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昏(十五)
北风裹挟着雪粒,雪粒夹杂着小雨,在寒冷的冬天,在南岭,在黑山的夜晚飘落,雪粒敲打着青瓦,敲打着窗台,发出咚咚的声响,一阵细密的雪粒之后,便是那纷纷扬扬、飘飘絮絮的雪花,无声地飘落,雪花悄悄地覆盖着树叶,覆盖着山坡,覆盖着青瓦和山路。
清晨,飘了整整一夜的雪花终于停了,透亮的雪光格外耀眼,穿过玻璃照在刘魁的房间,刘魁睁开眼睛醒了,今天的早晨房内特别亮堂,刘魁想肯定是下雪了,这场雪还不小,刘魁将门往外推,却推不开,用劲推也推不开,原来,大雪厚厚的,把门给堵住了,没有办法,刘魁只好将门抬起取下来,一道强烈的雪光晃得刘魁赶紧闭上眼睛,一会儿,刘魁适应了强烈的雪光,他睁开眼睛往外看,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好大的雪啊。”门外白皑皑的一片,远处的山峰也被白雪覆盖,近处的灌木丛披上了洁白的外衣,屋檐挂着一根根晶莹剔透的冰凌,刘魁伸手取下较粗的一根冰凌,他用这根粗冰凌将其它的冰凌一一敲下,掉在软软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窟窿。
刘魁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在手上摸来摸去,接着又抓起一把雪在脸上揉了揉,然后转身回到屋内,找来一把铲子,开始铲起门口的积雪。
“老韩,起来了。”刘魁看见老韩也拿着铲子出来铲雪,就跟老韩打招呼。
“昨夜的雪好大呀。”老韩一边铲雪一边说,“这场雪下得好呀,瑞雪兆丰年。”
“是呀,真是一场好雪,今年的雪下得早些,过去今年雪好像在春节前后下的。”刘魁回应说。
寒风从卸了门的门洞吹进房间,躺在床上睡觉的蛮子大叔下意识地将被子拉了拉。
铲开门前堆积的雪后,刘魁将卸下的门重新安装好,然后拉上门继续和老韩铲着雪。
“谁在外面?”隔壁房间传来春秀的声音。
“是咱,刘魁。”刘魁停下铲雪,回答道。
“矿长,咱们打不开,困在里面了,麻烦你帮咱把门外的积雪铲开。”原来,春秀的房门也是要往外才能打开的,厚厚的积雪堵住了门。
刘魁第一次听到有人叫自己矿长,他感到很新鲜,也觉得很有趣,咱一个世世代代受人欺压的农民,今天也能够让人叫自己矿长,不过还是感觉没有叫东家或者老爷好,那才爽。
“叫你呢。”见刘魁还在那里发愣,老韩就对刘魁叫道。
“叫咱,哦,对,咱是矿长。”刘魁恍然大悟,他对春秀喊道,“你在屋内稍等片刻,咱马上就铲开雪。”说完,就几步来到春秀的门前,开始铲起雪来,没过多久,门前就铲出了一米见方的地面来。
“可以了,把门打开吧。”刘魁对屋内的春秀喊道。
“谢谢你,矿长。”春秀轻轻推开门,笑着对刘魁说。
“春秀妹子,还是不要叫咱矿长吧,听着别扭,你就叫咱大哥吧。”刘魁憨厚地笑了笑说。
“叫矿长好,洋气。”老韩边铲雪边说。
“好,好,好,你们愿叫啥就叫啥,不管你们了。咦,蛮子大叔怎么还不起床?”说完,刘魁就拿起铲子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他得叫醒蛮子大叔。
“蛮子大叔,该起床了。”刘魁放下铁铲喊道。
平常蛮子大叔早就起床了,可今天怎么啦,一定是生病了,刘魁猜想到。于是,他来到蛮子大叔的床边,轻轻地叫了一声:“蛮子大叔。”
蛮子大叔蜷缩在被窝里,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东家,咱病了,很不舒服。”说着,就挣扎着准备起床。
刘魁连忙按住蛮子大叔,原来是一夜的寒冷让蛮子大叔感冒了,他说:“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等会,咱让春秀来照顾你。”说着,他就将自己的被褥抱来盖在了蛮子大叔的身上。
“谢谢你,东家。”蛮子大叔已经把刘魁当作了自己的东家,刘魁也似乎很喜欢这种称呼,毕竟原来的穷苦让自己受够了。
“你休息一下,咱去叫春秀过来。”说完,他就打开门走出房间,然后将门轻轻关上。
“春秀,蛮子大叔病了,你去照顾一下。”刘魁来到食堂,小木头、春秀正在给大伙做饭。
“大哥,早。”小木头看到刘魁走进来就跟他打招呼。
“早,春秀,蛮子大叔受凉感冒了,你给他泡杯热姜茶过去吧。”刘魁跟小木头打过招呼就对春秀说。
“蛮子大叔病了?好的,咱这就给他泡过去。”春秀答应道,说完,她就迅速切了一些姜丝,泡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就要给蛮子大叔送去。
“春秀姐,还是咱去吧。”说完,就从春秀那接过碗,给蛮子大叔送了去。
这时,老韩铲完雪,拿着铁铲走进食堂,刘魁便把老韩拉到一边说:“大雪封山了,煤炭一时半会出不去,手头没有多少钱了,大伙防寒的衣物被褥都不够,咱等会和豹崽、二狗上县城一趟。”
老韩知道刘魁要去县城的目的,就提醒他说:“到县城小心一点,注意安全。”
“放心吧,咱们会注意的。”说完,刘魁就要去找马豹崽、乔二狗。
马豹崽、乔二狗、田阿贵和几个人陆陆续续往食堂走来,吃完早餐,他们就要去矿井挖煤。
“豹崽、二狗,吃完早餐,咱们一起去县城一趟。”看到豹崽、二狗端着饭碗过来,刘魁也端着一碗饭对他们说。
“矿长,要咱去吗?”田阿贵知道刘魁又有什么重要活动了,上次刘魁没有叫自己去县城,他就有些不高兴。
“井下一摊子事情需要你打理,注意安全,可别出事呀。”刘魁叮嘱田阿贵说,“下次有机会让你去。”
“嗯。”田阿贵不情愿地答应道,然后不高兴地走开了。
“大哥,去县城干什么事?”乔二狗问。
马豹崽对乔二狗耳语了一阵子,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刘魁说:“大哥,上次盗窃财政局时,咱留下的。”
“好你个马豹崽,竟然藏私房钱了。”刘魁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马豹崽的头开着玩笑说。
“大哥,不是的,咱担心你全给了卢少爷,就留了一点。”马豹崽连忙解释。
“有多少?”刘魁严肃地问。
“不多,就三十块银元。”马豹崽笑着回答。
“行,咱有本钱了,就去县城赌一把,二狗,你可别输了。”刘魁拿过马豹崽递过来的小袋子,然后交给乔二狗说。
“大哥,放心,咱的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乔二狗信心满满地说。
南方,人们盼望下雪的心情是强烈的,尤其是小孩和年轻的情侣们,因为白雪对南方来说,那是稀奇的,也是短暂的,它不像北方那样,一年有好几个月在严寒中,雪严重影响着人们的生活与心情。
雪停了,太阳就出来统治了天空,温暖的阳光照在白皑皑的雪地,雪吸收阳光,开始慢慢地融化,融化的雪水“滴答”、“滴答”地从屋檐掉落地面,路面的雪在行人的踏踩下留下一个个黑色的脚印,脚印上有些积水。
卢老爷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在雅君和二姨太的陪同下,正在卢家大院欣赏美丽的雪景。
俊仁、隽莉在院子大厅前的通道上堆了一个雪人,雪人没有手脚,只有头和躯干,俊仁用一个红辣椒为雪人做了一个尖鼻子,又将两个小竹筒小心翼翼插进雪人的头,当做眼睛。
“哥,让我来给它披上围巾。”隽莉取下了自己白色的围巾套在了雪人的颈部,然后,又将自己头上的米黄色毛线帽戴在了雪人的头上,然后问俊仁,“哥,漂亮吗?”
“非常漂亮。”卢老爷走过来笑着说,然后将自己的烟枪插在雪人的身上。
“爸,你来了,怎么不在房间休息?”隽莉抱着老爷的手说。
“老爷,好些了吗?”俊仁问。
“好多了,这么好的雪我怎能错过。”卢老爷笑着说。
“爸,这么好的烟枪你还是拿着吧,别糟蹋了。”隽莉从雪人身上取下那根精致的烟枪递给卢老爷说。
“哦,只要孩子们高兴,一杆烟枪算得了什么,爸这次能够捡条老命回来,还多亏了你哥呢。”卢老爷接过烟枪,看着俊仁说。
“老爷,这也全靠大伙呢,大妈、二妈、三妈她们连自己的金银珠宝都拿出来了。”俊仁谦虚地说。
“金银珠宝不是没用上吗?”雅君说,“还是仁儿有勇有谋,四处奔波,凑集银元,才把老爷你救出来了。”
“有俊仁这样的孩子,爸真的很骄傲。”卢老爷心情今天特别舒畅,也许是因为难得的一场雪吧,“仁儿,陪爸到那边走走。”
“好的,老爷。”俊仁欣然同意了。
“仁儿,这次你从哪凑集到这么多银元的?”卢老爷边走边问。
“老爷,当铺、粮米铺、南山寿铺各凑集了一部分,在舅舅那借了一点。”俊仁回答说,“还有一千多块是黑山刘魁送来的。”
“黑山刘魁,就是上次打伤咱家丁的刘魁吧。”
“是的,老爷,他来卢家坝赔礼道歉,赔了二百块银元,你不在,后又送来了一千多块银元,才救了你的。”俊仁知道老爷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也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他说,“这件事就过去了吧,没必要再放在心上了。”
“他打伤了咱的人,你救了他,他救了咱,这么算来咱还是吃了亏。”卢老爷还是有所不满,所有这些事情的发生都是因为黑山刘魁。
“老爷,有必要这么算计吗?这个世道,多结交一个朋友总比结交一个冤家好,说不定还能用得上他呢。”
“不是算计他,咱得好好认识他,不打不相识吗,改天你把他请来,咱们跟他聊聊,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老爷,这还差不多。”俊仁以为自己终于说通了老爷,他接着说,“这次土匪相当猖狂,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卢老爷不明白俊仁的心思,他问。
“过完春节,我不当老师了。”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广州,听说那边革命闹得厉害,想过去找找机会。”
“现在外面很乱,仁儿,你就呆在家里吧,要不就去县城,到南山寿铺去协助武中管事打理店铺。”卢老爷提议道。
“老爷,我已经想好了,现在是土匪强盗横行的年代,是乱世,只有进入军队,才有可能出人头地,保护家人。”
“你一定要去吗?”
“是的。”俊仁肯定地回答说,“老爷,你和家人都搬到县城去住吧,那里安全些。”
“这个还不急,咱和你妈他们从长计议。”卢老爷没有接受俊仁的建议,在卢家坝,还是他卢老爷说了算,几个土匪奈何不了他的。
俊仁陪着卢老爷一边赏雪一边聊着天,这是俊仁第一次这么长时间陪着卢老爷和他聊天。
刘魁、马豹崽、乔二狗来到这幢四层楼高的砖木混合的建筑前,建筑物正门上悬挂着一块木质牌匾,牌匾上书写着金黄色的三个字:“春福楼”,大门前站着三三两两的女人,他们打扮得花枝招展,一看便知道那是妓女。
看见刘魁、马豹崽、乔二狗三人走过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老鸨,她大声喊道:“姑娘,接客。”两个穿着一红一黄旗袍的女人就迎了上来,穿红色旗袍的女人挽住马豹崽的手,黄色旗袍的女人就挽住乔二狗的手,将刘魁他们领入大门,就要往楼上的小房间带,刘魁没有上楼,而是径直朝大厅里走去,马豹崽将穿红旗袍妓女的手拿开,跟着刘魁走了进去,乔二狗本想和这个穿黄色旗袍的妓女亲热一番,已经登上几步楼梯的他,看到刘魁、马豹崽没有上楼,也连忙甩开那女子的手,折返下楼,小步追上刘魁和马豹崽。
“妈的,一群赌徒。”穿黄色旗袍的妓女很不高兴地骂了一句。
春福楼是县城一座集赌博、按摩、嫖妓、烟馆为一身的综合性娱乐场所,一楼是赌博的场所,二楼是烟馆,三楼经营按摩、嫖妓,就是这样的场所,县城三教九流的人物都喜欢来春福楼寻找刺激,刘魁、马豹崽、乔二狗直接进入一楼,自然让妓女反感,这个生意没做成了,还让自己领了路,能高兴吗?
走进一楼大厅,那里是人员嘈杂,烟雾缭绕,咳嗽吐痰声、开牌叫喊声、唉声叹气声混杂在一起,乌烟瘴气,刘魁、马豹崽、乔二狗三人在大厅里转了一圈,那里面玩骨牌的、打麻将的、诈金花的、掷骰子比大小的,五花八门,最后,乔二狗决定参与“赌大小”的赌博游戏,玩这一项他非常在行,他能用耳朵仔细听出骰子碰撞的声音,来决定将钱放在大或者小的一方。
“开,快开。”一伙人正围在一起赌博,他们玩的是很简单的赌博游戏,就是一人坐庄,用一个黑色的竹筒装着三粒骰子摇晃,然后开出大小点数,而其它人则押“大小”。
“小,小,小。”押小的赌徒盯着未开的骰子高声叫喊道。
坐庄的是一个长满络腮胡须的光头,满脸横肉,个头不是很高,却很精明,只见他将三粒骰子放进黑色的竹筒里,然后右手把持竹筒,在头顶上晃来晃去,晃了好一会儿才将竹筒重重地扣在桌子上,他扫视了一下围着他参赌的七、八个人,然后轻轻地揭开竹筒,说:“四四五,大。”说完,双手迅速地将桌子上的钱收拢到自己的身旁,他旁边的一个瘦小个子则将钱装入一个黑色的布袋中。
“唉,又输了。”押“小”的一个赌徒懊恼地离开自己的位置,临走时,还恨恨地望了一眼那桌面上的“大”字,好像在说,自己怎么就不押“大”字呢?
光头注视着乔二狗和站在他身后的刘魁、马豹崽,从他们的淡定中,知道这一伙人不容小视,他一边将三粒骰子放进黑色的竹筒,一边观察围在他身边的这些赌徒,只见他将竹筒抛向空中,然后一把接住,摇晃几个回合,轻轻地扣在桌子上。
其他几个赌徒待他放定,很快就将钱押在“大”的一方,乔二狗并不急于将钱押下去,他拿着二块光洋,迅速看了光头一眼,将二块光洋押在“小”的一方。
“三二二,小。”光头揭开竹筒,高声喊道,那些押“小”的又是一个个唉声叹气的。
乔二狗这一把赢回二块光洋。连续几个回合后,乔二狗已经赢了好几十块光洋。
乔二狗的赢钱让其他赌徒明白了,只要乔二狗押“大”,他们就押“大”,乔二狗押“小”,他们也跟着押“小”,乔二狗没有押下之前,他们也都不押下。
光头给瘦小个子使了一个颜色,示意他去搬救兵,瘦小个子还是很灵泛的,他悄悄地溜出去报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