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不许将军见太平
赵云简单活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毫发无伤,只是被惊马撞倒,倒地昏迷了一阵而已。一千弟兄,死于非命,只有自己活了下来。算上不久前挑战吕布,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上两次了。不求生而得,求死而不能,真不知自己的运气是太好了,还是太糟了。到哪里去呢?赵云牵过了那匹同样刚刚死里逃生的战马——当然,他对这些是一无所知的——翻身上马,似乎是要回本部大营。
“年轻人,你好不容易活下来,为什么还要回去送死呢?”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须发皓白的老人微笑着看着自己。他有气无力地答道:“老人家,我本是应死之人,苟活到现在,已经倍感羞耻了。我所以要回去,只是打算去通禀盟主,再整人马,攻打虎牢。那时我一定打头阵,战死了也就心安了。”
“再整人马,攻打虎牢,冲锋陷阵,为国捐躯。”老人苦笑道,“你以为回去还能见得到袁绍。你可知道伏击你的队伍就是袁绍安排的?”
什么?赵云如遭雷击,愣在了当场。半晌,他把马一圈,叹息道:“既然如此,我回去拼了吧。少白马义从,发誓要同生共死。”
“年轻人,你很聪明啊。不用我多说,你就明白了。可我问你,你现在无论进退,都是送死,那你活着还有什么价值?”老人严肃地问道。
是啊,还有什么价值呢?还不如死在吕布画戟之下,也算是尽忠;也不如被乱箭射杀,还能够全义。可是老天偏偏让我活下来,到底是为什么呢?赵云苦思冥想,终究得不到答案。
“年轻人,现在我说太多道理也没有用处。我只想告诉你,既然你大难不死,就必然有上天赋予的使命没能完成。如果你现在还要寻死,那就是逃避责任,也是逆天而行。”老人一字一句传入了赵云的耳里,也说进了他的心中。
赵云只觉灵台一片空明,似有所悟,他请教道:“那我究竟还有什么使命,请老师开示。”
“随我来吧。”老人微微一笑,转身向前走去。
赵云下马紧紧跟随,又谦卑问道:“敢问老师尊姓大名。”
“老朽童渊。”
这一去,谁能料到归来情景。他年一杆涯角枪震界桥,会古城,战长坂,平汉中,才知苍天假年,必有任命。
老少离去不久,又有一骑遥遥驰来。马上人看着谷中惨象,轻叹一声,纵马向前赶去。这时夕阳已经隐没了大半了。山岭缝隙间镶着的那片光彩把这单人独骑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倒像是影子有所留恋,还在回首顾盼一样。然而主人不曾停下,影子也只能相随。
背后日落之处,焉知不是大地彼端日升之所。一朝夕的轮回,似乎在述说着大自然神秘的寓言:生与死,从来都是紧密相依的。
韩勇奋起全力,只是堪堪架住了吕布的单手攻击而已,要想弹开画戟,势必登天。老将勉力支撑,汗水滚落,那戟上的月牙儿紧紧锁住枪杆,眼见得一分一分向里逼近着。
两人就这样相持了一阵,吕布忽然收招,韩勇措手不及,还在向空处用力,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老将军挡我一招,也算不错了。你若在盛年,这一招想必是招架得开的。”吕布赞赏道。
韩勇老脸泛红,自己已经倾尽所能了,换来的只是对手这种游戏的态度吗?老将又羞又怒,抢先手,把傲寒枪舞动如飞,一招紧似一招,一招快似一招,招招尽向吕布周身招呼过去。
吕布会家不忙,随手挥洒,“一剪寒梅”、“暗香浮动”、“六出飘落”、“万树梨花”,傲寒枪施展出的无数虚实相生的奇招妙式都被化解于无形。
十回合,吕布只守不攻,韩勇全攻无守,就这样交锋已过十回合。吕布依然面不改色心不跳,韩勇却已经汗湿重衫了。吕布傲然一笑道:“本来就该让老将军先手的,是我刚才着急了。这回老将军过瘾了么?那我可就要进攻了。”说话间单手轮戟,画戟挂着呜呜的劲风当头劈下,着急马快,势大力沉。
韩勇知道避无可避,一咬舌尖强行运转真气,横枪招架这五丁开山般的重击。两马交错,空中喷溅起一篷血雾,好像一朵巨大的昙花,随开即落,只留下一地残红。
韩勇手中傲寒枪已经折断,一条左臂几乎被画戟齐根切下,这剩下一点点皮肉伶仃连在肩膀之上。老将口鼻中不住流血,看来吕布这一招不知废了他一臂,也重创了他的五脏六腑。
吕布嘴角露出冷笑,老顽固,即便你有点能耐,就配和我为敌么?在绝对实力面前,信念是没有丝毫用处的。信念,那不过是主人蒙骗奴仆效死时提出的最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
可是,接下来韩勇信念的力量却让他不禁悚然动容。只见韩勇浑身浴血,面目狰狞,就像是九幽地狱之中的恶鬼。他把右手中半截连着枪头的枪猛地掷向吕布,吕布轻轻一闪,躲了过去。与此同时,韩勇用腾出来的右手拔出腰间佩剑,发狠斩下了自己的左臂。
如果奋勇杀敌的是天生的强者,那么忍痛断腕的就是真正的猛士。韩勇一举,战场震惊。他又吐了口鲜血,面色惨白,右手中配剑向天高举道:“全军冲锋!”
如果说骄狂轻敌,那莫过于吕布的队伍。如果说哀痛忍辱,那莫过于韩勇的将士。可是战场有条定律:“骄兵必败,哀兵必胜”。
冀州千余将士紧围在韩勇周围,死命拼杀,竟然冲开了吕布的阵脚。吕布不免有些焦躁,恨这个韩勇临死还给自己找麻烦。虎牢城头上却有人淡定地观战,纵然温侯是战神降世又如何,谁拥有谋略,谁才是战场的胜负手。
两面山中征尘腾起,两支人马一齐杀出。吕布一看旗号,不由大喜,暗骂道:“这个李儒,我只知道他设了埋伏截杀败兵,没想到他在家门口也留了一手。对了,必是他怕直接说出惹恼了我,我可是说过要凭一己之力,尽退敌兵的。”
此时左有成廉、侯成,右有魏续、宋宪,当中是温侯吕布,三面夹击。韩勇部队如同火海中的一块寒冰,转眼就要消融无迹。可是冀州军队还是视死如归,奋战不止。
马蹄声响,背后又有军队杀来。是援兵么,韩勇饱含希望回头看去,眼中的画面就此定格,因为一只暗箭,提早结束了他即将逝去的生命。
郝萌、曹性已经回兵赶来,正是曹性一箭射杀了韩勇。此时冀州军四面受敌,主将又丧,却丝毫没有折堕士气,全军齐心,做困兽之斗。一个又一个冀州兵倒下了,终于再没有任何抵抗了。然而冀州军已经尽力,上至主将,下至兵卒,全军阵亡,没有一人投降。
吕布难得的一脸严肃,从韩勇的尸体上搜出了几页残书,是的,今天所遇到的两个将军,都值得尊重。
王冲、韩勇,两人就在今天,就在一个时辰前还在希冀着天下太平,现在看来,都成了天大的奢望。“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吕布正准备简单打扫战场,就收兵回城,忽见远处一骑飞驰而来。现在金乌已坠,玉兔渐升,还会谁急着向战场赶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