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脉(第十一章 无助的小鹿)
又是一年桂子飘香的季节。王小花初中毕业后没有考上高中,辍学务农。这段时间,她又长高了许多,也显得更加丰满,青春的年龄把她蕴藏着的美释放出来,像初放的蓓蕾,柔润而鲜明。她每天跟随父母下地干活,往返村道间,娉婷的身姿常常惹得村里的嫂嫂婶婶们发出啧啧的惊叹。
不过,农村里是要干活的,漂亮当不得饭吃。一个双抢搞下来,王小花晒得有些黑了,浑身累得散了架一样地疼痛。艰辛的劳动和低微的收益让她觉得前途渺茫,她开始感到寂寞,心思飞向了山外广阔而陌生的世界。她想到广东去打工,就对父母说了。涩牯子说:“现在都八月里了,再过一阵子打工的就要回家过年,你反倒往外走?要去也得等过了年再去。”王小花想想在理,只好在家呆着,一心盼着过年。她哪里想得到,大人已经把她许配给江横风,根本就不打算让她出门打工。
越是盼望的事物越是来得慢,好不容易年节终于来了。过了初一,王小花就数着日子向计划返厂的人打探买票的事。听说火车票非常难买,但村里的打工仔还是一批批地走了,而日子在等待中却一天天地过去,田地里耐寒的野草也星星点点地绿了起来。一切都在律动,只有她像个抛却荒野的弃儿,惶惑着寻不到人生的方向,找不到自己的坐标。王小花一天比一天焦急起来。
年味浓郁的初六,江春秀产下一个女婴。王成龙当爸爸了,忍不住心里的喜悦,跑到院子里放了一挂大鞭炮。因为是头胎,江家和王家都很高兴,给孩子取名囡囡,准备热热闹闹“打三朝”庆贺一番。家里又要办喜事,王小花免不了许多差事,三五天内肯定走不行了,只好推迟到十二三再说。
打三朝的聚会热闹非凡,再次掀起民俗亲情的热潮。双方的亲戚包括七姑八姨都来贺喜,每家的喜篮里都有一只系着红绸的家养母鸡,那是产妇月子里最好的滋补品;贺喜的礼物丰盛,搽抹得红艳艳的喜蛋和荼点散遍了全村每一户人家。在酒席上,江祥顺和犟牯子两个亲家之间表现出难得的亲热。江祥顺趁着热闹的气氛,适时地向犟牯子提出给江横风和王小花订亲的事:“亲家,您现在都当爷爷了,我好羡慕您哟!我屋里那个家伙也不少了,在外面做活,钱是赚得一些,没一个女的管他,手脚大方,总是攒不下钱来。我想把他和您二女仔的亲事定下来,端午节过了门,过他们的小日子。崽大不由爷,我们老家伙没得用了,二女又能干,只有她能帮我把横风管起来。他们成了亲,我们也不要为年轻人操那份心了。”
犟牯子沉吟一会儿说道:“他俩的婚事肯定要办的,亲家您不用焦急。小花还少,她连自己都管不了,哪里能管得了您伢崽?两人在一起不打起来才怪!依我看再等一等,等到下半年仲秋节再说。”
不等江祥顺答话,何珍秀接过话头说:“亲家,你莫看她人长得那么高了,还是一个孩子,一点事都不懂,你让她在我家里再耍一年,学点规矩,懂点礼,将来也好晓得做事,莫逗亲家公亲家母恼气呀!”
江祥顺说:“那不要紧,孩子到了我那边也是一样的,我会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的,这一点亲家母您放心。横风和成龙是一年的吧?都二十三了。”
江祥顺的话里带有一种明显的暗示,犟牯子两口子听出那个意思来,不好过分地反对。恰巧小花为客人端茶递水过来,大家都停止谈笑,一齐把目光投向她。小花酌了一杯茶水递到江祥顺面前,江祥顺满脸含笑,热辣辣的目光瞧着她。犟牯子说:“江伯伯以后就是你公公。”王小花两脸腾地红了,慌手慌脚,茶水也溢了出来,但她仍然礼貌地说:“江伯伯喝茶!”江祥顺哈哈笑着接了。王小花逃遁似的转身就走,跷出堂屋的门坎,钻进自己闺房把门闩了。
王小花心里像揣着个兔子,卟嗵卟嗵直跳。要她代替姐姐和江家“棉花调纱”的事她早有所闻,今天亲耳听见父亲说出那种话来,证明了这事的真实性。对于父母这样早就给她找婆家,她的心里一点准备也没有,惶恐得不知所措。以前有个什么事儿,还有个姐姐和她商量,给她出个主意,现在,家里再没有能和她说上话的人,孤寂的心境和对外部世界朦胧的向往常常使得她彻夜难眠。“棉花调纱”本来是轮着姐姐的事,姐姐自己选了一个老公逃走了,姐夫人又和气又聪明,现在已经当老师上班拿工资了,去年六月份又添了一个胖儿子。姐姐是样样顺心,日子过得说不出的滋润,比在娘家好了千倍万倍,却把这种瞎事留给了自己;哥哥是“棉花调纱”的直接受益者,揣着明白装糊涂,有意避开这种场合和话题,不乱说一句话。想着自己的命运被大人操纵着正在滑向一个未知的深渊,她的眼里涌起了眼花。
在屋里呆了一会儿,小花开门出来对堂屋里的大人们打招呼:“姐姐姐夫这时候还没有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去她家里看一看,催一下子,也好帮着抱一抱毛毛。”
犟牯子说:“你去就去,马上回来哟!”
小花说:“我晓得的!”说着出了院门。
赵文霖抱着半岁的儿子洋洋,王小英手里提着花花绿绿的大礼包一前一后正往王家赶,半路上迎着小花。小花艾怨地说:“你们怎么这时候才来呀?等着你们来吃晌饭的哪!”
赵文霖说:“昨天家里来了许多客人,父母招待不过来,我们只好帮着把一些事情做清白了再来”
王小英笑道:“是哦!现在的日子又短,一下子就晌午了。”
小花走到姐夫面前,伸着一根手指挑逗着外孙崽胖乎乎的脸蛋:“小洋洋,姨娘来抱你!”半岁的洋洋还不会表达,两只澄澈的眸子亮晶晶地望着小花。小花从姐夫手里抱过洋洋,走在前面引路,同姐姐姐夫一起往回走。赵文霖从小英手里拿过部分礼包,一路走着,望着长大成人的小姨子的背影,关切地问:“小花你今年打算做什么事?还在家里呆着?”小花说:“我哪里想在家里呆着!跟老子老娘种田,一年到头看不到一分钱,又没学得一门技术,也不知道以后做什么事好。更气人的是,今天亲家伯伯来了,要我和他儿子江横风订亲哩!我反正不想嫁给江横风,你们又不来,我又没得一个帮我出主意的,我都难死了!”
小花可怜的诉述使赵文霖夫妇心里一下子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起来,他们都觉得应该好好帮帮这个柔弱无助的妹妹,可是,一边是封建思想浓重的父母大人,一边是自己对他们叛逆产生的隔阂,允许回娘家已经是天大的原谅,还容得你再来说三道四,坏了又一桩好事?
姐妹一行来到王家,主客间一阵热烈的客套寒暄过后,马上开饭。理牯子被请来当任厨师,在厨房里忙得汗流浃背;毕竟是当爸爸的人了,王成龙也破天荒地懂了一回事,进进出出打杂端菜忙乎不已。酒过三巡,江祥顺再次提出订亲的事,涩牯子开始虽然拒绝,但他心里明白这事是推脱不掉的,他曾经和江家有过“棉花调纱”的约定。现在,人家的女儿嫁过来连孩子都生了,你还有什么理由推三阻四呢?架不住江祥顺的催逼,乘着一股酒兴,犟牯子当下表态:“等过了正月十五,十六日举成订亲仪式。”
一直忍着不出声的王小英看到父亲这么爽快就同意了,心里一急,终于不顾忌讳地说:“小花年龄还小,现在像她们这样年龄的小孩子,没再读书的都去广东打工,让她出去打一年吧两年工再回来订亲结婚也不迟。”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望着她。江祥顺焦急地说:“打工就莫去了,外面花花世界,把人的心都逗野。我看还是早点订了婚好。”
小花一直躲在一边偷听,现在她唯一能够相信和依靠的人是姐姐。可是姐姐的能力有限,她的话就要被顶回去了。王小花什么也顾不得,勇敢地冲进堂屋说:“反正我要出去打一阵子工,我也想出去见识见识,要不,这亲我就不订!”这一句话重如九鼎,轰然砸在屋子里让大家哑然失声。她确实还是一个孩子,她的任性加上她主角的身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敢小瞧她的意见,只能顺着她的心思去思考,去决策,然后一步一步把她哄入预设的陷阱。酒席散后,经过双方大人的磋商,达成这样一个决议:过了正月十五,也就是十六日,江家正式到王家来订亲,订亲后,让小花和江横风一起出门打工。
王小英从娘家回去的时候,顺便叫上妹妹到她家里去耍。江祥顺最怕王小英暗中搞鬼,给头脑单纯的王小花灌输反抗的思想,但正月里让自己的妹妹到家里去玩一玩也无可厚非,外人不便说什么,只好压抑着心中的忧虑,礼貌谦和地告别亲家回到江家去。回家的路上,江祥顺心里再度升腾起对女儿江春秀的怨恨:要不是这个家伙做出那号丢人的事,江家今天哪里会有这样的被动?
过年的热闹气氛在懒散无聊的日子里一天天消散,扑克牌麻将桌上输了钱的怨愤和争吵也把亲族间拜年时的亲热荡涤贻尽,到了十五元宵节,热闹气氛再度火爆一下,就彻底地消失了。各色人等,该干啥的干啥。村里人开始晒种育秧,修整农具,送粪下地,各种活儿忙碌起来。正月里没有木工活儿,喜得江横风尽情地玩耍。十六这天,江横风例外没去打牌,他被父亲叫住,换了一身新衣,收拾得光鲜明亮,同父母和媒婆一起带着厚礼去王家订亲。一家人倾巢出动,只留下寒假期间回家过年的满崽江志强在家看屋。
“小花在家里吧?”走在路上,江祥顺不放心地问江横风,这样的提问已经不下三次了。
“在咧!我这几天天天在镇上彭胡子店子里打牌,每一辆去城里的公交车都是从我眼皮子底下发的车,没有看见王小花的影子。爸你放心吧,亲家叔答应你的事不会变,他不会让女儿乱走掉的!”
“‘你放心’,你叫我怎么放心?你争气一点罗,我就不用担心了!”
“你又来了!”江横风不耐烦地嘟嚷。母亲陈玉莲和媒婆连忙劝和:“算了,你两爷崽不要再闹了,都去订亲了,还闹什么呢?”江家一行人一边闹着一边向王家赶去。
江祥顺的担心不是多余的,这段时间王小英两口子确实策划过让小花外出逃婚的方案。王小英打算给小花五百块钱,让她到广东去找老乡帮忙进厂打工。她甚至为小花想好了每一个细节,特意在她的里小衣贴胸内袋里用针线缝死了五十块钱,做为万一失窃无路可走进不了厂时归家的车费。小花很感激姐姐的帮助,愿意一试。赵文霖对妻子这个依然有些偏激的方案提出了异议:“爸爸已经答应了江家十六日订亲,到时候小花不见了这事怎么交差?你想过那后果吗?也许这次你真的要彻底得罪娘屋里人了,你做好了这个准备吗?你有这个勇气吗?江家到时候肯定会闹,你想过父母怎样去应付江家?他们应付不了时肯定会牵怒于你,打你骂你是小事,弄不好泛死上吊吃耗子药闹出人命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一席话说得王小英毛骨悚然,张大了嘴巴:“啊!哪你说怎么办哪?”
赵文霖说:“我们现在就得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既要让小花顺利走掉,又要不引起太大的矛盾。”王小英说:“你这又要鸡仔又要寡蛋,哪有这样的好事?”赵文霖说:“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提前把准备工作做好,先找老乡联系好地方,再买好十六日下午去广州的车票,该拿的东西预先准备好,到了那天,江家的人来了,小花稳重一点,先和大家照个面,端茶递水的做做样子,然后找机会溜掉,马上去镇里坐车进湘妃城,然后立刻搭火车走,时间要算准,一气哈成,中间不能耽误太久。如果有出租车到镇里来的话,搭出租车去湘妃城最好。这样,等江家发现时,小花已经坐上火车走了,在我们在爸妈都没有太多的责任——女崽自己不愿意,我们也没办法呀!”姐妹俩都笑起来,觉得这办法不错。接下来几天,赵文霖抽时间出去忙着买车票联系老乡等事情,王小花在姐姐家做好了必要的准备,只等正月十六那天到来。
小花早两天回去了。到了十六日,赵文霖两口子再次来到王家,参加王小花和江横风的订亲庆仪。江家人先一步到达,其他的亲戚朋友陆续到来,冷清的农家小院顿时热闹起来。江家也像早两年赵文霖来订亲一样,按照传统的礼节带来了丰盛的礼物。亲友们说说笑笑,谈天气谈年成只等忙碌的主人开饭。作为主角的王小花殷勤备至,端茶递水礼貌周到,再看不出半个月前那号小孩子脾气。她的沉稳的气质赢得江祥顺暗暗的喝彩,心里说虽然儿子晏两年成亲,这个小花比她姐姐看起来更加出色,是个好媳妇胚子。江横风粘着小花,像只跟屁虫一样不离左右。整个庆祝活动在热热闹闹的气氛中进行着,众亲朋都不知道这种祥和的氛围里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理牯子两口子依然被请来帮忙煮菜;王成龙也没有出门,像上次一样在家帮着劈柴挑水干些杂活儿;江春秀还在月子里只抱着个小囡囡喂奶。刚过正午,理牯子在灶屋里喊开饭了。王小花对江横风说:“你去帮着端一下下菜呀,我去解个手就来。”江横风听话地去了,王小花也跨出堂屋门坎向院外走去。
江横风跑进厨房,火急火燎端了两海碗滚热的菜放到桌上,见王小花仍然没有回屋,就走出院门去瞧。王小花正好从茅厕旁边的小路上往村外走,江横风喊道:“小花你到哪里去?”王小花吓了一跳,脸色由红到白继而转为镇定,转过头来说:“叔叔说煮菜没味精了,我去村委会那里买包味精回来。”
江横风说:“家里代销店不是有味精的吗?还用跑到那里去买味精?”
王小花说:“家里也没有了,明朝要去城里进货了——你去吃酒,陪客人喝喝酒,我马上回来的。”
江横风跑过去说:“我同你一起去吧!那里有狗,我帮你打狗!”江横风追上王小花,大胆地牵住她的一只手挽了起来。
王小花羞涩地说:“人家看见!”
江横风说:“看见怕什么?我们是光明正大的!”王小花只好任他挽着,到了田埂路窄的地方,他才不得不放开了她。
到了村委会小买部,王小花买了味精,江横风赶紧付钱,自己也买了两包烟插进口袋。王小花说:“买那么多烟干什么?”
江横风答道:“那么多客在家里,我怕带的烟不够。”王小花望了望通向镇里的村道,犹豫着似乎还要买点什么,江横风便问:“还要买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很干脆地说:“不买了,我们回去吧!”
回家的路上,王小花走着走着迟迟不前,好像下定决心似的鼓了鼓勇气对江横风说:“其实我是不想这么早和你订亲的。既然你打算娶我,你能答应我的条件吗?”江横风停下来,神色紧张地盯着王小花:“你有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答应你!”
“你知道我姐姐为什么不愿意嫁给你吗?还不是因为你爱赌!我也一样,你若再不改,订了亲我也不会嫁给你的!”
“我晓得,我现在不赌的了,你若再看见我赌博,紧你打紧你骂行不行?”
“我现在年纪还少,还想出去打两年工,你同意吗?”
“打工也好,自己攒点钱比向老子老娘讨钱花来得痛快!我也不想在农村里做木工活,现在的年轻人大都出去了,做家具的人也少了,在农村里没有什么活儿可干,我同你一起出去打工吧,我俩也好有个照顾。”
江横风一番出自肺腑的话让小花心中一热,如霞光穿透云层,少女的心扉悄然打开,萌生出一缕柔情。她抬头重新审视江横风,忽然觉得他似乎不那么令人讨厌了。两人坐在田埂上讲了许久,回到家里时,宴席快要结束了。所有的人都问:“你们到哪里去了?”两人笑而不答,那种有些羞涩又显得比较亲密的样子和一个小时前大相径庭,既让一些人疑惑不解又让一些人心底欣然。其实,在这短短的一个把小时内,王小花的心灵经历了一次波涛汹涌的洗礼。她的整个逃婚的计划因为江横风的紧跟不舍宣告破灭;通过和江横风近距离的接触和交谈,她觉得这个人也不是蛮坏,甚至还有一些可爱的地方,为什么当年姐姐那样坚决地拒绝他呢?既然命运安排了我和他在一起,只要人还过得去,就算了吧!小花这样想着,不自觉地对眼前这个男人产生了依恋,江横风再次牵她的手时,她也不那样反感了。
两人买了一包味精回来的结果是赵文霖精心策划的逃婚变成小花勉强接受了这桩婚事。疑惑不解的当然是赵文霖夫妇。当赵文霖怀着复杂的心情打量王小花不可思议的举动时,王小花对赵文霖飞快地一瞥,就别过脸去。她脸上挂着笑,眼眶里却贮满了泪水,忽然眼睑一眨,两颗晶莹的泪珠掉了下来。她装作迷了眼的样子,掏出纸巾擦了擦,故作轻松地与人应酬,悄悄掩饰过去。许多人看到了这个镜头,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有赵文霖被深深地震憾了。他明白小姨子那飞快的一瞥里,既有对他夫妇俩无私帮助的感激和愧疚,也是对她自己既往的青春岁月的祭奠,更是对未来不可捉摸的命运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