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林父回到家里,映阳正说:“想买个小闹钟,早上晚上不晓得时间不方便。”林母一听,就皱眉道:“别瞎说,买什么闹钟!”映阳不解地道:“怎么?闹钟只要几块钱。”林母道:“不是舍不得钱,你孩子什么也不懂:买钟家里就要死人。两天前,后头庄子上朱老奶做寿,她女婿送个钟过来了,当晚朱老奶就死掉了,见效得很。人讲‘买钟’等于‘买终’,你除非想我跟你爸两个都死掉,要不然你怎么想买钟?你买来家我就把它掼掉!”映阳道:“她那死是买钟买的?她是心脏病。”林母道:“心脏病怎么早不犯、晚不犯、刚刚钟送过来就犯了?”映阳道:“那是凑巧,可能那天来了许多人,她心里激动。”林母道:“要么你去买个孬点的手表,反正钟不给你买。”映阳一时也无可奈何。林父道:“不买手表也行,就拿那个竹筒子装水,钻个眼,让它一滴一滴地滴,计时比手表都要准。”
转眼间五一便到了,孟叔开车回来接二伯二妈去城里,开到街上时,忽见小姨子祖莲和一个少妇迎头看着车子,并肩走来。孟叔忙一下子刹住车,摇下车窗玻璃,伸出头去。祖莲笑着问:“二姐夫,你现在回来了,二姐还跟过去?”孟叔道:“我准备把她带过去。”两人搭着话。旁边那少妇爱慕地看着坐在小车里的孟叔,敬慕地小声问祖莲:“这是你姐夫自己家里买的小车?”祖莲未置是否,孟叔却“嗯”了一声,说:“这不值多少钱,只要十来万嘛。”少妇吓得吐了下舌头,:“说十来万还不值多少钱,对你们有钱的人来说十来万大概是不算什么。”孟叔听得心里美滋滋的。祖莲赶忙拉着那少妇走了。
孟叔一边开着车一边得意地想着:“刚才这女的长得好秀气,我看着好面熟,怎么想不起来是谁?”又担心:“祖莲会不会跟她说实话?不会的,祖莲还没有糊涂到这地步。”
大舅见到车子,便来到孟叔家,见孟叔带回来一台旧的单座煤气灶,正在瞧一瞧的,见到大舅就说:“你来的正好,去把你家的煤气罐搬来,让我试试看这个还行。”大舅见孟叔又差遣自己,边笑边说:“我进来脚都还没站稳,你事情就来了,自己去搬。”孟叔甩了下胳膊,说:“昨天我紧螺栓把这胳膊扭伤了,”见大舅面色缓和了些,就涎着脸说:“麻烦你,我晓得你是好人。”又拿了支烟递给大舅。大舅骂了一声,只好去了,结果还是和大舅妈两个一起把煤气罐抬过来了。孟叔见了笑道:“祖存,你真是一个武侠书上说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个煤气罐还要两个人抬,是我伸手不就拎来了。”大舅不悦地说:“帮你干事情,还要给你笑一顿。”孟叔笑道:“象我们这大老粗想当书生都当不上,你有福气哟:他大舅妈办个缝纫培训班挣的钱比你还多,养活一家人都不止。”大舅听了,心里又不由得好过了点。大舅妈便道:“孝宝这嘴巴能把活的讲成死的,把死的又讲成活的。”孟叔“哼哼”一笑。大舅妈道:“我要回去了,那些学员还在等着我。”便回去了。孟叔看着大舅把管子接到了灶台上,便拎着早已准备好的满满的一壶水垛到了灶头上。
天气似乎有些反常,五月的天已娇阳逼人。孟婶从河滩菜园里回来,远远地瞧见小河里好象有个长发女的在洗澡,她心里不禁十分惊讶,及至到了跟近,见竟是雪冰。雪冰见到她就喊道:“姑姑下来、下来洗一澡,好凉快哟!”雪冰喊着,便站了起来,河水刚好齐她酥胸,孟婶见她上身只有个乳罩,气得脸都发紫,说:“你还上来呢?真是女妖精!再不上来把衣裳穿好,我回去跟你妈说。你要生在我家,看我早就把你碎尸万段!”雪冰充耳不闻。
孟婶到家见了大舅就说:“你去看看雪冰在河里的样子,我跟大嫂都说了。你还不去一起把她拖来家,不打个半死还饶了她!你夫妻两个脾气也太好了,不然小雪冰也不会这样无法无天。”大舅惊问:“什么事?”听说了,就忙去了。
舅妈果然沿着河岸慌慌张张地跑来了,两眼对着河里乱瞅,一下子瞧见雪冰,低声喝叱道:“我看你是作死!给庄子上的人瞧见了,我跟你爸还有什么脸做人?我的小妈妈啊,你还不上来赶快把衣服穿好!”雪冰哪里听,仍自顾我行我素地一会儿狗爬、一会儿潜到水底、一会儿仰游、一边哼着‘你的心中是否有我’的流行歌曲。
这时玉翠大妈玉玲嫂从那头来了,舅妈的脸不禁红了,对雪冰低声道:“看那头来了人,还不快上来!”雪冰对水里一钻,河面上便没了人影。玉翠大妈走到跟近问:“裁缝什么东西掉到水里去啦?站在这里这么瞅什么?”舅妈应付着“嗯”了一声,见玉翠和玉玲两个走过去了,心里正暗自庆幸时,雪冰忽然从水里冒了上来,吓得舅妈忙对她摇手示意不要作声!可雪冰哪里管,她自顾喊道:“玉玲嫂,下来洗澡哟!”玉翠大妈和玉玲嫂都吓得一回头,面对眼前的情景、瞪眼张嘴地半天回不过神来!玉玲嫂哼的一声笑了,玉翠大妈老脸都有些发红,想笑又不敢笑。雪冰见这情景,快活得“咯咯咯咯”地笑起来,又得意地放声唱着‘跟我飞吧’的歌。
歌声引来了许多人都来围观,连学裁缝的姑娘们也来了,都笑看着。梅三奶颤巍巍地嘶喊道:“小雪冰,我们梅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都给你丢尽了!”又骂舅妈道:“你这个东西站在这里就象个木头一样,怎么不去把她打死。”玉翠大妈道:“雪冰,不管怎么讲,你是个女骇子,你怎么能这么不顾脸?”雪冰道:“女的怎么?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还要人看得起你?”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着雪冰,又舍不得离开。雪冰充耳不闻,只当她们在放屁。又冉冉地从河里立了起来,向岸边走去。众人见晶莹的水珠从她那白皙的脸颊上和玉缎似的肌肤上滚落下来,又见她下身只穿个三角短裤,都不禁扭过脸去吐了一口涶沫!又相视而笑。
雪冰款款地上了岸,众人都自动地闪出一条道来,眼光有鄙弃、有讥笑、有艳羡、有崇拜。雪冰哪里将众人放在眼里,走在人中间就如女皇似的步入无人之境。大家见她瀑布般的长发气腰垂泻,胳膊上纹了一条长蛇,都十分惊讶。昳琴将雪冰搁在路边草地上的衣裳捡了起,来对雪冰真诚地道:“现在说真的:我是真的佩服你的勇气。”雪冰道:“你是这群人里我唯一的知音。”大家跟在雪冰后面看热闹:就象群蜂追花!又象阵蝇逐臭!
林父拎个镐头从地里回来,见二伯家门口车子停了在,心里暗自一惊,晓得孟叔回来了,因担心孟叔向自己要钱,就战战兢兢地过去了,幸好没被孟叔看见,到了家里就悄声问林母:“他三姨父还来过了?”林母细声问:“回来了?”林父怯然地小声道:“我看车子停了在,人肯定回来了。”便端起桌上的一碗冷茶喝着,一边想着孟叔要来了怎么说,想着孟叔那冰块似的脸,林父心里就惴惴不安的,暗想:“反正把好话挡着,真不行的话,先给他七十块钱。”不料肚子就疼了起来,林父受不了,躺到了床上。映阳说林父是喝冷茶喝的,林母说:“我家运气太差了:王瞎子说你爸是天罗运,人说‘男怕天罗、女怕地网’,说你爸今年是黄鳝钻铁犁,不死脱层皮。”映阳道:“运气坏就是你信这些东西信出来的。”林父躺在床上,心里暗想:“我这疼得厉害,还是不能急着把钱还他,要是我死了,刚好就算了。”
晚上孟叔从林父家回来就跟孟婶说:“我给老迂气死了:就象条猪大肠摊在床上。回回去要、回回哭丧个脸。要不是看他一小把把,我真想当头给他一家伙。”孟婶道:“我快活,你三只眼睛瞎了两只半,借钱给他家。庄子上这么多人,你借给哪家不好?偏偏拣这个烂泥巴不上墙的人家借。”孟叔低声笑道:“别的人家谁愿意借你的利滚利?只有他家没有办法才问你借。”昳琴听了不作声,便去了房里。
次日凌晨五点钟,二伯二妈、孟叔孟婶金金就都起来了,临走的时候,孟叔说:“小星子,我来的时候,你大伯大妈爷爷特地打招呼叫我一定要把你带过去,你现在还硬死不干,叫我这个表叔回去怎么交差?”刘星红着脸,反正不作声。二伯二妈说:“他真的不去就算了。”又说刘星:“你在家这几天要把那课本知识多复习复习,别只顾玩,到考试的时候又出洋相。”又叮嘱了几句,大家便都一阵风似的卷走了。
大伯大妈他们陪着二伯二妈在城里尽兴玩了几天:白天逛商场游公园,晚上打麻将打扑克。孟叔孟婶带着金金也到大伯家里去吃了两顿饭。过了几天,孟叔便又开车将二伯二妈送回来了,顺便带了一个客人。孟婶带着金金仍然留在城里替孟叔煮饭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