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问君憔悴却为何
楚无望知道，就如同十年前一样，自己已然不能回避，必须面对了。因为，事态的发展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林玉绝不是善男信女，他要做的事，除非一死，否则绝不会罢手。
楚无望可以把林琳送回江南，但绝对送不走林玉。
当日楚无望之所以急流勇退，离开林氏企业，就是因为他知道林玉是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当日。林玉的目的只有两个，要么楚无望识时务趁早远去，要么楚无望不识时务横死街头。
楚无望多少年来一直很稳的手，在送走林玉之后，突然哆嗦起来。
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是因为愤怒。
白月悠闲地推门进来，盯着楚无望的手，说：这个时候，你应该喝一杯酒。酒喝得适量，能够让人镇定。
楚无望居然还能笑得出，说：我戒酒多年，自己从不会备下酒。
白月也笑了笑，就从身后托出一瓶酒，说：我这里有酒。当你给我打电话，约我到这里来，我就意识到你应该喝一杯酒。
楚无望的手伸了出去，却中途顿住，说：如果我这个时候用酒来镇定自己，我就是自甘失败了。我也许可以做到不问名利，却还做不到不计成败。
白月叹了口气说：看来我这瓶好酒只能自己享用了。可惜可惜。
楚无望问：林琳真的走了么？
白月说：我虽然舍不得她走，但是在她可能面临生命危险的时候，还是能够做到不会怜香惜玉。暂时见不到她，并不很难过，倘若永远见不到她，才是生命不可承受之痛。
楚无望淡淡地说：我有一件事情求你帮忙，这件事与林琳有关。我想你不会推脱的。
白月缓缓地踱到楚无望身前，盯着他脸上的伤疤，说：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这道伤疤，你就缺少了引人注目的霸气。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但是绝不能缺少霸气。是不是呢，楚大老板？
楚无望慢条斯理的哦了一声，说：我好像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白月轻笑起来，说：十年前的那起车祸，陨落了年少风流、意气如虹的楚三公子，却诞生了谋深计远、城府莫测的楚大老板。若无当年那起车祸，不仅楚家会祸起萧墙之内，而且楚大老板的赫赫霸业也不会出现人间。我这几天很留意西域的商场风云，不经意中发现了一个叫做苍狼实业的企业。据说这个企业崛起仅仅五年时间，而他的老板却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怪人。我是个很执着的人，我要是打算查什么事，一定会一查到底。我听我在西域的朋友说，苍狼实业的老板有个很奇怪的习惯，从来不让人给他照相。而我那个朋友恰恰和我一样好奇心很强，并且是个摄影爱好者，有一次偷偷给那个老板拍了一张背影照。
楚无望静静地看着白月，问：这个故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白月仍在微笑，说：当然与你有关系，我的朋友把那张背影照传给我，我发现这个背影自己很熟悉。楚大老板，那个背影是你的。
楚无望大笑起来，说：你讲了这么多，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白月目光一冷说：这次你回来，恐怕并不仅仅是为了化解昔日恋人遇到的劫难，我猜想你会借这次的事情将江南林氏企业夺下。因为那个企业你曾经付出了太多的心血，那个企业成长成今日的规模，你居功至伟。否则，你在江南的时候，林家的人不会屡次要暗算了你。你在西域等了五年，就是在等现在这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楚无望微笑着，说：这个结论是你推测出来的，还是猜想出来的？一个好侦探，破案应该用脑子，而不是用感觉。
白月瞪着楚无望一字一顿说：迟早我会证实自己的猜测。
楚无望用手指摸着鼻子，说：在你还没证实之前，还是帮我提防着林玉与王子周、谢君侯三个人。
白月问：那么，你做什么？
楚无望说：我当然是侍弄我的花圃，修炼自己的厨艺。你也知道，我这个大老板和别的大老板不同，除了养养花做做饭，什么不良嗜好也没有。
白月目光逐渐缓和，说：我倒真的希望你真的和别的大老板不同，那样我就会常吃到你做的菜。你做的菜，实话说，天上人间，独一无二。
楚无望的手一震，脱口说：我怎么忘了天上人间这个地方呢？
白月一怔问：天上人间是个什么地方？有什么？
楚无望一字一顿说：天上人间是个有许多美女的地方，当然有美女。
白月不禁大笑说：看来你和别的老板没什么不同，居然也知道这种地方。
楚无望淡淡地笑着说：这个天上人间不是老板去的地方，而是死人去的地方。那里的美女接近不得，因为她们是通灵的，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灵媒。
白月怔住了。
白月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本不应该讨人厌烦，但是今夜白月真的让楚无望有些厌烦了，自己一个人吃光了楚无望做好的菜不说，而且一直不提告辞的话。
楚无望脸上虽然有道很凶的伤疤，却绝不是个脸皮厚到可以赶走客人的人。白月见楚无望已经睡意袭来，便说：你若困了，就先睡下。我是个夜猫子，这个时候还精神得很。
楚无望真的就去睡了，因为他看出白月的脸皮绝对比自己厚。
白月趁着灯光很不客气地在楚无望的小屋里踱步，便到了一排书橱前，随意抽出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翻着，突然他的目光落到一本手写的小本子上，抽出来，却是一本菜谱。翻开来，见纸张虽已发黄，字迹却很清秀，心头不禁一动。
一只手伸过来，楚无望将那本菜谱夺下，淡淡地说：没什么好看的，你也不会做菜，看它有什么用？
白月眼睛很厉，还是看到了三个字“云衣录”。
白月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也困了，该告辞了。
楚无望目送他离去，眼神里闪动着深沉的光影。
夜色很深，白月好不容易才截到一辆回城的出租车。回到城里，白月就赶到了秋桐家里，也不管秋桐阴沉的脸色，说：你明天到警局户籍部门帮我查一个叫云衣或者叫云衣录的人，你记住这很重要。
离开秋桐家，白月又匆匆赶到了一栋陈旧的小楼，爬了三层楼，轻轻地敲着门，门开了，竟然是应该回江南的林琳。
林琳瞪着白月，说：这么晚，你来干什么？告诉你，你没有把我送回去，并且答应我查一些事情，我是很感谢你，但是绝对不会给你什么机会，你不要庸人自扰。
白月淡淡地笑着，说：能不能让我进去再说，现在这个样子，会有人告我擅闯女孩子闺房的。
林琳咬着嘴唇，说：让你进去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必须给我一个理由。
白月说：听楚无望说，你哥哥也来到这座城市，目的和你一样。
林琳脸色一变，寒声说：他也来了，看来楚无望的麻犯大了。
白月趁她不留意，已经挤进房间，坐到一把椅子上，说：明天我带你去见你要见的人。
楚无望木然坐在床上，手里托着那本手写的菜谱，沉沉的咳嗽声似乎已经击破了夜风，他的脸上泛起了血红。
“你这么懒，连自己煮饭做菜都不会，倘若有一天不当什么楚家三公子，看你吃什么？”
“自己很喜欢花花草草，却不会侍弄，什么花草也会让你养死了。到那时，你就不是护花使者，而是辣手摧花。”
“什么时候你能够自己煮饭做菜，我就放心了。现在，你必须安安生生的听我的话。”
有湿湿的感觉在脸上滑动游走，楚无望伸出手指触到脸上，就意识到自己流泪了。
“我不想你做什么三公子，只希望你真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可以陪着我侍弄花花草草，可以和我一起去街边的小摊子吃一碗很便宜的馄饨，可以帮着我煮饭做菜。”
“我很喜欢在城外的树林里过日子，那里远离尘嚣，自由自在，我常想若是在那里建一座小房子，有一个花圃，一定是非常舒服的。人活着已经很累了，为什么不活的舒服些？”
脸上有淡淡的笑意，但是眼角眉梢隐藏着太多的忧伤和苦痛。楚无望把脸埋进双手中，很久才抬起头来，笑容犹在，只是那是泪水洗过的笑容，更让人断肠。
门被推开，杜大老板走进来，见楚无望神情怪异，沉吟着，不敢说话。
楚无望揩了一把脸，淡淡地说：往事是很难忘记的，无论是谁都会有这种情形。
杜大老板轻声说：不忘记又能如何？你是个聪明人，偏偏在这件事上想不明白。
楚无望问：白月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们的事情？
杜大老板说：今天夜里，白月先后见了两个人，一个是秋桐，一个是林琳。
楚无望哦了一声，说：白月是个很机警的人，我猜测他一定会知道你找人盯着他。但是他还是做了自己要做的事情，这表明他也是个很磊落的人。
杜大老板想了想说：还有一件事，林玉果真去见了王子周和谢君侯，他们三个人必然会想办法对付你。
楚无望盯着杜大老板，说：赶紧通知龙五先生，让他小心云裳的安全。当年的血的教训，绝不能再次发生。
杜大老板也盯着楚无望，说：天上人间据说这两天会举办招灵仪式，我们是不是要去看看？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楚无望很早就离开了林间的小屋，一个人步行到城里。早晨的风很清凉，淡淡的糅着丁香花的芬芳。
丁香花繁艳处，有一栋小楼。古朴而且清幽，仿佛这本是来自天上。楚无望轻轻地摁响了门铃，过了很久，楼门打开，有一个发如霜雪的老太太迎了出来。
楚无望说：叶姨，我回来了。
老太太看着楚无望，沧桑的眼神里漾出了温暖，悠悠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楚无望说：今天是她三十五岁生日，我们该好好给她过这个生日。
老太太眼圈泛红，说：这些年每到她的生日，你都会回来给她过，真是难为你了。
楚无望笑了笑，说：应该的，以后她的生日，我还要给她过的。
老太太引着楚无望进了小楼，在楼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秋桐从丁香花丛中闪了出来，喃喃自语着：这个楚无望倒是很痴情，自己的昔日恋人明明已经嫁给了朋友，还会记得她的生日，而且年年回来给人家过生日。
此时，白月和林琳已经敲开了龙五家的大门。龙五迟疑地盯着林琳。问：白月神探，今天怎么有空领朋友到我家？
白月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听说今天是龙夫人的寿诞之日。我和女朋友来给寿星老拜寿。
龙五一笑，说：白月神探就是白月神探，消息果然灵通。今天的确是云裳的生日，既然两位是来祝寿的，那么就请进吧。
餐厅里已经是琳琅满目，白月突地眼神一飘，说：龙先生对夫人真是没话讲，过生日过得如此豪绰，生日大蛋糕都备了两份。
云裳走出来，目光滑过白月，就停在林琳的脸上，说：这位是白月神探的女朋友吧？果然是郎才女貌。
林琳轻轻一笑，瞟了白月一眼，说：郎才女貌的意思其实就是说男孩子长得比较丑，是不是啊，云裳姐？
龙五大笑说：这位小姐真是伶牙俐齿，白月神探真是有造化。
云裳莞尔一笑说：不知道白月神探伶牙俐齿的女朋友芳名怎么称呼？
林琳注视着云裳，说：我叫林琳，这个名字很普通。
白月目光飘忽，用眼角余光捕捉着龙五和云裳的神情。
龙五哦了一声，说：原来是林姑娘，听你的口音应该是江南人。
白月说：林琳姑娘的确是江南人，龙先生见多识广，应该知道江南林氏企业。林琳就是林氏企业的千金。
龙五笑了笑说：江南林氏企业，我倒是有耳闻。不过所知不多，今天见到林氏企业的千金，当真是荣幸之至。
林琳注视着云裳，说：云裳姐听说过江南林家么？
云裳一笑，说：我实在是孤陋寡闻，也不怎么关心生意上的事，所以从未听人说过江南林氏企业。
林琳哦了一声，说：听说云裳姐的母亲也姓林，是么？
云裳莞尔着，说：道听途说，有时候是谬之千里的。我母亲不姓林，姓叶，叶子的叶。
白月接过话说：我倒听人说云裳姐的母亲好像也是江南人。
龙五说：不错，我岳母确实是江南人。有些时候，我岳母也想回江南看看，可惜的是我和云裳都很忙，不能抽身陪老人家去。
林琳说：姑苏夜雨，温婉旖旎，当真是人间天堂。几时伯母要回江南，一定要通知我，我也尽尽地主之谊。
白月说：既然今天是云裳姐的生日，为什么不把老太太请来，一起热闹热闹。
云裳笑了笑说：我母亲不是很喜欢热闹，而且身体也不是很好，晚上我们会回去看她。
门铃响了，龙五开门，有邮寄员站在问外，说：这里有云裳女士的邮件，请云裳女士签收。
云裳过去，签收了，白月目光望过去，瞟着签收单，眼睛里闪动着莫测高深的光影。
丁香花的芬芳洒进小楼，楚无望在厨房里忙碌着，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水，一只手伸过来，手中是纸巾。楚无望神思有些恍惚，脱口说：你歇着吧，我可以的，你教过我，我这么聪明，怎么学不会呢？
耳边响起了沧桑的一叹：有些时候，还是忘了吧。人活着本就很累了，为什么让自己因为不会遗忘而不开心？
楚无望自失地笑了笑，说：叶姨，我没有不开心。没事的，没事的。
老太太说：你开不开心，有没有事，是不需要别人知道的，应该是自己心里有数。十年了，世事都变了很多，你还是把有些事放下吧。
楚无望眼神一黯，老太太说：这道云间水上，我已经吃了十年，我希望明年这个时候，你能做出新的菜肴。云间水上虽然是好吃，但也不能吃一辈子。如果你要吃一辈子，你就是一个痴人了。
楚无望笑了笑说：前几天我见过了龙五和云裳，他们很恩爱。只不过龙五还是那么骄傲，一直不愿意下厨房。总喜欢用君子远庖厨来给自己找借口。
老太太欣慰地笑起来，说：他们晚上回来，今天你应该可以见他们了。
楚无望也笑了起来，说：瞒了他们十年，他们一定会埋怨你偏心的。
老太太说：我就是对你很偏心，我没福气让你做女婿，但是我有福气有个儿子。儿子总比女婿强，你说是么？
楚无望用力地点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