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年生死两茫茫
早晨的时候,满城烟雨茫茫。街上的行人很少,只有那些为着微薄的生计打熬的人才会不计风雨,早早出门。
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已经不再年轻的男人。他撑着一把油伞走在街上,不时会沉沉地咳嗽。如果不是雨声轻灵,他的咳嗽声一定会很骇人。
一辆车从他身边滑过,他用手指顶着鼻子,目光很平静地送那辆车化入烟雨之中。
那也是一场烟雨,只不过那场烟雨中,他坐在车里。只不过那场烟雨中撑着伞行走的是个丁香一样的女郎。
当时,他还是声名显赫的楚家三公子。
他笑了笑,于是就看到了白月和秋桐。
白月手中也撑着一把伞,一把花里胡哨的洋伞。
白月说:先生约我们来,一定不是仅仅为了看看烟雨。
秋桐还没有吃早饭,没有吃过早饭的人通常脾气很不好。秋桐说:你说你知道人间蒸发的那几个人在哪里,对么?但是我看你这个样子,实在不敢相信你知道。
白月盯着那个男人,说:先生很像一个人,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
那个人淡淡地说:我不是像那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而是就是那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
秋桐虽然没吃早饭,但是拳头还是很硬,说:你是拿我们寻开心吧?还是精神有些问题?不过都一样,我的拳头照打不误。
那个人轻轻把手中的伞抛出,烟雨落在头上。滑过脸面,白月和秋桐就看到了他由鬓角直划到唇边的一道伤痕。那道伤痕如同一道闪电,击在秋桐的心底,不禁生出了寒栗。
那个人轻轻摸着自己脸上的伤痕,说:你们是不是有些害怕?不过我自己却觉得有这道疤,没什么不好。
白月的眼睛就眯起来,说:先生果真是楚三公子楚水?
那个人说:楚水十年前已经死了,现在在你们面前的是楚无望。
白月突然笑了笑,说:既然先生已经不是楚水,那么咱们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我什么也不怕,就怕和死人打交道。
秋桐还在盯着楚无望,一字一顿说:那些人间蒸发的人在哪里?
楚无望说:他们都很好,只是现在暂时不能回到人间,因为有人打算要他们的命。
秋桐问:为什么会有人打算要他们的命?
白月笑了笑说:我知道为什么。因为这些人曾经目睹过楚家三公子发生的车祸,而楚无望突然现身,必然有人害怕当年的事会被揭发出来,所以杀人灭口是必然的。
楚无望看着白月,说:你这些话既回答了秋警官的问题,也回答了我为什么要找你们来。你真的很聪明,我没有找错人。
白月说:烟雨茫茫,依我看还是先找个地方坐坐,也好让秋警官不要再发脾气。
楚无望和楚水,不仅名字不同了,而且性情也不同了。
白月听说过,楚家三公子不是一流的饭店,绝不会走进;不是一流的美酒,绝不会喝一口;不是一流的美女,绝不会看一眼。
楚无望竟然找了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酒馆,居然要了三碗漂着烂叶子的馄饨。
在秋桐目瞪口呆中,楚无望已经把一碗馄饨咽下了肚子,而且很满意的样子。
白月盯着楚无望,说:好不好吃,还要不要?
楚无望笑了笑说:对我而言,好不好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填饱肚子。
白月心底发出黯然的叹息,这曾经锦衣玉食的豪门子弟居然会变成现在的样子,看来沧海桑田还是有的。
楚无望似乎看破了白月的心思,说: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吃的时候很舒服。一个人到了无欲无望的时候,吃什么都会很舒服。
白月说:所以你会叫楚无望。
楚无望说:所以我不会计较当年是谁密谋了那起车祸。
白月哦了一声说:既然如此,你还找我们做什么?
楚无望说:找你们,是因为有一个人需要你们保护。
秋桐眯起了眼睛,说:什么人?
白月笑了起来,说:能够让楚无望重新回到人间,找人保护的人,当然是个女人。
十年前发黄的旧报纸并不难找到,这毕竟比找到十年前的旧情人容易。
楚无望捏起一张报纸,说:十年前那起车祸的新闻在这里,居然还有现场的照片。
白月神情一动,说:这个摄影记者抓拍的功夫很不错,照片居然这么清楚,而且还是发生车祸的一瞬间。
楚无望说:你的意思是不是告诉我,这个记者有可能老早就知道会有这起车祸,很早就等在那里?
白月说:也许你已经找过这个记者。
楚无望笑了笑说:实话告诉你们,这个记者当日等在那里,是我找人告诉他的。
秋桐瞪起眼睛,问:怎么会是你?难道你也老早就知道那天自己会发生车祸?
白月却淡淡地说:秋桐,你什么时候也学一学不仅仅用拳头。我猜想,楚先生那时年少而名声响亮,必然不胜其累,也许在得知有人蓄意谋害的时候,想到了一条远离浮名的办法。那就是借助别人暗算之力,浴火重生,隐姓埋名。
楚无望看着白月,颔首说:你猜的虽不中不远矣。那时我的确不胜浮名之累,而且也不愿祸起萧墙之内,唯一的办法就是远离世间的名利和是非。其实那天一早,我就已经知道自己会发生车祸,于是自己将计就计,在车祸发生之后离开了这里。但是那场车祸还是给我留下了终生的印记,这道疤痕就是。
白月说:这么说,你应该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要蓄谋害你。
楚无望仍在微笑,说:如果我想知道,我一定会知道。但是,我不想知道。谁蓄谋害我都无所谓,因为我可以避得开。况且知道了是谁,会让自己不开心的。与开心相比,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更重要了。
白月说:但是蓄谋害你的人却很害怕你会知道,否则你不会把那些目睹你车祸的人藏起来。
楚无望习惯性的用手指触着鼻翼,说:死了十年了,我真没想过再活过来。但是,这次因为人命关天,我不能不重回人间了。我一经现身,曾经蓄谋害我的人就会担惊受怕,就会把十年前所有的蛛丝马迹抹去。
白月盯着楚无望,说:曾经谋害你的人,你不去追究,就会再度害人。
秋桐说:法网恢恢,我们不能让一个坏人逃脱法律的制裁。
楚无望说:有些人害人,也许是有苦衷的,也许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他们既要受到良心的谴责,又忧心忡忡惶惶不可终日,比我更痛苦。我已经淡泊了名利,也淡泊了恩怨。又何必和他们过不去,何况事情已经过去十年了。
白月相信这世界上有宽广的人,却不怎么相信会有把什么都看的淡薄的人。
楚无望可以弃名利如浮云,那是因为他早早就得到了名利的光顾,并且渐渐地为名利所累。然而对于一个未曾有过辉煌的人,谈淡泊是非常奢侈的。而楚无望是否视恩怨如游云,白月是有保留的。白月看得出楚无望并不是个无情的人,一个人倘若有情,就不会把恩怨勘破。
白月的沉默,让楚无望脸上的笑意更加重了。
楚无望说:不必研究我,我不过是个很简单的人。
秋桐并非不会用脑子,此时问:不知道这十年来楚先生在哪里过的,又过的怎么样?
楚无望伸出了双手。他的双手明显要粗糙,淡淡地说:这十年我一直在西域,西域地广人稀,多个把个人,不会引起别人的留意。这十年我就做了一件事,在戈壁上种一种叫做胡杨的树。
白月哦了一声,直直地盯着楚无望问:既然是这样,你怎么知道有人需要保护呢?
楚无望平静地说:因为我走的时候,我在那个人的身边安排了许多人,许多可以为了我不惜一死的人。
白月注意到楚无望即便是在沉思的时候,眼睛里也有着淡淡的笑意。也许一个经历过生死劫的人,更加清楚微笑对人生的意义。生死不可惧,沧桑不可怕,只要笑着去面对一切,人就不会太苦痛。
楚无望的住处是很舒服的,虽然很狭小。白月隐隐猜出了楚无望将自己和秋桐带到自己住处的用心。楚无望虽然可以自己笑对一切,但是他更知道并不是所有的人心中都充满阳光,猜疑就是遮蔽阳光的最大阴霾。楚无望需要向白月和秋桐证明自己所说的话是真的。
白月就明白了楚无望为什么在十年前那么年轻就纵横商海、声名显赫。那不是因为他是楚家的三公子,而是因为他是心思细密的楚水。
楚无望的住处布置得很有西域风情,而且有一个大本子里皆是西域植物的叶片标本,细细地注明了采集时间。当然是这十年间。
有一幅画就悬挂在那张铁床对面的显豁处。画中是云烟漫漫、狂沙莽莽,一个身穿西域民族服装的女孩望着一株胡杨。
白月看了很久,说:这幅画虽然背景和服饰都具有西域风情,但是这个女孩却不是西域少女。
楚无望说:她当然不是西域女子。这是我的一个西域朋友按照我提供的一幅照片构思的,画中的女孩从未到过西域。
秋桐问:我们要保护的人是不是她?
楚无望含笑点头说:秋警官说得极准,就是她。
白月盯着楚无望,悠悠问:她受到了什么威胁?我们应该知道这个问题。
楚无望也悠悠说:这个问题,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们。请原谅。因为这件事关系着她的生死,也关系着她现在的生活。
白月笑了笑,说:既然楚先生不想说,我们也不会追问。但是,我们应该知道她是谁,她和你之间又是怎样的关系。
楚无望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重,说:这些事情,你们的确应该知道。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云裳。
十二年前的一场烟雨,楚水遇到了丁香一样的云裳。年少而多情的楚水一见钟情,每天都会在云裳经过的地方守候。
一个黄昏,暴雨如同银河倾泻,云裳被困在街边的花店里,楚水披着暴雨冲进花店,已经全身湿透,手中却拿着一把未打开的雨伞。云裳问:你手中有伞为什么还会淋成这样?楚水说:这把伞只有你才能打开,也只有你才配用。
为博佳人一笑,楚水学会了自己下厨做饭,学会了自己种花养草,甚至打算和云裳远离尘嚣,到乡间携手终老。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楚水遭遇了车祸。
秋桐问:你为什么在车祸后没有去找她?
楚无望仍在微笑,说:难道你忍心看到她和我浪亦天涯?况且她还有个老母亲,我又怎么可以让老人家陪着我们隐姓埋名疲于奔命?我也更不能为了自己让她永远离开老母亲。
白月问:她现在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