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奇怪的现身
一数繁花在不经意间落尽。萧无梦不禁有些惆怅。
萧无梦是个很多愁善感的人。多愁善感的人通常都会很憔悴，而且很多情。
萧无梦很憔悴，更很多情。
他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翩翩美少年了，然而，多情与年龄无关。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贵为电视台的总监，在这个位置，想不去多情都很难。
多情的萧总监在收拾落花的时候，接到了一个小明星的电话。
许多的故事通常是由一个电话引起的，萧总监丰富多彩的故事自然更离不开那些不期而至的电话。
满城灯火的时候，萧总监驱车赶到小明星约定的地方。
这是个很幽雅酒店。萧无梦下车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个男人。
这座城市并不小，走在街上每时每刻都会见到男人。这并不奇怪，但是今夜看到的这个男人却令见多识广的萧无梦很是奇怪。
因为，不应该在这里见到这个男人。
这倒不是说，这个男人不应该出现在酒店门外，而是这个男人不应该出现在人间。、
这个世界上，不应该出现在人间的人只有一种。
那就是已经死去了的人。
这个男人是一个已经死去了的人，而且是已经死了十多年的人。
萧无梦感觉到自己除了那个不应该出现的男人，已经看不到任何一个人。
这里究竟是在人间，还是在黄泉路上？
没有下雨，但是萧无梦的身上已经湿透。
那个男人看着萧无梦，脸上居然带着笑意，一双眼睛也居然会闪动。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鬼，萧无梦不知道，但是眼前这个人十年前就死了，萧无梦绝对知道。
十年前，也是绿肥红瘦的季节。一场车祸之后，年轻却多金的楚家三公子如同划过天际的流星一样永远在人间消失。
那场车祸发生时，同样年轻却很落魄的萧无梦就站在街头，整个经过不仅扑进了他的眼睛，而且镂刻在他的心底。
如果不是患了失忆，每一个人对镂刻在心底的事都会始终记忆犹新。
楚家三公子之所以会发生车祸，坊间的说法是天妒英才。
一个男人该有的，那时楚家三公子都有。即便是太多男人没有的，楚家三公子也有。
据说，楚家三公子二十岁时就坐拥十数亿身家。
据说，楚家三公子仅用了三十天就让联手向楚家发难的十八家企业灰飞烟灭，成为岁月的尘埃。
据说，楚家三公子虽然在商场上以铁血著称，但是心肠好到让顽石落泪，可以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不辞万里寻找丢失的弱智儿子。
关于楚家三公子的传说，当时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但是现在还记得关于楚家三公子一两个传说的人，大约也已经成为传说。
这个已经死了十年今夜突然现身的男人，就是当年的楚家三公子。
小刀并不是个胆子很小的女孩，在男孩子堆里疯大的女孩绝对不会太胆小。
但是小刀每到黄昏的时候，就会早早收拾好自己的水果摊子，回到家里绝不再出门。那时候，街上传进汽车的运行声，她的脸色就会有些变。
十年前，也是黄昏，她决定和朋友出去疯一夜，刚走到大街上，一辆车风驰电掣般从她身边疾掠而过，然后就发生了车祸。她当时真的很不走运，居然看到了那个血流满头、一双眼睛却瞪得很大的男人。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年轻到小刀看到他死去会莫名其妙的心疼。
今天的生意很红火，小刀一直很忙碌。忙碌中就忘记了每一天都有黄昏，所以小刀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时，抬头望了望天际，脸色马上就变了。
已经过了黄昏，夜色熹微，一朵小月寂寞地绽放在夜幕上。
一个客人缓缓地走过来，在幽暗的夜色中居然戴着很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老板娘，有没有这样一种水果，没有果肉，没有籽粒，只有血一样汁水？那个客人的声音并不很大，但是让胆子不小的小刀心有些收紧。
因为这个客人的问话过于奇怪，奇怪到让人觉得恐怖。
小刀虽然叫小刀，年纪却已经不小了，三十多岁的人当然不能称其为小了。
小刀说：对不起了，今天的生意做完了。先生要买什么，请明天再来吧。
这个客人好像故意要和小刀作对，说：今天为什么不把明天的生意一起做完呢？有些时候，早做完总比晚做完好。
小刀有些愤怒了。小刀不是寻常的女孩子，小刀是让一些小混混都头疼的女孩子。
说做完了就做完了，小刀的手就放到了西瓜刀上，说，先生要是还想买东西，请明天再来。如果不想再买东西－－－－
笑了笑，客人就摘掉墨镜。
这是一张很熟悉的脸，正因为熟悉，所以才恐怖。
因为十年前小刀亲眼看到这张脸淌满了鲜血，于是小刀去找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没有十年前瞪得那么大，但是小刀闭着眼睛也会想起这双眼睛瞪着的时候的骇人样子。
西瓜刀当的一声，竟吓得小刀魂飞魄散。
姑娘认出我了，很好很好。这个客人淡淡地说：姑娘应该记得我姓楚。
楚家三公子，小刀当然记得。
老常并不老，只不过长得比较老；黄三少并不是什么大少爷，只不过有三少－－－头发少、笑脸少，还有就是钱包里的票子少。
老常是个生意人，如果卖瓜子是一桩生意，他的的确确是个生意人。生意人通常都会喜欢喝一点酒，老常在这方面绝对像个生意人。
三两老白干一下肚，老常的老脸就挤成了一个包子，用手拍着肚子说：酒啊真是个好东西，有天大的事，一杯酒下肚就满天云彩全散。
黄三少虽然票子少，但是酒量绝对不小，而且每一次喝的也会比别人多。黄三少摸着光秃秃的头顶，说：就是有漫天的云彩，我这脑袋一露，也照成晴天。
这时已经是灯火阑珊，小酒馆的老板娘瞪着他们，嘀咕着：看过铁公鸡，没见过一起就来两个铁公鸡，半斤萝卜居然也能下酒。
老常耳朵并不背，但是他有个好习惯，只要是不好听的话，他一句也听不到。又举起酒杯，说：三少，再喝三两怎么样？有十年了吧，没有这样喝得痛快。
黄三少当然举起杯，一扬脖，就只剩下空杯子，啧啧有声，说：是啊是啊，十年前如果不是遇到那起车祸，咱们准能喝个通宵。
老常说：人有旦夕祸福，还是杯中物最重要。人一死，就喝不成酒了，只能在阴曹地府喝西北风了。
夜风刮进来，在这个季节当然不会有西北风，但是风中隐隐有着酒香，很浓的酒香。
黄三少喝过的酒绝对比自己的头发多，鼻子抽动，说：五粮液的味道。
老常没有喝过五粮液，闻闻说：我还是觉得老白干的味道好。
在阴曹地府里只能喝西北风，但是在人间就可以喝到酒，而且可以喝到五粮液。
窗外在这一个人，手里端着一杯酒，轻轻地喝着。能喝酒的未必都是人，谁说鬼就不能喝酒？
顺着酒香瞟过去，黄三少的脸色就比鬼还难看，手中的空杯子当地落地。
因为他看清喝酒的不应该是个活人，而是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
死了十年的人当然已经不是人，而是鬼。
看着黄三少的脸，老常如同见到了鬼，说：喝酒也会喝成死鬼一样，真是难得。
耳边有一声轻笑，老常回过头，自己的脸色比黄三少还像鬼。
十年前，黄三少和老常也是在这家酒馆，刚端起酒杯，就听到外间一声轰响，把窗子望出去，就看到了一张脸。
那张脸实话说并不难看，非但不难看而且很精致，只不过他们看到的时候那张脸已经被死神摸过。
他们的胆子不小，十年前看到那张脸时并没有害怕，但是十年后的今天再看到那张脸，就是有十个胆子也要吓破。
吓破胆的黄三少终于说出一句话，只有一个字：鬼。
然后就安静地晕倒了。能够在这个时候晕倒的人，其实是很幸福的。
老常非常的不幸，因为他还坐着。不是他想这么坐着，而是他已经站不起来。
所以那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就伸出了手，将他的酒杯取下，换上了自己喝过的酒杯。
坐得稳如泰山的老常眼睁睁地看着，却没有一点不愿意的意思。
一个已经僵住的人，即便有什么不愿意也动弹不得了。
那个人说：果然是小气，居然用萝卜下酒，而且一喝就是半夜。
老板娘不算老，才不过七十多。七十多的人，眼神不太好，是说得过去的。所以老板娘凑过来说：他们当然是小气，说话像个皇帝，掏钱钱就像个乞丐。
那个人又笑了，此时老板娘就是眼神再不济，也能看到他那张脸了。
于是，老板娘很潇洒很不客气地投进了他的怀里。投怀送抱并非只属于年轻人，古稀老人也可以，只不过区别在，是不是自己愿意。老板娘选择投怀送抱当然不是自愿，而是她已经被吓晕。
那个人轻轻把老板娘放下，放在一双眼睛已经直了的老常的脚下。
此时老常才领悟到，一个不会晕倒的人是多么的痛苦和不幸。
那个人说话了：你们都见过我，当然是十年前。你们的记忆里都不错，居然还记得我。
我姓楚，十年前姓楚，十年后的现在当然也姓楚。我知道你们不想再见到我。
老常想：哪里是不想，而是非常非常不想。
那个人看着老常，说：其实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们，不过没办法，我必须要再见到你们。因为现在我不见到你们，以后我就永远也再见不到你们。
老常想：我们倒想真的永远也不要再见到你。
那个人又从老常的手中取下自己的酒杯，轻轻地喝了一口，说：死人能不能喝酒？
老常不想回答，但是在那人的注视下，不能不有所表示，因为他实在是不想那双眼睛看着自己。于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那个人淡淡地说：你说不清楚，但我能说清楚。死人是不能喝酒的，绝对不能。
又看着老常，说：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老常又摇了摇头，点了点头。
那个人说：我还能喝酒，所以我没有死。
他死没有死，老常不知道。因为老常死了，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