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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脉(第十章 婚姻和孽债)

永州蓑笠翁 《龙脉》 言情小说 2011-01-14 23:16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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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祥顺怒气冲冲地往王家赶,一路上考虑着该怎样和王家交涉,心里慢慢冷静下来。进了王家的院门,看见犟牯子在院子的一角搭着丝瓜架子,江祥顺沿袭以前用过的称谓喊道:“亲家,您在家!我有事和你说。”犟牯子见他脸上掩饰不住的怒色,吃惊地问:“老亲怎么舍得走?坐!坐!堂屋里坐!有什么好事呀?”犟牯子陪同江祥顺到堂屋里坐下,敬上一支香烟,两人先后点燃,吐一口袅袅的烟雾后,江祥顺愁眉苦脸地说:“是好事丑事都不管了,这件事不告诉老亲不行——你那个伢崽和我那个女崽耍,我女崽已经怀上了,都两三个月了,你看这……这事整的……”

不待江祥顺说完,犟牯子惊喜地打断了他的话:“哈呀!真的?太好了!那不要紧的,我们就张罗着给孩子们结婚办喜事呀!”

江祥顺说:“老亲啊,你当然轻松了,笑了,我呢?我们当初是讲好了棉花调纱的,现在弄成这样,叫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犟牯子听口气觉得事情有点麻烦,收敛了笑容:“你的意思是还要棉花调纱?调不转了!我家大女崽已经嫁到赵家去了。孩子们自己讲不来,我们做大人的也没有办法呀!”

“你大女崽放给了赵家,我也不强求了。既然我们两家有缘,老亲你看,把你二女崽给我做儿媳妇要得么?”江祥顺道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犟牯子瞪起了眼睛:“我二女崽今年才十六岁,还要一个月才初中毕业哩,怎么好就嫁?亏你说得出口!”

“也不是急着结婚,先订下来,日子过的快得很,三四年光景一晃眼就过去了,到时再结婚也不迟嘛”

“不行!不行!这号事你不要再说!那还是个蛋花花哩!”犟牯子连连摇头,江家过分的要求无疑让他有点恼火。

江祥顺叹息一声,阴沉着脸说:“我晓得是这样的。自己的女儿不争气有什么办法呢?算了,回喀打死算了!”说着起身就走。

犟牯子连忙站起来挡住,陪着笑脸说:“老亲莫生气,莫生气,有话好讲嘛!”

江祥顺顺势坐下来说:“你都把话说死了,我还有么子好讲的罗?”

犟牯子又递上一根烟。两人点上火,放缓了心情,犟牯子才慢慢地说:“老亲你讲的不是不可能,也是可以考虑的。先把你女崽和我那蠢子的亲事订下来。你看,家具已经做好了,当准备的我再做些准备,可不敢耽误孩子们的事呀!”

江祥顺听出那口气里暗示了江春秀怀孕的事,犟牯子在给他施加压力,但他不愿妥协,坚持说:“满女和我那蠢崽的事也要同时定下来哟!”

犟牯子说:“说是这样说,但办事总有个先后,这同时办也不好弄呀!放心吧,老亲!既然做了亲家,你连这点都不相信我?”

“好吧,就把老亲您为是。”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江祥顺不便再说什么,起身告辞,怏怏而返。

过了两天,江王两家重新启动媒人,像去年赵文霖到王家订亲一样,王成龙去江家订了亲。同时双方大人口头上约定了江横风和王小花的婚事,考虑到王小花年岁尚小,暂且不把这件事告诉她,等过一年再正式定婚。王成龙和江春秀预定国庆节结婚,那一天也是赵文霖和王小英曾经预定结婚的日子。涩牯子原打算一嫁一娶同进行闹个轰轰烈烈,没想到那个计划会彻底破产。不听话的女儿提前跟着赵文霖跑了,人家是“旅游结婚”,其实哪儿都没游,只是借着这个名分免了一切俗套;王家这边却又耽误了一年。阴差阳错,憧憬的排场没有热闹起来,不过已经黄了的婚事重新变成喜事,让犟牯子既感意外,又觉欣慰。重新审视儿子,觉得他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没用,至少比老子强。他能够不花一分钱把人家女孩子的肚子搞大然后赖着嫁给他,老子却只知道拼死拼命做事攒钱娶儿媳妇。现在,江春秀的肚子越来越明显,超过国庆节恐怕不好出窝,也等不得预定的日子了。张王两家大人一合计,预选的大喜日子改为中秋节后第三天,那天是个王道吉日。

吉日在期待中很快到来,王家按照传统的礼仪和习俗,打肿脸充胖子,热热闹闹地操办一场,把江春秀娶回了家。

新婚花烛,村里闹洞房的老少爷们嘻嘻哈哈地散了后,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经过几天的劳累应酬,王成龙可以歇下来喘一口气了。不过,接下来还有一件更费劲的事等着他去办。他熟练地拥吻新娘,并帮新娘宽衣解带,同枕共眠。尽管此前两人多次偷欢,但正经安稳地睡在同一张床上还是第一次,这与其说是交欢,还不如说是一种仪式。两人卿卿我我,相互抚摩,王成龙的动作开始急促,新娘也兴奋不已。她指着鼓涨的肚皮说:“轻点,莫压着毛毛!”别人在新婚之夜播种,王成龙已经在等待收获了。王成龙欣喜之余,不得不放缓了节奏,并间隔着改变方向。尽管有所顾虑不便放纵,但新婚的激情依然让两人燕语呢喃,温存到窗户发白的时候。

三天后,喜庆的气氛渐渐消淡,生活回归原有的节奏徐徐前行。犟牯子郑重地对王成龙说:“你现在讨了老婆就是大人了,等不得好久又要当爸爸,你得安安心心地跟建筑队砌屋挣钱,再不能东游西逛百事不理,你不怕饿,老婆儿子总要养吧!”

王成龙不像一些做晚辈的那样对父母之命唯唯喏喏,也是他家的风格,他说:“我晓得的!你放心,不管我怎么搞,我明朝肯定比你强,不会像你这样搞了大半辈子还住着这破破烂烂的土砖屋!”

犟牯子气得七窍生烟,又羞愧不堪。他说:“好呀!你比我能干我不挡你的道,明朝分家各搞各的,我现在还动得不要你养,你把你老婆儿子养好就行了。”

不到一个礼拜,犟牯子果然和王成龙分了家。家里所有东西分得开的对半开,分不开的搭配分。王家为办喜事欠下一屁股大债,债务也摊一半给王成龙自己还。这样的分法王成龙当然无话可说。当新砌的炉灶冒出袅袅炊烟时,又一家农户产生了。

仲秋的天气格外地爽朗,王成龙的心头也像天空一般澄明。当晨曦从险峻的龙山峰峦间喷薄而出的时候,王成龙已经出门。他穿着朴素的工作服,手里拿着泥刀,淌着满是露水的小径向村外走去。昨天他已经和工头王大富联系好,今天到湘妃城里一个大型建筑工地干活。他打算发狠做两年,在他分得的西厢房侧辟一块地皮,起一栋漂亮的红砖楼房,让女人和将要出世的孩子离开地窖一样的土砖屋,住进宽敞明亮的新居。一种男人的责任感开始在他的心坎上滋生,像葛蔓般挽住王成龙那颗散漫不羁的心,迫使他重复祖辈“朝守田园暮守妻”的沉寂生活。婚姻是一个温柔的陷阱,让撒欢的野兽心甘情愿地往里跳;婚姻像一副系绳,让不羁的牯牛乖乖地耕田耙地。王成龙和村里大多数男人一样,农事之余,出门搞副业挣钱去了。

薄薄的晨雾中,村委会旁边的村道上远远地站着一个人。走近一看,原来是石桥村的三癞子。三癞子脸色铁青,专意在这里等着王成龙。王成龙刚想笑着和他打招呼,三癞子抢先说:“你现在倒是逍遥快活,热被窝软枕头,我那姨妹子怎么办呢?她的肚子也翘起来了!”

像当头一瓢凉水泼来,王成龙打了一个冷颤。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个让他忧虑已久的难题终于摆在他的面前。尽管早有预知,王成龙还是吃了一惊,他沉默着站了一下子,平静地说:“走,我跟你去看看。”两人一前一后向三癞子家里走去。唐满娥坐在床头,听说王成龙要来看她,立刻掩面哭泣,待王成龙走进房间,她已经哭成泪人儿了。

王成龙在床头坐下来,握着唐满娥一只小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对不起!满娥,我……我没想到你也会……我该死!”唐满娥闻言,立刻加大了音量,嘤嘤的啜泣转变成绝望的号啕。

王成龙望着唐满娥伤心的样子,一时不知所措。三癞子走过来提醒说:“你看这事怎么处理法,拿个主意出来。”

王成龙说:“实在没办法,我这就带她去医院把毛毛引掉。”

唐满娥忽然扑过来,伏在王成龙的手臂上狠狠地咬上一口,并且久久不愿松开。眼见血水从牙缝嘴唇间流出,三癞子要上前制止她,王成龙用另一只手作势挡住了他。王成龙忍着剧痛平静地对唐满娥说:“你若觉得这样子好受一些,你就使劲地咬吧!”

唐满娥却松口不咬了,依然嘤嘤哭泣。

王成龙说:“我是真的喜欢你的,我俩相好的时候,江家已经和我解除了婚约。后来他父亲不许,跑到我家里来闹,是大人做主让我讨了江春秀,我也是迫不得已呀!已经这样子了我也没有办法。把毛毛引掉吧,找个比我强的男人。我现在没钱,过一段时间,我想法子搞一笔钱给你。”

唐满娥说:“我不要你的钱!我反正就喜欢了你一个男人,不管你怎样对我,我已经是你的人了。毛毛我不会引的,我要生下来带着他过日子!”

除了唐满娥自己,房间里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三癞子和她姐姐便骂起来:“蠢!讲蠢话!一个姑娘家,婚都没结就生个毛毛带着,你怎么做人呀?”

唐满娥说:“我不管,我现在还有什么脸面?我的脸面早已丢尽了,也不怕了,我反正要把这个毛毛生下来养着!”

王成龙动容地说:“好,你既然这样刚烈,我也给你一个承诺,你若生下这个孩子,我养着你娘儿俩!”

唐满娥说:“说得好听!就凭你一个泥匠,能挣多少钱?养好你家里的老婆孩子都困难,哪里还能养得起我娘儿俩?莫哄我了,我也没打起你那一筒子米!我明朝生下毛毛,满了月子,我就出门打工。”

王成龙仿佛受了极大的污辱。他将泥刀“哐朗”一声丢在地上,大声地说:“你说得有道理,这个卵泥匠我就不当了,我还得去干我的老行当!你放心在姐夫家里养着吧,等你把毛毛生下来,我去湘妃城里租一套房子给你住,有钱了再给你买一套。”王成龙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屋外,他对追送出来的三癞子两口子说:“姐姐姐夫你们把心放到肚子里去,我王成龙不是孬种,会让你妹妹过上好日子的!”说罢大踏步向城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