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旧梦依稀已成谜
楚无望在黄昏的时候会选择到护城河边跑步。落日熔金，河水飘红，楚无望跑完步后也会站在河边眺望落日。
曾经的骄阳，已经被万丈红尘裹挟而去，现在只剩下宁谧的黄昏和从容的晚照。
在这座城市里，还有谁认得当初的楚水？又有谁留意今日的楚无望？
这一切对于楚无望而言，不是惆怅，而是从容。
这个世界上，也许做到从容最是不易。
这个黄昏，飘着细细的雨丝，恍若梦一样的雨丝。
楚无望在河边站了很久，那轮晚照已经隐进西边重重的山峦，残霞如同残梦一样若有若无。
一辆车开过来，在楚无望的身边停下，车门打开，走下一个男人。
楚无望回头看过去，脸上漾着笑意，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那个男人也微笑着，说：我也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楚无望说：这些年，能够猜到我没有死的人，应该只有你。
那个男人说：没办法的，谁教我们是知己。如果楚家三公子那么容易死，你就不是我的知己了。
楚无望笑了起来说：你还是那么骄傲。看来这些年你的日子过得很不错。
那个男人说：日子过得如何都无所谓，我就是我，骄傲的龙五并非浪得其名。
楚无望说：当年我们双剑合璧，何等的辉煌。现在想起来，也是令自己不胜感叹。不过，龙五还是那个龙五，楚水已经不是那个楚水了。
龙五轻轻地伸出手，握住了楚无望的手，说：你能回来就好了，云裳这些年也一直惦念着你。
楚无望用力摇着龙五的手，说：这一握，我一直是在梦里期待着，没想到会成为现实。
龙五眼睛里竟然氤氲了泪雾，声音也渐渐哽咽，说：当年如果不是你把我换下车，死掉的人应该是我。你知道这些事情，为什么不早早告诉我？
楚无望大笑说：我之所以换下你，是因为我想借那起车祸销声匿迹，远离名利之争。不告诉你是为了把这场戏演好，也是怕你为我担心。
龙五说：那起车祸应该是为我准备的。
楚无望笑了笑说：但是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你毕竟是我的知己兄弟，而且是最得力最有本事的助手。那些人害你，其实是为了剪除我的羽翼。
龙五也用力捏着楚无望的手，说：你既然回来了，我和云裳都非常高兴。今夜到我家，让云裳做几道拿手的小菜，咱们把酒共醉。
楚无望说：到你家可以，但是我已经不喝酒了。当然可以聊聊，秉烛夜谈吧。
白月不喜欢有人半夜三更给他打电话，因为那时他即便没有入睡，也会闭目养神。那时，他需要绝对的安静。
但是，白月控制不了，因为他需要活着，而活着，就要有事情做。许多时候，他的工作是从半夜开始。
电话铃响起来，白月条件反射似地蹦下床。
电话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打来的，约他马上到一间酒吧见面，说是有天大的事要和白月神探面谈。白月决定马上去，原因有两个，其一，佳人有约，无论熟悉还是陌生都不可以唐突，白月是个很多情的人；其二，既然是有天大的事，怎么可以不珍而重之，白月是个很好奇的人。综上所述，多情而且好奇心很重的白月神探实在找不出一个理由不马上去见见那个陌生的女人。
白月当然还希望那个女人即使不是惊为天人的人间绝色，也应该是个仪态万方的娇丽佳人。
白月的希望很多时候不会落空，今夜当然也不例外。
约见白月神探的女人即便称不上人间绝色，也无愧娇丽佳人。更何况正值芳龄，美目流盼，让定力很好的白月也不禁心神不定。
眼神很甜，声音更甜，那个女孩说话了：我叫林琳，你若觉得拗口，就叫琳罢了。
林琳这个名字不是很特别，但是叫这个名字的女孩真的很特别。特别就特别在很豪爽。
白月想笑，但是笑容今夜对他而言是个很奢侈的东西，他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这是白月神探自出道以来第一次这么窝囊，连笑都不会笑了。
林琳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微笑着说：要不要喝一杯酒，喝过酒就会放松些。
白月又发现了林琳的一个迷人的优点这个女孩不仅豪爽，而且还很善解人意。
一个既豪爽又善解人意的女孩，正是白月神探梦寐以求的那种女孩。所以，白月非但没有放松，而且更加紧张。
一杯酒已经放在白月的手边，只要他伸出手指就可以拿起。于是白月的心动得更加厉害，这个女孩不仅豪爽、善解人意，更加心细如发。
白月终于端起酒杯，手居然有些颤抖，善解人意的林琳便把目光移到旁边，似乎未看到他颤抖的手，以避免这个一向自以为是的白月神探因此而尴尬。
林琳的话是对的，一杯酒下肚，白月的心反而平静了，竟然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说：不知道有什么样天大的事让如此美丽的姑娘约见在下？
林琳也轻轻地啜着葡萄酒，说：一个少不经事的女孩子，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天大的事，白月神探以为是这样吗？
一个聪明的男人不会反驳女孩子的话，更何况还是一个自己心仪的女孩子说出的话，所以，在聪明的男人的世界里，女人的话即便是错的，也是真理。
真理在很多的时候属于女人。成就这个真理的不是思想，而是爱。
白月是个聪明的男人，而且是个百里无一的聪明男人，所以他说：姑娘的事，不仅对于姑娘自己，就是对于我来说，也是天大的事。
聪明的男人决不会说出蠢话，但不一定就是正确的话。
聪明的白月神探当然不会说蠢话，而且说出的话还很正确。现在这个时候，无论这个林琳姑娘遇到的什么样的事，于他而言，真的是天大的事了。
林琳突然不笑了，露出了楚楚可怜的神情，幽幽说：我是个外乡人，之所以到这里来，是要找一个亲戚。
楚楚可怜的神情就令天不怕地不怕的白月神探心痛了。
世界上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分为两种：聪明的和蠢笨的。聪明的男人最有效的武器是强大，聪明的女人最厉害的武器是温柔。
林琳应该是个聪明的女孩子，所以她选择了最厉害的武器。
白月问：什么亲戚？
林琳说：我的姑姑。但是许多年没有过走动，而且我又很年轻，我到了这里，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姑姑。不过，我听人说起过白月神探，说你既有本事又很有爱心，所以我只有找你帮忙了。
聪明的女人不禁会楚楚可怜，而且也会恭维一下那些自我感觉良好的男人。
白月真的以为自己就像林琳说的那样，既有本事又有爱心，于是不假思索地说：我一定会帮你。
聪明的女人这个时候会说一句话：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而且我也相信你一定能帮得到我。
林琳是个极聪明的女孩子，所以说的就是这句话。
白月问：你姑姑叫什么名字？
林琳说：我姑姑原来的名字叫林梦，现在应该是改了名字。不过，我有她年轻时候的照片。
看到照片，白月就知道楚无望为什么要找自己了。
楚无望绝对是个心思细密而且料事极准的人，已经早早料到会有人找白月寻找照片上的人。
照片上的女人与楚无望家中那幅画上的女孩子相貌极相像，唯一的不同是照片上的女人更多了些江南女子的温婉和柔美。
聪明的女孩子眼睛会看破别人的心思，林琳轻柔地说：也许你见过我姑姑，对么？
白月说：准确些说，我见过一个和你姑姑长的极像的一个女孩子的画像。
绿林深处，风如水，细细碎碎的鸟啼之声不绝于耳。楚无望聚精会神地给花圃浇水，脸上带着温暖而明亮的微笑，竟使得他脸上的那道疤痕也温柔似水了。
白月已经看了他很久，心底也不禁生出了浓浓的田园之思。现在无论怎么看，楚无望都不像是曾经的枭雄。心性已经改变，这个人就真的脱胎换骨了。
楚无望握着喷壶的手很温柔，好像此时正握着恋人的芊芊玉手，充满了柔情与怜爱。轻轻地把喷壶放下，楚无望踏着满地阳光走过来，说：侍弄花草，就如同照顾心爱的女人，既要有耐心，更要有爱心。花草也是有感情的，你对它们投入的多，它们对你的回报会更多。
白月笑了笑说：楚先生对人生的体悟真的让人钦佩，若非心思细密且又智慧不俗，绝对不会如此。
楚无望扬起衣袖，拭去额头的汗水，含笑说：心思和智慧，我还是有些的。不过与白月相比，就会形相见绌。
白月说：楚先生交代我的事情，我还有一点不清楚。今天特地前来讨教。
楚无望指着那林间的小屋说：到屋里谈，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舒舒服服地处理的，既然可以舒服，为什么不选择舒服呢？
白月随着楚无望进了小屋，见装饰简洁而古朴，其中更有匠心独运，不觉脱口说了声好。
楚无望缓缓地坐在一把木椅上，说：大约有人找到了你，请你帮忙去找一个人，对么？
白月随意坐在楚无望的对面，说：不错。就在昨夜，有一个从江南来的女孩请我帮她找三十多年未回过江南的姑姑。这个女孩的姑姑恰恰与楚先生要我们保护的那个人长得非常相像，所以今天我过来问一下楚先生，这两个人究竟有什么关系；这两件事究竟有什么关联？
楚无望疏疏朗朗的一笑，望着小窗外的草树，说：有人找你的事，我已经早就料到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你是个非常出色的侦探，自然晓得世间的许多事是有着因因果果的关系。我早早请你帮忙其实是个果，别人找你寻找人，却是一个因。没有这个因，当然不会有我的那个果。这就是这两件事的关系。
白月说：楚先生的话很深奥，我虽然明白，却不是很清楚。
楚无望用手指抵着鼻翼，说：因为我也是只能判断出这种因果关系，却并不是很清楚其间的事情。
白月问：那么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呢？
楚无望说：我曾经告诉过你，云裳有个老母亲。
白月眯起了眼睛，说：那么你知不知道云裳的母亲姓什么？
楚无望淡然一笑，说：我不是个喜欢打听别人不想说的事情的人，这应该是个好习惯。
白月说：楚先生应该和云裳相恋过，在那种情况下，了解一下她的家庭背景无可厚非。
楚无望说：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如果别人不想告诉你什么，而这个人有对你非常重要，你最好的法子是不去追问。
白月说：既然是这样，我恐怕帮不了楚先生了。因为我不可能在一无所知道的情况下把事情做好。
楚无望轻轻地咳嗽起来，但是脸上依然是温暖的笑，很久才说：我相信你一定会帮我，而且会帮得了我。
白月觉得这句话很耳熟，昨夜一个温柔的声音也这么说过。
楚无望说：因为我知道白月是个是非分明的人。
小屋外有人说话：主人在么？怎么不出来迎接故人？
楚无望脸上的笑意更加明亮，大笑起身迎了出去，白月也悠悠然随了出去。就见一双璧人悠悠走过来。
白月眼神一跳，因为他看到了那幅画中的女孩－－－当然，此时已经过了芳华韶龄，不过仍是纯美如故，神韵如初。
楚无望回头对白月说：他们是我的好朋友，一个是我的兄弟叫龙五，一个就是你在画上见过的云裳。
有好友前来，楚无望自然要亲自下厨。白月一直沉默地望着楚无望忙忙碌碌的身影，龙五夫妇却兴致勃勃地参观着楚无望的小屋和花圃。
居家男人，于当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楚无望而言，白月不知道这是一种幸福，还是一种无奈。
四样小菜端上，龙五一见击掌叫绝，云裳莞尔微笑，白月却不动声色。
白月盯着第一碟菜，那是雪菜与莲藕相配，问：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楚无望说：不要小看我的这四道小菜，都是我精心独创的，外间是吃不到的。这道菜叫做怜君如雪。
龙五说：好名字，好名字。
云裳浅浅地笑着，说：这道菜应该是做给白月神探的吧。
楚无望大笑说：猜得极对，这道菜就是做给白月的。白月心如皎月，性如美雪，正是怜君如雪。
白月把目光投向第二碟小菜，这是青笋与银耳相配，问：那么这道菜呢？
楚无望说：云心永驻，银耳蓬松俨如洁云，青笋寓指不老之竹。
龙五抚掌笑起来，说：这道菜一定是做给云裳的。
白月微瞟一眼云裳，见她笑靥如花，委实猜不透她的心底事。
楚无望指着第四道菜，这是一道荤菜，以山禽为主，辅以白色花瓣，说：这道菜叫做风鹏云上。
白月盯着这道菜，说：这一定是为龙先生做的，山禽其型似风鹏，花瓣造型如云，好心思。
云裳看着第四碟菜，却是清汤浮着豆花，说：这道菜是不是叫浮华清梦？
龙五说：这道菜却是做给自己的，对么？
楚无望笑了笑，说：豆花其实是假花，清汤其实最如梦，这道菜就叫浮华清梦，也确实是做给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