乎连老师都不放在眼里,最让同学们困惑的是他的皮肤到底是黑色,白色,还是正宗的黄色,同学们不得而知,因为自从他入学以来,同学们总是看到他满脸通红,浑身都散发着酒气,没有人愿意和他坐一张桌,只有一个叫郑刚的同学一直和他坐一起,同学们猜想有可能他俩以前认识,或者郑刚有鼻炎闻不着他身上的酒味儿,后来才知道,大家的猜测全都不对,郑刚是《城市晚报》的记者,大概由于职业原因,早已习惯了和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其中包括醉酒的人。但是大家还是不得不佩服郑刚同学的忍耐力,如果毕业时全班设一个最有忍耐力的奖项,那肯定是郑刚同学获此殊荣,非他莫属。除了酒气熏人之外,上课抽烟是家常便饭,要不就睡觉,鼾声如雷,谁就是坐在他的前后左右都跟着倒霉,说来也巧,李树林只要来上课总是坐在玉娇身后,可能他认为啥也没听着,问问学习好的学生总比补考好受些,老师也拿他没办法,毕竟他也是成年人、公务员、党员、警察,一系列的职称,别看学习不上心,可是官衔却比别人只多不少。
这天上午,许老师正在上现当代文学课,正好讲鲁迅,讲得热火朝天的,就在这节骨眼儿,门吱嘎一声响了,李树林进屋了,没有敲门,动静很大,同学们都把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在他身上,他还是满脸通红,喝得醉熏熏的,大有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意思,他大步流星的刚要回到他的座位,却被老师叫住了,估计老师这回是真急了,因为老师正讲得起劲儿的时候,他给扫了兴,老师非常生气,对他说:“你说说今天为啥来这么晚?都上两个小时课了。”
他眼皮一耷拉,理直气壮地说:“我来了就不错了,要不是为了涨工资,谁学这破玩意,你问问这一百来号学生,有谁不是为了升级进职来的?要是有一个学生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来学习的,我都把眼珠子抠给他当泡踩。”
此时同学们都把目光投射在玉娇身上,包括老师在内,玉娇有些不知所措,他觉得这个李树林说话的确是绝对了,自己不就是为学习而来的吗?这个秘密同学们和老师也都知道,已经成为了公开的秘密,老师一看他喝高了,也没搭理他,就让他回去了,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随即就进入了梦乡。
许老师接着讲课,为了缓解刚才的尴尬,干脆幽他一默,许老师说:“我知道,同学们经常请假不来上课,可能是我讲的课不够精彩,你看人家鲁迅,在北大上课的时候,把教室里的桌子都挤翻了,座位不够,都站着听,门口,窗台上都是人,再往外看,树杈子上还挂着好几嘟噜。”
同学们都笑了,他接着说:“听鲁迅课的那些人,不一定都是鲁迅的学生,左联牺牲的五位作家之一柔石,那都是鲁迅的旁听生,我上课不用说旁听生,就连登记造册的都不来,唉!上哪说理去。”
许老师又讲了一会儿,就下课了。
这时,李树林同学也慢慢抬起头来,对他旁边的郑刚同学说:“我今儿没迟到吧!”郑刚一本正经地说:“迟到两个小时,还要把眼珠子抠出来给学习好的同学当泡踩。”李树林同学一个劲儿摇头,表示自己根本没说。郑刚说:“王玉娇,你说句公道话,他到底说没说?”
“说了,好像就是要抠给我吧!因为全班就我不是为了升级进职来的,我真是来学习的,不过你放心,你的眼珠子我肯定不要,我要是敢要警察的眼珠子那胆子得多肥?”玉娇说。
又开始上课了,许老师刚回了一趟办公室,抱回了一摞书,正当大家都纳闷儿的时候,许老师说:“这本书是我编的,为了便于大家学习,我把现当代文学史归纳总结了一下,里边有好多习题和答案,如果有的同学感兴趣,可以买,十二块钱一本,大家都知道,印书是有成本的,印刷费,申请书号都得花钱,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这时同学们都纷纷的掏钱买书,为了能够顺利的通过考试,谁能跟十二块钱一般见识,如果要是通不过的话,就得补考,那得花二十元呢!大家都会算这笔帐,于是不一会儿的功夫,书籍就被抢购一空。
玉娇在班级里学习最好,同学们有疑难问题都向她请教,她听说数量有限,实在不好意思近水楼台先得月,只好等同学们买完了她再买,老师的确没说谎,不大一会儿,书就卖完了,玉娇没有买到书,其实对于她来说,买不到也没关系,因为玉娇除了认真听讲,还做了详细的笔记,考试应该没有问题。
中午到了,同学们都出去吃饭,也出去吮吸点儿新鲜空气,活动活动筋骨,外地同学可以借着午休的时间,出去看看风景,吃完饭又没地方去的同学,就都回到大教室,三个一堆儿,五个一伙儿开始聊天,有熟悉的,也有不熟悉的,毕竟都是同学,大家彼此都很友善,有时还能听见爽朗的笑声。
这天玉娇吃完饭早早的就回来了,令她没想到的是,她后边的李树林和郑刚也都回来了,而且比玉娇还早,玉娇有些纳闷儿,刚想回头问问李树林为啥今天没喝酒,却看见这两个同学正在打赌,原来李树林在学校门口买了一个“古董”,是一头卧着的黄牛,给人的感觉像个“古董”,再看,黄牛身上还有字迹依稀可辨,上边写着“康熙十五年制”的字样,李树林花了二百五十块钱买来的,他是当古董买的,想给上中学的孩子攒点儿古玩,可是当这个“古董”被那个见多识广的同桌看到时,第一感觉就是假古董,根本不值那么多钱,问李树林怎么判断这个玩意就是古董,想没想到有可能是现在的东西,他的理由很简单,因为那老头就这么一个宝贝,如果他要是摆着一堆,那他肯定不买,再看那东西也很破旧。
同桌郑刚说:“卖‘古董’和卖萝卜白菜不一样就在这儿,卖萝卜白菜就是堆儿越大越好卖,而卖古玩越少越值钱,一般卖古玩的都拿一个卖,即使他还有也不往外拿,这不就把你骗了,你要是不信咱俩下去看看那老头儿肯定又拿出一个来,不过你得说说要是我说得对,咱连赢啥的?”
“一顿酒呗!”同学们听到他俩打赌,赌资还是酒,都过来劝说:“你们要是赌,赌点儿别的东西,比方说烤地瓜啥的,比喝酒便宜多了。”
可是李树林直摇头,他显然没有采纳同学们的意见,他俩还真就下去了,或许他赌输了,一下午没有回来,大概请郑刚喝酒去了。
下午的课是《美学原理》,由一位女老师教,这位老师也是一位教授,姓王,中等身材,身材保养得很好,不胖不瘦,就是长得有点儿黑,脸上有些黑斑,半大眼睛,烫的头,上身穿一件藕荷色的绒衣,下身穿蓝裤子,从相貌来看,年轻时候的她,应该是位美女老师。
上课之前,她来个开场白,介绍了美学的重要性,而且在我们日常生活中,美是无处不在的,像语言美、建筑美、艺术美等。她说:“有些人,想出国深造,赶时髦,盲目的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个国家,比方说想学艺术的还得去欧洲,有的人不懂,去了美国或者日本,这地方除了经济发达些,它有什么艺术?,比方说想学医学,去日本行,想挣钱去美国。”
王老师接着就是按部就班地讲课,同学们认真的记着笔记,大家一致认为这门课程不抽象,理解起来应该不难,教材上的观点也清晰明了,老师边讲边给学生们布置题。
本学期的课程马上就要结束了,最后一天正好是中秋节,外地同学着急回家过节,有的没有听完课就踏上了回家的列车,王老师看到很多闲置的桌椅板凳,立刻就发火了,她说:“有的同学本身就是老师,这样无组织无纪律,怎么能教育好学生?教育学生要遵守学校纪律,不迟到,不早退,上课认真听讲,可是连自己都没有做到,还有资格要求学生吗?我要是像你们那样散漫,今天我也不来给你们上课了,我不知道今天是中秋节吗?我女儿昨晚上坐飞机回来的,想全家吃顿团圆饭都没有实现,我女儿在中央电视台工作,这次趁工作间隙来家一趟,我都没有在家陪她,而是给你们来上课,你们还不珍惜我的劳动成果。”
大家一听,老师说的有道理,既然没有回去过中秋节,那还是认真的听课吧!最后一节课一直上到傍晚才放学。
本学期的课程总算结束了,同学们都像完成一项重大使命一样高兴,毕竟大多数同学都有家有业,还有工作缠身,有的家在外地,回家的心情更加迫切。
玉娇照例骑上自行车使劲儿瞪着,秋天的傍晚是凉爽的,她忽然觉得自己穿少了,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她也顾不上这些了,加快了速度,没准儿家人还等着自己吃团圆饭呢!
果然,家人都把饭菜做好了,等着自己共进晚餐,她很幸福,再往桌上一看,好像没什么好吃的东西,只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咸菜,还有洪哥发的两盒月饼,玉娇有些纳闷儿,都过节了,咋不做点儿好吃的呢?但是又一想,自己都累成这样了,吃点儿就得了,管它过节不过节呢!
玉娇和家人简单的吃了点儿饭,就回屋休息了,在过年过节这个问题上,玉娇和洪哥曾不止一次的探讨这个问题,玉娇是在乡下长大,受父母影响,比较重视过年过节,即使平时吃糠咽菜逢年过节也要炒上几盘可口的菜,所以乡下的小孩子盼过年过节都盼疯了,因为只有过年才能吃上好的,玉娇小时候也是这样,盼过年过节吃好的,尤其是过年,还能买花衣服穿,经常是乐得好几宿睡不着觉。
可是洪哥却不这样想,他认为好吃的东西哪天吃没有营养?非得过年过节吃就好了?再说过年过节东西还贼贵,老百姓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喝,攒两个钱儿都留过年过节花,俗不知过年过节东西一涨价,吃亏的还是老百姓,少买了不少东西。
洪哥说的也有道理,每逢过节时,工薪族基本都不放假,每家每户也基本吃点儿家常便饭就罢了,因为每个星期礼拜天对于城里人来说都是过节,洪哥早就没有了妈,没有女主人的日子就以对付为主,就连过年过节也不例外。
可是玉娇已经嫁了过来,她承担了全部家务,她想让丈夫和他的父亲过得舒服些,尤其是老人,一辈子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尤其是晚年丧偶,更是人生之最大的不幸。
玉娇也想起了自己的二老,好长时间没回去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她想明天回家,她一直惦记着父母。尤其是病重的妈妈,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父母也一定很想自己,她心情很矛盾,既想回家又怕回家,她怕回到家妈妈已经病得很重,或者不认识自己了,自己恐怕承受不了这么沉重的打击,自己从小到大年迈的父母总是给与精心的关心和呵护,使自己能够快乐成长,尤其是省吃俭用供自己上学,更让她永生难忘,不论遇到什么大风大浪,父母的宽容和理解都让她感动。
她也不知道今晚是怎么了,怎么想得这么多,明天回去看看不就得了,今晚睡个安稳觉,明天早点儿出发,可是她越想睡却越睡不着,她失眠了,自己从小到大一幕一幕像过电影一样浮现在眼前。
孩提时代的她,娇小玲珑,因此取名玉娇,她顽皮,淘气。挖野菜,采野花,摘榆钱,一年四季都快乐着。春天为了拧一个好的哨子曾经爬到树尖儿,摔得好几天起不来炕,夏天到大坑里骑着大鹅游泳,被大鹅啄了好几个紫疙瘩,好长时间才养好,秋天为了解渴和小伙伴儿们到苞米地里吃秸秆,被村长逮住罚了好几十斤苞米,吓得好几天不敢回家,冬天除了抽冰猴,打滑出溜,堆雪人之外,最大的快乐莫过于傍晚经常和村里的孩子们挨家挨户掏鸟窝,吃鸟肉,把村里的小朋友们馋得直流苦水。如今自己已经在城里生活,可总是忘不掉儿时在乡村度过的美好时光。
终于熬到天亮了,玉娇没有吃饭,匆忙的骑上自行车就走了,她想给二老买点儿东西,刚过完中秋,也不知道二老吃没吃上月饼,她想给二老先买两包月饼,再买两条鱼,水果可以不买,家里基本不缺水果,妈妈自从得病就不吃水果了,爸爸年岁也大了,牙口不好,对吃水果不感兴趣,每年中秋的时候,爸爸总是把水果摘下来,分给村里的孩子们吃,有小苹果,桃子,葡萄,就葡萄来说,有好几个品种,像龙眼,玫瑰香,还有白香蕉,白香蕉是玉娇最爱吃的葡萄,每到熟透了的时候,晶莹剔透,比蜜还甜,玉娇爸爸是村里有名的水果专家,村民们关于种植水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经常向玉娇的爸爸请教,玉娇爸爸总是毫不保留地向村民们传授种植果树的经验,教他们怎样嫁接果树,玉娇爸总是进行不同的尝试,把李子树和杏树嫁接,李子树和桃树嫁接,看看怎样嫁接出的水果更好吃,好吃就留着,不好吃就砍掉,玉娇家有好多嫁接果树都是爸爸一个人鼓捣出来的,接的水果也很独特,这是其他村民家没有的。
玉娇到家了,她一眼就看见篱笆墙里的桃树枝伸到墙外,上面挂满了鲜红的血桃,一串串,沉颠颠的,鲜红的桃子掩映在绿叶中,煞是迷人,这只是在电影或者画报上才有的景色,此时却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再看葡萄架下,一串串紫红的葡萄,毫无掩饰的悬挂着,就等着主人一饱口福,因为它已经熟透了。
再看菜园子,一片萧瑟的景象,有的地方的篱笆墙东倒西歪,里边的青菜也都失去了春夏时节的绿色,豆角架上只剩下藤蔓了,剩下的豆角也都变成豆角籽儿了,茄子早已被霜打了,蔫巴巴的,黄瓜地里还有几个老黄瓜种还在架上掉着,只有辣椒地里还是红彤彤的一片,韭菜地里绿油油的一片,再往远看,白菜地,萝卜地,正长得茂盛,翠绿的一片,给秋天的园子注入了无限的生机和活力。
阿黄照例迎了出来,它围着玉娇前后左右撒欢儿,有时干脆就用前爪扒着车筐上不让玉娇走,有时两个前爪抬起学站立,有时给玉娇作揖,这些都是玉娇在家时候教它的,它还没有忘,每次玉娇回家它都讨好地给它的主人复习一遍,好讨得主人的夸奖,每次看到这些,玉娇总是表扬它,并用手爱抚地摸着它的长长的绒毛,它似乎也很满足,乐颠颠地给玉娇开门去了。
阿黄开们是一绝,这是村子里任何一条狗都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是阿黄做到了,它很聪明,总是先用前爪勾开一个缝,然后再用庞大的身躯把门往后拉,说起来简单,这是阿黄自己的创意,玉娇拿着东西往屋走的时候,阿黄已经把门打开了,正等玉娇进屋呢!玉娇太喜欢它了,并且发誓一定要把日子过好,买个宽绰的房子,把阿黄接到自己身边。
玉娇进屋了,妈妈在睡觉,没有发现姑娘回来,爸爸在抽旱烟,看见玉娇回来,赶忙站起来,在炕墙上敲敲烟袋锅子,对玉娇说:“你自个回来的?”
“啊!小洪上班了。”
这时玉娇妈似乎听到了玉娇熟悉的声音,赶忙睁开眼睛,向周围扫视了一下,随即又把目光收回,哭了起来。
“妈你哭啥呀?我这不是回来看你了吗?”玉娇眼里噙着泪珠说。
“从上次你走之后,我的眼睛就啥也看不见了,你在哪儿我都没看见,听说话声知道是你回来了。”
妈妈的病情又加重了,现在不但眼睛不好使,躺在床上已经不能翻身了,炕拉炕尿,沉重的家务负担也把这位年近八十岁的父亲压垮,爸爸每天到地里干农活,回家还得做饭,洗洗涮涮。
时间快到中午了,玉娇把自己买的鲤鱼炖上了,王老汉从小棚子里拿出了几天前在北沟子采的小黄蘑,再加上在菜园子摘些小白菜,不一会儿的功夫,两个菜就做好了,清炖鲤鱼,小白菜炒黄蘑,清香可口,全家三口津津有味的吃着,好长时间没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了,妈妈露出了少有的笑容。
刚吃完饭的王老汉,神秘地对玉娇说:“我想去刘瞎子那儿一趟,给你妈算一挂,看看她啥时候能好,今儿正好你回来了,要不我还出不去。”
“没用,爸,白花钱,我就不信算命,该好就好了,要是不能好,他也不能起死回生,还得相信科学。”
玉娇和爸爸说话的声音被妈妈听见了,妈妈也同意爸爸给她算卦,这很让玉娇费解,爸爸算了一辈子命,到头来不还是这样吗?自己和妈妈是不信算卦那一套的,可是这次妈妈却爽快的同意了算卦一事,玉娇也没有阻止,毕竟此时妈妈对自己的病情也已经绝望了,大概就是有病乱投医吧!
玉娇爸爸趁着玉娇在家伺候妈妈,他去了刘瞎子家,刘瞎子就是本乡人,在另外一个村子,和玉娇家相隔也有十多里路,爸爸在炎热的中午就出发了,想到八十岁的父亲这样为妈妈奔波,玉娇感动了,老两口子打了一辈子仗,到现在才知道彼此珍惜对方,可是妈妈已经病得很重了,不知道今生今世妈妈还能陪爸爸走多远。
爸爸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的长途跋涉,终于到了刘瞎子家,刘瞎子家刚盖了五间砖瓦房,窗明几净,据说都是算命挣的钱盖起来的房子,尤其是过年的时候,刘瞎子也是最忙碌的时候,经常有大官儿找他算卦,车接车送,玉娇有些纳闷儿,老百姓没文化,经常算这玩意,那当官的总应该是唯物的吧!毕竟也是识文断字的人。
玉娇爸走到刘瞎子家早已累得满头大汗,在屋里坐上一会儿,刘瞎子让王老汉报上玉娇妈的生日时辰,他自己就伸起右手,一边捻着手指头,一边叨咕着,别人听不懂他叨咕什么,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轻轻的抖动,大约一刻钟之后,他对王老汉说:“我给你老伴儿查了,不太好,十月份是个坎儿,如果能过去,还能活个十年八年,就看她的造化了。”
王老汉付给了刘瞎子五元卦钱,起身回家了,一路上,他心事重重,感到玉娇妈这场病凶多吉少,恐怕很难挺过去,因为目前连翻身都翻不过去了,最近手也不好使,连吃饭都得用人喂,可是自己还是希望玉娇妈能好,毕竟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还有个人说话唠嗑,如果玉娇妈今冬挺不过去,自己干脆也跟去算了,毕竟也是快八十岁的人了。
黄昏的时候,王老汉到家了,他把刘瞎子的话告诉了玉娇,玉娇不太信瞎子算命,她认为妈妈病成这样根本不用他算,其实自己也能算,病情一天天加重,肯定是够呛能好,这还用他算吗?白花钱,但是她实在不忍心打消爸爸给妈妈治病的念头,已经到了有病乱投医的时候了,玉娇妈很想知道玉娇爸给她算命的来龙去脉,爸爸为了不让她失望,没有把实情告诉她,还说她的病肯定能好,只是得慢慢养。
玉娇妈也不是傻子,她知道玉娇爸是在用善意的谎言欺骗她,她索性也就装糊涂,她说:“我这病不死也得扒掉一层皮,我其实真不想死,我舍不得我的两个姑娘,尤其是玉娇,刚结婚,连个孩子还没有,我说啥也得把病养好了,好给玉娇看孩子。”
玉娇听到妈妈的话,心里像刀绞一样难受,泪水打湿了衣襟,她转身出去了,她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难过,世界上最伟大的爱莫过于母爱,她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着等病养好了,给自己看孩子,此时她觉得妈妈在她心目中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村民们都知道玉娇妈的病情一天天加重,都三三两两来看望她,有的还给王老汉出主意说,村子东头老兰太太平时总跳大神,何不请她来给玉娇妈跳跳,跳不好也跳不坏,要是万一跳好了,那不比吃药强多了。
爸爸一听也有道理,干脆就请她来给玉娇妈跳吧!玉娇妈没有吱声,表示默认,玉娇爸就去请了,没想到老兰太太还挺痛快,傍晚的时候,带着鼓就来了,村民听说老兰太太要给玉娇妈跳神,都来看热闹了,考虑到家中有病人,谁也没好意思进屋,都蹲在玉娇家窗户底下听动静,好多村民都看过老兰太太跳神,一边跳一边唱,高潮的时候还敲鼓,他们都当夕阳景来看热闹,村民就爱操闲心,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去蹲墙根儿,尤其是大姑娘,小媳妇,还有孩子们。
老兰太太很痛快的答应给玉娇妈跳神儿,可是这种有神儿的人也不是那么好伺候的,她首先提出条件,就是说等她跳完神儿之后玉娇家必须也要把她信奉的神灵供奉起来,每逢初一十五还要给这些神灵烧香买供品,这下可难住了王老汉,他已经都快八十岁了,怎么能保证初一十五都能有香烧,有供品,他犹豫了,可是一想到老伴儿的病要是能跳好,也还算是值,为了让玉娇妈的病能够尽快好起来,他答应了。可是玉娇妈却提出了反对意见,她认为自己已经多日不能下地了,目前自己都不能翻身了,甚至最近连手都不好使了,想治好自己的病谈何容易?自己家卖粮食的钱还有卖肥猪的钱都给自己看病了,可如今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难道跳大神儿比医院还厉害,医院都没治好自己的病,她能跳好?玉娇妈还是不太相信,再说了,如果她真给自己跳了,又没治好病,将来后续的麻烦事就没完没了,还得供奉那些神灵,还得烧香,还得买供品,万一老伴儿要是忘了,神灵要是怪罪下来,那不更遭殃了?自己早晚还不是死?就算这次她给跳好了,也给家人增添了太多的麻烦,再说哪那么容易就跳好了,要是啥病都能跳好,那谁有病都不用去医院了,都跳大神就得了,那医院还不得黄了。
玉娇妈在是否跳神儿的问题上,思路清晰,态度明确,就是不想再给家人添麻烦,像老兰太太这样的有神之人果然脾气很大,干脆拾掇东西走人了,神儿没有跳成,玉娇家也没有什么损失,只是苦了蹲墙根儿的这些女人和孩子们,她们一看跳神儿的人走了,都唉声叹气的站起来回家了,白蹲了那么长时间。
玉娇每天都在家陪伴着妈妈,爸爸下地干活,从早上起来,她就开始一天的忙碌,先做早饭,然后喂那些张口物,再给妈妈洗洗涮涮,打扫卫生,她多次去大医院给妈妈抓药,每次她总要问大夫一些问题,大夫也如实的告诉她说,妈妈的病没有控制住,现在形势已经很不乐观了,妈妈得的糖尿病,现在已经发展到后期,出现了很多并发症,如果不继续恶化,就算不错了,想治好是不可能的,现在国际上都没有特效药。
玉娇眼睁睁的看着妈妈受着疾病的煎熬,却没有能力给妈妈治病,并且有一天妈妈可能就要永远的离开自己,想起这些,她觉得人生真是太残酷了,妈妈的生命被病魔一天天的吞噬着,她每天都如万箭穿心般难过,她总觉得对不住妈妈,毕竟妈妈没有住一天医院,主要原因还是没有钱,如果有钱,当初大夫留妈妈住院的时候,妈妈要是住些日子,或许还能控制住,大夫说糖尿病不能彻底治愈,但是没说不能控制啊!如果能好好的控制一下,没准儿还能活个十年八年的,妈妈从得病到现在没有得到最好的治疗,每次想起这些,她都肝胆俱裂,她愧对生养自己的母亲,自己都到了三十而立的年龄,还是一贫如洗,她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活得最失败的人。
有玉娇在家,爸妈都很高兴,每天都是爸爸下地干活,玉娇在家做家务,没事儿的时候陪妈妈聊天。
一天,玉娇拾掇完之后,又和妈妈聊起来,妈妈告诉她:“等有一天我病故的时候,你们千万别哭,因为我给家人带来了太多的麻烦,尤其是你爸,比我大十来岁,还这么耐心的伺候我,我实在于心不忍,等到来世再报答吧!”
玉娇开导妈妈:“别太难过,人活一辈子不容易,爸爸照顾你也是应该的,因为你们是两口子,尽管年轻时经常吵嘴,可是爸爸为了给你治病,不顾年事已高,在外求医问药,东奔西走,就是一个目的,希望你能好起来,你咋能胡思乱想呢?”
这天,妈妈说了好多话,她给玉娇讲她小时候的故事,妈妈说:“我的童年很快乐,我家是个大家庭,全家好几十口人,有很多土地,我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整天都不用干活,和男孩子一样上学堂读书,当时不时兴背书包,就用一块花布把书本包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就去学堂,每天除了学“四书五经”之外,还学算盘,还开日语课,我到现在还能说一些日语,当时流行一句顺口溜,‘日本话不用学(读xiáo),再过二年用不着’,果然,又过了两年,谁也不学了,日本战败。”
妈妈还说:“那时候放学了,我经常跟同学们到草甸子上捉迷藏,尤其到了七月,草长得很高,都没人,放眼望去,绿油油一片,在威风的吹动下,一浪一浪的,有时还有意外收获,能捡到鸟蛋,有些鸟经常喜欢在草丛里做窝,繁殖后代。有一次,我拣了四枚鹌鹑蛋,回家一看,有只小鹌鹑破壳而出,第二天,另外三只也破壳而出,一共浮出了四只小鹌鹑,你姥姥说,小鹌鹑的妈妈肯定得回去找,它也跟人一样,爱自己的孩子,于是我只好又把那四只可爱的小鹌鹑送回去了。”
妈妈从来没对玉娇说过这些话,有些是她年轻时候的事情,她喝了点儿水,玉娇劝她别说了,说多了,看累着,改天在说,可是妈妈一点儿也不嫌累,似乎要把自己一辈子的经历都告诉玉娇。玉娇妈接着说:“我年轻的时候,我家成分高,根红苗正的人家看不上我,后来我老叔给我介绍你爸,就成了,其实我也没看上,你爸都四十来岁了,还没娶上媳妇,后来我老叔做主就把我嫁给你爸了。”
玉娇说:“你和爸爸是因为成分高走到一起的,姥爷家是富农,爷爷家是地主,你们两个也算是门当户对,当时不就时兴这个嘛!”
“是,但是富农和地主那区别可就大了,你都不知道解放后打土豪分田地,斗死多少地主?你老婶儿她爹就是地主,那硬被活活地斗死了。”玉娇妈说。
“咋斗啊?”玉娇问。
“听说你老婶儿她爹硬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家人连尸首都没敢收,不知道斗死之后仍哪儿去了。”玉娇妈说。
“那我爷爷是不是也挨斗了?”玉娇问。
“你爷爷能好点儿,解放前他是地主,可是他乐善好施,对待仆人也宽厚,和周围人相处也融洽,基本就算逃过一劫,我老叔和你爷早年是朋友,关系也不错,这不就说你爷人好,其实对你爸也不了解,就做主把我介绍给你爸了。刚结婚的时候,我和你爸都有点儿抬不起头,毕竟成分高,结果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村子里的人对咱们家没有恶意,有困难都积极的来帮助。”
玉娇沉默了,妈妈也不吱声了。
就在这时,姐姐玉珍一家三口也回来了,姐夫赶着马车,姐姐和小虎坐在车上,正好是“十•一”国庆节放假,姐姐的临时工作也辞去了,姐夫耽误几天,回来帮助秋收,小虎放秋收假,全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姐姐还买了好吃的,排骨、大黄鱼、牛肉等等。妈妈也乐了,忙对玉珍说:“我想你们是不假,但是我可不是馋你们的东西。”
姐夫赶忙解释说:“实在太忙了,要不早就该回来了,这回多呆几天,玉珍也不上班了,孩子也放假了,我帮我爸秋收完了,就回去挣钱。”
玉娇妈对老实巴交的玉珍女婿很满意,用爸爸的话说就是知道日子过,家里过得谈不上富裕,但是也足够维持温饱,两个人和和气气的,从来也不打架,更称心的是孩子小虎一天天的长大,学习也不用大人操心,越来越懂事。
中午时分,玉娇爸从地里回来了,他看见今天家里这么齐整,非常高兴,说啥也要杀只鸡炖上,玉娇爸把自己采摘的蘑菇拿了出来,现在都晒干了,用小笨鸡炖蘑菇,小虎一听小笨鸡炖蘑菇立刻高兴的叫了起来,我最爱吃小笨鸡炖蘑菇了,玉珍解释说:“我在家用肉食鸡炖的蘑菇,他就是不愿意吃。”
玉娇爸说:“你们炖的蘑菇也不好,都是人工的,我采摘的都是野生蘑菇,像鸡腿蘑,还有油蘑,我还采摘了不少木耳,也都是野生的,等走的时候你们带些回去过年,可好吃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小笨鸡儿就宰杀完了,小虎拿着两根鸡毛在院子里玩儿,玉娇和姐姐忙着做饭,做了四道菜,鸡肉炖蘑菇、红烧大黄鱼、酱牛肉、酱骨头,爸爸很高兴,今天两个姑娘都回来了,他想喝两盅,下午不打算去地里干活了。
玉娇先把妈妈要吃的东西准备好,一口一口喂妈妈吃,等妈妈吃饱了,她再吃,小虎大口大口的吃肉,边吃边说:“妈妈,还是姥姥家的肉香。”
玉娇妈笑着说:“那你就多吃点儿,以后你们回家啥也不用买,就吃小鸡炖蘑菇,只可惜姥姥不能养鸡了,王老汉接着说,你不能养不是还有我吗?就是为了那些野生蘑菇我也得养鸡,要不孩子们回家吃啥?”
第二天是“十●一”国庆节,村子里的人们都忙着开始割地了,玉娇家也不例外,王老汉领着玉珍两口子秋收,玉娇在家做家务,辅导小虎写作业,伺候妈妈,看到两个姑娘都在家,妈妈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秋收继续进行,不几天的功夫,所有的庄稼都被撂倒了,金黄的苞米棒子堆在院子像小山似的,随后,高粱,谷子,黄豆陆续的都被收回来,王老汉看到这些被收回来的粮食,心里喜滋滋的,盘算着多卖些钱,把老伴儿的病治好。
玉娇的丈夫没有来,不知什么原因,她心急如焚,爸爸看出了玉娇的心思,叫她回去看看是不是家里有什么情况,反正粮食都已经收割回来了,再说有玉珍两口子在,就打发玉娇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