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猫头鹰站在窗前,你一定会害怕。
走廊尽头的窗口外是一片树林,光秃秃的枝干上落了一群麻雀,它们叫喳喳的似在开着什么重要会议。一个医院的清洁工,把地上落叶扫在一起,放了一把火,在青烟中麻雀们仍然没有逃飞的意思,清洁工也许很烦,她舞着扫帚嘴里大声的吆喝着,是想把它们轰走。奇怪的是、她的喊声,却招了一只猫头鹰,麻雀们忽的四散飞逃,有一只慌不择路竟然撞在了窗口玻璃上,扑棱了一下膀子就昏死在了窗台边上。二嘎子被吓了一跳,在他烦恼的心境中似翻起了一股波浪,使他产生了一种不详预感,到底还将会发生什么,他不得而知,反正不详的事情可能就要发生了!他记得那年父亲去世时,也是有一只麻雀意外的撞在自家的玻璃上死了,当晚父亲也死了。这是一种预示,他不觉得自己迷信。
他隔着玻璃看着那只昏死的麻雀,希望它能醒过来,飞逃而去,那样他会很欣慰,也许那不祥的未知事情就不会发生了。然而,让他想不到的是,那只猫头鹰在树捎上盘旋了一会后,发现了窗台沿上麻雀,便大胆的飞来,把麻雀一口叼着嘴里,顺势站在了窗台沿上,转动着大眼和窗内的二嘎子对视着,似乎一点都没有恐惧感。而二嘎子却比它恐惧,身体不由后撤。猫头鹰好像很得意,蔑视般的煽动翅膀飞出了视线之外。
女医生似乎和二嘎子骂出了交情,她从病房里出来就奔向二嘎子,“我告诉你、首长没事!”。刚从恐惧中恢复过来的二嘎子,听到这个好消息无疑是莫大的安慰。他很感激的说了声“谢谢”,这是他两天来第一次说出的文明词,说完竟然自己都很觉得很意外。女医生哼了一声,并不觉得是二嘎子的真实诚意。
“不过、首长说、暂时还不能让你们走!”
“哦、那为什么呀、是钱不够吗?”
“那到不是、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首长要把押金钱退给你们!”
“别开玩乐了,要是真能退回来、我就请你们这些女冤家吃饭、吃不了、剩下的都给你、当送红包了。”
“真的吗?你要说话算数哦、反悔就不是男人!”女医生一扭身去了医务室。
一阵刺耳的警笛声夹杂着汽车的轰鸣声,打破了医院的宁静。刚进医务室的女医生又小跑出来,和两个护士站在首长的病房前,不安的看着走廊的尽头等待着即将出现的大人物。那些女探客也一改泼妇架势,很规矩的站成一排,靠在墙边。这时走廊的尽头出现一个弓着水蛇腰的身影,那是二刘儿,他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急冲冲的回来了。他凑到二嘎子的身边,小声告诉他,“外面来了好几辆警车护着一辆高级的面包车,来的官可不小啊!连院长都低三下四的去迎接去了,看来咱们的祸惹得不小哇!惊动了大人物、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了,不行就赶紧鞋底抹油、溜吧?”
二嘎子也觉得那不详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但他反而冷静了,挺了挺脖子心想,既然是祸躲不过,即使是钢刀也要碰一碰。不过他不想连累二刘儿,他有老婆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不能因此而月缺。他很在乎一个家庭的完整性,就如当年“会儿”不安的眼神里流露出的忧虑那样、会使他心灵抖颤的整夜都不得安宁。他劝二刘儿找机会脱身,自己一人承担。可二刘儿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满的说:“什么意思!把我当孬种了,就是砍脑袋、我也和你一块跟他们玩玩、大不了鱼死网破、要咱们死、他们也别想活!”
走廊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伙人,有警察,有官员,有随从。中间有一个老者,官气和气质都显得很神气。二嘎子觉得很眼熟,忽想起这位高官经常出现在电视新闻里,的确是一位显赫的人物。他不仅打了个冷战,心里也一丝丝的发着凉气。
那高官面无表情的进了病房,其他人等则留在了门外等候。一个威武的中年警官不和任何人寒暄,只向女医生点了一下头,仿佛那高贵头颅一动就是一种恩赐似的,使得女医生受宠般的跟着他去了医务室。
二嘎子猜出这个威严警官可能就是首长的儿子、高位在身的公安局长;很显然他要了解母亲的病情。二刘儿有些担心女医生会说什么坏话儿,他就猥琐的向医务室的门边靠去,明显是要偷听里面的谈话内容,却被另一个胖警官怒目的拦住去路。二刘儿无奈的又弓着水蛇腰回到了二嘎子的身边,不服的哼唧说:“那女妖精肯定没好屁!”
那个小警官,首长的外孙脸色郁闷的走出病房,顺手关上了房门,把耳朵贴在门边,似侦探般的想偷听里面的谈话,他的形象似乎和电视剧“潜伏”里的余则成相近,引起了众人的偷笑。这和二刘儿形成了鲜明对比,同类的二刘儿顿显尴尬之色,吧嗒了一下大嘴,扭过头去,把想象的空间投向了窗外昏暗的树林里去了。
小警官发现了人们的偷笑的表情,不好意思的做了个很酷的鬼脸,转身向医务室走去。俩护士似被迷魂儿一般,也扭着腰身跟着去了。而走廊里的男女们又恢复了严肃的常态,耐心的静等着不知结果的消息。
二嘎子和二刘儿又走到走廊的尽头,仿佛那里才是他们避祸的港湾。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都想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什么,又都把目光投向了初夜的窗外。二嘎子望着远处高楼林立中的灯光,不由想起了他的亲人,当然就是跟随他多年的那匹老马和那十几头野猪崽子。那是他唯一可以挂念的生命了,虽然朱老四不会只喂猪崽子,而忘了那匹老马。但他还是担心,那匹老马被朱老四孽待。在得知二嘎子要进城时,朱老四眼放着贪婪的目光,拍着胸脯保证说,“这些野猪崽子就如我的儿子,一定会喂的饱饱的,等你回来时一准个个都能多长二斤肉。”。二嘎子能猜到他的偏心眼,定然要克扣老马饲料给他的“儿子”们。
他想今天如果自己若遇到什么不测,那母猪和它的崽子们就留给朱老四,他的野心是让野猪种子生种子,子子孙孙都成为他的摇钱树。当然,他也不会亏待二刘儿,家里的房子和那匹老马留给他最适合了,他的儿子娶媳妇就不愁没房子住了。其实他这么想是自己有了逃亡的想法,游走江湖兴许比闷在山沟儿里活的精彩。
时间过得很慢长,仿佛把整个走廊里的人们都凝固了。从这些身份高贵男女的目光里,二嘎子体味出自己和二刘儿在这个世上的存在,才使他们有了这一段慢长无味的等待,就如在炼狱中遭受折磨一样,使他们更加愤恨的将怒火无顾忌的要宣泄出来,只不过现在是等着主帅发号士令,随时要张开利齿撕咬下他们的皮肉,如饿狼般吞噬他们,以解心中的怨气。每一秒时间本应该都得到享受的躯壳,竟然被两个都不如自己家养的宠物狗高贵的贱民,浪费着如金钱的时间,这也难怪让他们的表情冷默。二嘎子想,这里不是他们富贵的家里,没有松软的沙发可以揉磨一下屁腚,也不能使大地为之震颤的双脚得以休息,使他们会更加的愤恨,恨不得坐在他俩贱民的身上喝上一杯上好的外国红葡萄酒解乏,侮辱性的奢侈后,可能会使他们缓解一下愤恨的心情,兴许能少撕咬下他们俩的皮肉,留下点面皮,好让他们有一丝游气,爬回山沟儿,抓几把烂草将自己埋葬。
二嘎子仿佛听到了磨牙的声响,觉得自己的后脖颈冷嗖嗖的的,不觉得是从窗的缝隙间吹进的寒风是无意间的路过,而是这些切齿的男女们诅咒的意念,使寒风有了精灵般的生命力,施加的一种棒呵,无时不在的折磨着他这个卑贱的心灵。他想起历史中,楚汉相争的时代,项羽俘获的士卒等待着被砍头或被活埋的心情,恐惧气氛了一时弥漫了整个空间。
那个中年警官走出了医务室,女医生指着二嘎子说了些别人无法听清的鸟语后,那个中年警官马上转过冰冷的脸,犀利的目光中放射出一股骇人的、和女首长有着同样的那种煞气,使二嘎子感觉到了莫名的胆寒。他用无言的沉默目送着中年警官走进了病房,然后就把恐惧转化成了怒气,也用无言的眼神送给了女医生。而女医生很神气的瞪了二嘎子一眼,似乎有了灵感的沟通。显然她得到了局长的垂青后的表现,是高贵的,和那些女探客们站在一起,不逊色的增长了身价,不像是刚才那个充当先锋的炮灰了,她似有了资格装起了鸡群里的凤凰,骄傲的扬起脖颈目中无人了。
二嘎子不争气的肚子又喊饿了,从昨晚至今没喂一粒粮食,不满的咕咕噜噜直叫唤。双腿也是泛酸,浑身乏累。二刘儿似也是一样的感觉,他的水蛇腰弯的更厉害了,如果他的破被包还在的话,一定会把他腰压断。二嘎子很心疼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岁月的磨砺以使他们的感情能遮挡住任何血雨腥风的侵害,坚硬的如一块石头。可惜他们都认为自己错生了年代,动乱出英雄的思想,让他们感到了法律的利剑是那样的可恶,剑的光芒斩获着他们的锐气,使他们的妖气始终被镇压在山沟儿里,不得不屈膝。以往的幼稚似乎被抛扯的七零八落,莽夫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实的歌曲儿难唱也得学着唱,同唱一首歌才是生存的真理。
山里人粗俗,粗的让城里人很难理解,满山的野草和树林就是他们的沙发、座椅,坐在城里的马路牙子上观风景的大都是这些人。二嘎子累,二刘儿也累,索性盘坐在地上,就如坐在自家坑头上那样,没觉得有什么不可,以水当酒、饼干当肉,在人们蔑视的目光里吃的很香甜。二嘎子的肚子里有一股游气不停的上下乱窜,他一时没有控制好,不小心,有失体面的放了个响屁。他的屁不如大狼狗有真气有力度,不会把地崩出坑来,可这股臭气,二嘎子自己没闻着一丝,却多事的随着过路的窗风飘入了人群,散发出烦人魅力,使得这些人闭住呼吸,不停的用手扇着风,文明的不做声,只是用愤怒和厌恶的目光,无言的宣泄着不满和抗议。
也许这股臭气有灵性的和女医生开了个玩笑,如痒痒挠一般,挠痒了她的旮夹窝,她忍不住这声屁响和臭气合成的笑料,不由得像母鸡下蛋似的咯咯的大笑起来。在这寂静的氛围里,引诱的笑声无疑是一种调笑的催化剂,把人们的可笑的神经呼唤出来,瞬间把郁闷转化成了笑料,这不可预知的结果就是,哄堂大笑,顿时笑声充满了整个走廊的空间。如果,这时女首长在这笑声中突然间死去,无疑是对家人最大的精神打击。
二嘎子自臭屁放出,就自感出无奈的卑微情绪,在人们的嘲笑声中,他自尊的大门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撞开了,显露出的丑陋和粗俗似妖怪扭摆着身躯,在青花瓷盘上翩翩起舞,如他的后代繁衍着命运的人生。
第一个从医务室跑出来的小警察,不知发生了何事,愣头愣脑的看着人们欢乐的表情,不仅茫然,也很疑惑。那俩跟着跑出来的小护士,有些呆傻的不知所措,遗憾自己没能参与可笑的风景里来,显得很茫然。
局长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推开房门,闪着犀利的目光,满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从病房里走出来时,这场由二嘎子主导出的一场小闹剧才宣告结束。所有人在闹剧中的欢乐角色,刹那间又回归到了现实,又恢复了以严肃对待首长病情,为其营造出担忧的氛围里去了,所扮演角色继续演绎着没结果的人生剧目。
高官走出病房时,脸色变得亲切了许多,可以说是一种冲满笑意慈父般的表情。他和刚才进来时的冷漠成了鲜明的对比,犹如春光大地般使得众人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官场上的风吹草动和官场外的人情事理是一种混合溶液,适当的调解一下就有了亲和力,官威就是港湾,可以容纳百川之帆。
慈父有了慈容,又有了慈语:“谢谢大家的关心、她只是受了点惊吓、休息几天就好了。一会让子林做东、请大家吃顿饭!我也参加、和大家一起聚一聚。”他的话立即引起了众人的骚动,似要参加皇帝晚宴般的荣耀绽放出了笑容。
“哦!对了、那位是和我儿子同名同姓的王子林呀?让我见一见!”
二嘎子急忙从地上站起来,尴尬的回应道:“首长、我是、王子林!”
“哦!”高官微笑着,用非常慈爱的目光打量着一身山炮气的二嘎子,那目光里没有威吓的煞气,倒像是一股暖流输入进了他的心房,彻底的把不安和恐慌吞噬的没了踪影。
“长的好壮实啊,像山里的汉子!听说你很粗野、不拘小节、很豪爽嘛!我喜欢、粗野也是美德呀!既然有缘分、我请你和你的朋友一块去聚聚、交个朋友嘛!”
“不敢当、不敢当、我们是粗人没文化、和你们在一桌吃饭岂不扫了大家的兴致。谢谢你能原谅我的过失,吃饭就免了、如果没有什么事、我们就告辞了。”
“那不行!我请你吃饭都不给面子,岂不让我难堪吗?你不要有顾虑、有我在、谁都不敢小瞧你的!”高官说完这话,似有些心酸,怜悯的望着二嘎子,眼里忽然闪出了一片泪花,动情中嘴角在微微颤抖,但他马上就控制住了,瞬间就恢复了常态。二嘎子很迷茫,他猜不透这位高官的内心世界里究竟装了多少个像他这样的可怜生灵,值得他为之动情的理由、不只是他二嘎子是最可怜的人吧?
也许在高官的眼里,二嘎子就如一条山林里啃食树皮、讨生活的小虫子,可怜他是因为他有着同样一个高贵的名字,命运却完全不同而已,比较中产生出了怜悯之情,属鳄鱼的眼泪、敞开感情口子是棺材的胸怀,包容的都是自私的烂骨肉。
二嘎子还在犹豫,嘴里似含了一口涑牙水,咽吐两难。二刘儿却已感动的如罂粟头在太阳的暖照下挺起了水蛇腰,抢前一步卑微的说道:“承蒙首长厚爱,我们去就是了!”“好、爽快!”高官拍了一下二刘儿肩膀笑道:“我今天要开戒、和你们哥俩比比酒量!我和院长还有点事商量、先走一步、一会酒店见!”说完转身和女医生握了握手说:“你也要参加哦、上次给我治好了病、还没有感谢你、这次一快补上!”女医生兴奋的回应道:“是!首长、我一定去、我要把这两个山里来的老哥灌醉、为‘思菊’阿姨报仇!”“好嘛!女酒家上阵都是巾帼英雄啊!”高官哈哈大笑着又一一和其他人等握了一遍手,而后就和院长及随从人员走了。
女医生似得了一件皇帝赏赐的白大褂如御医般神气,她瞥视一眼二嘎子,传递出的信息是要把酒桌当成手术台,不仅先要灌麻药、而后还要割鸟蛋。二嘎子无心和她斗气,心里想的是,本来事以了结,却走不了人,留下个尾巴儿,喝什么鸟酒,谁知是不是鸿门宴?女医生还没有神气完自己的威风,被二嘎子羞辱压抑住的怒气又燃起了火苗。她以为二嘎子没理解她和首长说的报仇含义,上前用棉花球般的拳头搥了二嘎子一拳,很哥们的挑战道:“你不是挺横吗?咋俩酒桌上见、比比高下、你可别尿裤子呦!”
若在前几年,一个城里女人这样给他软绵绵的一拳、在说些这样挑衅的话,他会不客气的回应,是不能浪费机会去拍她的屁股,应战。现在他却没有雅兴这么干,甚至没情绪想些可能发生的任何与女人有关的任何事。无意招惹了一个女首长就花费了五千块钱,要拍一下女医生的屁股,还不得立马进笆篱子呀!他只是不服哼了一声,算作回应,把思绪又投入进了那鸿门宴的湖泊里去了。
局长吩咐一个胖警官去引导众人去酒店,自己则不时的接打电话。但他的表情却很奇怪,好像有着什么喜事似的嘴角上挑,笑容微露。但他的目光仍然犀利,如两把闪着光芒的利剑,不时在二嘎子身上游来游去。二嘎子心慌慌的,仿佛利剑正一件件剥着他的衣服那样让他心神不宁,他越发感到这次赴的一定是鸿门宴。
小警察也发现了他这个舅舅的反常之处,带着满脸异样表情以一个侦察员的心态看看舅舅,又看看二嘎子,他疑惑的划了无数个问号,最后还是疑惑了。若不是见匆忙来了几个身份特殊的警官同行,他一定要问问,为什么对一个同名的山炮,姥爷和舅舅如此厚爱,如此感兴趣?更让他疑惑的是匆忙而来的三个警官都是技术科的权威,手里都拎着医务、及仪器的工作箱。从匆忙中的严肃表情看,像是这里发生命案一般。局长神秘的把三人招进了医务室,让胖警官守住门口,连小警察和女医生也被挡住了门外。
这时二嘎子和二刘儿跟着众人穿过大厅,刚走到门口,就被押二人来医院的俩警察拦住了。其中一个说,刚接到局长电话,请你们去趟医务室,请跟我们走吧!二人一听都感到意外,二嘎子想,这是鸿门宴之前的舞剑,吓唬耗子壮猫胆,先立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