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瓢泼的大雨接连下了三天三夜，今晨才减弱了一些。映阳来到学校，因二伯昨天就到城里去了，还没回来，陆主任叫映阳把二年级的学生全部集中到二（一）班的教室里开个会。片刻集合完毕，近四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映阳的脸。映阳不慌不忙地巡睃了大家一遍，便沉着地说：“今天把大家召集到一起，主要讲一讲关于期末考试的事。对于在考试中成绩名列全年级前七名的同学，学校将给予相应的物质奖励。”同学们都盯着映阳的脸，专神地听着。映阳记不起今天是几号，因不经意地抬了一下脸，竟见屋顶在慢慢地下沉！映阳心里大吃一惊！惊呼到了咽喉、忽觉不妥，眼前一片黑压压的人群，而出路只有跟旁一道仅容两人一齐通过的狭窄小门，这些人一旦受到惊吓，情势将变得不可收拾，后果将不堪设想！一念至此映阳便微笑道：“我有一则非常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要在操场上向大家宣布，现在你们应该以最快的速度集合到操场上。”映阳的心已吊到嗓门眼上，但却面不改色、一如往常。大家听了都好奇心顿起，一赶儿地轰出去了。映阳见最后一个学生已跑出教室，自己也紧跟其后而出，他前脚刚刚跨出门，便听后面轰然一响！整个教室的屋顶竟然坍塌了大半。同学们都悚然回头！齐声惊叫！陆主任等许多老师听到声响都从办公室里跑出来了，大惊失色地问：“教室里有没有学生？”听映阳说没有，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大舅道：“刘校长刚刚电话打过来了，说雨下得时间太长，叫注意校舍安全，这里就出了事，他好象预感到了。”老师们又都欣慰地问映阳：“怎么刚好会开完了？学生都出来了？”映阳说了一遍经过，陆主任众老师都由衷地道：“今天幸亏林映阳，不然事情就出掉了。”又都道：“那个椽子横梁年月太久，都已腐朽了。”陆主任带领众人检查各间校舍，叫学生暂时就呆在外面。这时天已渐渐地晴了。
映阳吃过午饭，独自在山头上的树荫下看了一会儿的书，估计时间不早了，便回到了学校。二（三）班的学生有的出去玩去了，有的回家去了还没来，空旷的教室里只有寥寥的几个女同学聚在一起取笑逗乐。林映阳一进教室，只见几个女同学正手指他的座位互相戏笑着说：“你以后就嫁给他。你以后就嫁给他。”一见林映阳忽然走进来，因出乎意料，大家都笑成一团。
林映阳若无其事地走过去，那几个女同学仍在忍不住地笑个不停，忽然梅雪冰叫：“林映阳，张碧霞有话跟你说。”女同学们一听哗然大乐！张碧霞的脸一下子通红。映阳见昳琴正望着自己笑，便也笑一下。一会儿梅雪冰带张碧霞她们学跳舞去了。映阳正要去厕所，昳琴忽悄然叫住他，小声问：“你饭票还没找到？”映阳说：“让人捡去了。”昳琴忽伸出手，柔声说：“这饭票给你，我现在反正不是经常在学校吃。”映阳不接，却说：“我已经跟他们借了五斤，保这个星期吃够了，下个星期我带米来。”昳琴手仍伸着说：“这个你拿去，我放在兜里，早迟丢了还一分钱不值。”映阳说：“我够吃了，你自己留着吧。”昳琴手一收，不高兴地说：“不要就算了，还客气！”便转过身，不再朝映阳看。映阳走到她的面前，笑着说：“你看着你大舅等一会来上课，保证一点没有劲头。”昳琴半天才答：“你怎么晓得？”映阳便说起事情缘由，听完昳琴又笑又气地说：“怎么这些事都让你晓得了？”又忽然问：“雪冰真有个性，你喜不喜欢她？”映阳“哼哼”一笑。昳琴道：“说真的？”映阳故意道：“喜欢她。”昳琴马上变脸道：“那你去找她。”映阳道：“逗你的。”昳琴“哼”了一声道：“我看你就是有一点。”映阳道：“我承认我有时候有一点，但那就象你偶尔在路上碰见一个人对他有好感，或觉得电视上的某个人长得不错，难道你就去追他？这只不过是一点情怀而已。我承认我比较多情，但我绝不会滥情。”昳琴听了，脸上颜色才缓和了些许。映阳又道：“何况梅雪冰太激进太放荡了，跟她在一块过日子，我白天还吃不下去饭、晚上还睡不着觉呢！”昳琴笑道：“别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一会儿大舅来上课时见雪冰的位子空着，不由得生气说：“她们到哪里去了？”又自言自语地说：“这些学生简直不象话。”他没有情绪上课，就打发学生自习。昳琴小声嘀咕说：“真好笑，被主任熊了，就拿我们当出气筒子。”听得映阳朝她一扭头，昳琴赌气地小声说：“我就说，他要问，我就说‘林映阳跟我说的’。”
刘星坐在课桌旁，想象着自己在期末考试的时候一鸣惊人，让大家都目瞪口呆！从此大家都对他刮目相看！可是他对数学物理化学英语课本上的知识几乎都是一窍不通，所以他决定从头自学：便从数学书的第一页开始看，连目录上的一个字也不放过。可是看了片刻，他又觉得头几页的知识比较熟悉，就心浮气燥地浏览了一遍，便接连翻过几页，他再看后面的就有弄不懂的地方，揣摸半天，模棱两可、似懂非懂，他又觉得头脑木木的，没有心力去求深解，又看后面的后面的，更是一窍不通。刘星索性把数学书丢到一边，又想学英语，就从书包里掏出英语书，翻开到第一课，边读边写边记，半天功夫才勉勉强强记住五六个单词，可一转念间又忘掉了两三个，他只感觉神倦气虚，早已没了劲头，便又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起来，又想：“还是从下个星期一正式刻苦学习吧！”
傍晚放学的时候，昳琴正开着自行车的锁，见映阳路过身旁，就小声说：“自行车给你骑。”映阳说：“骗我。”昳琴小声说：“我骗过你几回？你到那边等着我，我马上就来。”
映阳得意地去了山头那边的马路旁，这里静悄悄地没有一个别的人影，大多数的学生都从小路抄近回家了。昳琴骑着自行车慢慢地行驶过来了，问映阳：“你带我行不行？”映阳说：“不行：我原来借他们的车子拉一袋米还跌倒了，你大概比一袋大米要重多了？”吧昳琴无可奈何地说：“笨蛋。”边放慢了速度，说：“坐上来呀！”映阳说：“你能行？那我就不客气了。”便朝后座上一坐，昳琴的车把随着一歪、终于掌不住，人一下子下了车，忍不住埋怨说：“怎么看你瘦得象个精，还这么重？”映阳说：“你怎么不说你是笨蛋一个。”昳琴娇声威胁说：“我看你是想走回去是吧？”映阳“哼”了一声，就说：“让我带你。”昳琴疑惑地说：“你不是说你不行？”映阳说：“因为不行就不敢碰，那不是永远也不行了。”昳琴说：“说的还蛮有道理的，带跌到了我可不饶你。”
于是映阳骑着车，昳琴坐到了后座上。昳琴见映阳骑得轻松自如，根本就象后面没坐人似的，心里暗自惊讶，忽一下悟出、忍不住攥起白嫩的拳头直捶映阳的脊梁，说：“你骗我！你不是讲你不行？图享受想舒服是真的，坏蛋。”映阳见自己的诡计被昳琴识破了，忍不住一阵得意地“嘿嘿”坏笑，道：“急着表现自己的人一般都没有真本事，都会后力不继，只有知道隐藏自己实力的人才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昳琴气恼地说：“笑得就象个汉奸！”又说：“你不觉得这广阔的天空下：这山头、这树林、这条弯曲的马路、这锄地的人合在一起美得就象一幅图画吗？怪不得书上说‘这世界并不缺少美，缺少的只是发现美的眼睛和感受到美的心灵’。”映阳说：“现在是你心情好，在你痛苦的时候，你看着这一切会觉得厌烦。”昳琴道：“你就会扫人的兴。”映阳说：“这世界上一切都是相对的，没有绝对的。”昳琴道：“别卖弄你的这个模棱两可的哲学了。”映阳“哼哼”一笑道：“本来就是的。”昳琴说：“我只相信眼前的美，不想去想那么多。”
映阳悄声道：“你三妈看什么都不顺眼，她大概从来没感到过美。”昳琴道：“别提她。”映阳道：“其实她也不是绝对的坏人：她起码对金金是好的。伟大的母亲在别人的眼里也只不过是自私恶毒、眼光短浅的妇女而已。所以说观察一个人的品格性质要细心长久，要看他在不同环境中的表现，不能轻易妄下结论，不要把人看死。”昳琴道：“闭嘴！”映阳自顾道：“我有一本书叫《辩证唯物主义》，我读它就象基督教徒读《圣经》一样。”昳琴麻木不仁。
一会儿上坡时，昳琴悠闲地坐在后面埋怨着：“就象三天没吃饭似的，骑得比鳖爬还慢。”映阳故意嘀咕说：“这么重也不买减肥药吃。”气得昳琴一拳头敲在他的后背上，又自我安慰地说：“反正比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好。”映阳说：“我瘦？我这是精，人家都说我是一身板肉。”因执意地取笑昳琴越长越胖，气得昳琴一把伸手揪住他后脑勺上的一撮头发，娇横地说：“你要再说，看我敢不敢把你这一撮头毛揪下来，让你成个小秃瓜也见不得人。”映阳被拽得朝后一仰头，“哎哟”一声告饶说：“算你狠，算你狠还不行吗？放手。”昳琴说：“好，还算我狠，还不是真狠。”手上又加了一份力气。映阳忙说：“是真狠。是真狠。”昳琴傲慢地说：“这还差不多。”刚好下坡，映阳一分心，车把一歪、差点碰在一个过路的老头身上。昳琴幸灾乐祸地说：“心坏的人都没有好结果。”又道：“你要有一点点发慌，就把那老头撞上了。”映阳道：“我心里有底，慌什么？”见田地里几个干活的人都朝他俩看一看的，昳琴和映阳便没再闹，一会儿到了村口，两人分开了走，各自回了家。
转眼间到了星期一，刘星的心里装着学习计划，就感到沉甸甸的。放晚学过后，他回到了家里，坐在了桌旁，寂静中思来想去，觉得再也没有逃避的理由，犹豫一阵，他一狠心断掉妥协的念头，开始做数学练习题，片刻就碰上了想不通的难题。他又感觉头疼，望着床发呆了半天，叹了一声气，抬手一下一下地捶着额头，又一边看着那道习题，仍左思右想都被碰回。他不禁兴味索然，无奈避过这道题目，接做后面的。可他的心里便生了残缺感，失去了完美感，因不甘心，又回过头来再琢磨这道习题，正要彻底绝望时，忽心头一亮、豁然悟出，就忙按照思路解算下去，结果正如所料，原来如此：刘星不禁对未来踌躇满志！心里盘算着在离考试还有两个月的时间里，要把数理化书本上的习题全部做的滚瓜烂熟！我最好每晚学习到凌晨三点钟。可十道数学题做过之后，他已觉得枯燥厌倦，再看看后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两大张的习题，他不禁心烦，可又不甘心自己的梦想就这么破灭。但又觉得自己的学习计划对于自己的意志来说是无比的沉重，令他不堪忍受。他长久地犹豫发呆，思想十分矛盾，睡觉？学习？学习？睡觉？他又僵硬地强迫自己再做一道练习题，可却无法定住一颗燥动不安的心。他管不住自己，意志已接近崩溃的边缘，便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闹钟一看：才二十一点十分，离他计划的三点还差距六个钟头，相当白天整整半日的光阴！而在这么漫长的时间里，要他一直在孤灯旁坐着，解答令他头疼的数学题，他简直不敢想象！
刘星的精神一下子彻底崩溃了，不禁万念俱灰！他抬起头、闭了双眼，自卑、自责、自怜、自怨的万种苦涩的感情齐齐挤压着他的心，令他窒息，使他觉得没有生路。他恨自己无能无志，便厌恶地抽打自己的面颊，揪拽自己的头发，可怜一切都无济于事！他终于不得不安静下来，泪珠无声无息地滚落到面颊上。
最后他终于逃进被笼里，只觉得心里异常地冷，身子蜷成一团，瑟瑟发抖！他极度自卑地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