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昏(十四)
“妈的,这个时候了,还没有来,干脆把那个家伙杀了。”二当家一边将衣领竖起,一边说。
“再等一等吧。”雅兰穿着一身黑皮衣裤,腰系一根黑色的皮带,双枪斜插在腰间,脚穿中统黑皮靴,英姿飒爽。
“还等呀,冷死人了,选这么一个鬼地方。”二当家抱怨说。
“你就不能沉住气吗?照你这样,怎能成大事?”雅兰显然对二当家的举动不满,她责备说。
“不会是这小子玩咱们吧,大当家的?”二当家有些怀疑说。
“不会的,这可是他的老爷,他答应了拿五千块赎人,肯定会来的。”雅兰坚持自己的想法,她说:“再等一个时辰,如果没来的话,就让他们收尸吧。”
天空蒙蒙的,天色阴暗,风夹着雨丝刮着,雨丝随着风飘着,土匪们被风吹得直打哆嗦,有土匪不停地左右脚轮番踏地,有土匪来回走动,还有土匪干脆在小跑,卢老爷坐在枯萎发黄的草地上,裹着土匪给的一床毯子,冻得直发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岔路口还是没有人的影子,二当家不时地张望,雅兰也有点焦灼了,如果没有人拿着赎金来,她就不得不杀了卢老爷,如果杀了卢老爷,卢家坝的上上下下,老老少少肯定不会放过自己和毛司门山寨,如果到时不杀卢老爷,自己的威信就会受损,弟兄们就不会再听自己的了。
“把人押过来。”二当家的再也等不及了,他气恼地大喊一声。
两个土匪像抓小鸡似的将卢老爷提起,然后推到二当家和雅兰面前。
“再过五分钟,卢家坝的人没有带着赎金来,咱就送你见阎王。”二当家的气急败坏地说,这人是他抓来的,本来是能够狠狠地敲诈一笔的,没想到到现在还没有来。
“卢老爷,对不起了,咱这几天没亏待你吧,给你吃,管你睡,咱们只要钱,不想要你的命,可是,你卢府的人不愿意出钱来赎你,这不是逼咱们吗?你要是到了阎王那,跟阎王问声好,叫他老人家不要惦记咱山寨的弟兄,咱山寨的弟兄到清明时,好多给你烧些纸钱。”雅兰调侃卢老爷说。
“土匪婆子,你不能杀咱,否则,到了阎王那,绝不放过你。”卢老爷听了雅兰的一席话,知道土匪要杀自己,气得大骂起来。
“骂吧,没关系,都要死的人了,何不留点口德呢,看在你是老爷的份上,今天就不用刀了,浪费咱的一颗子弹,给你留个全尸,好让你去见阎王。”说完,抽出一把枪,对准了卢老爷的头。
“慢,大当家的。”一个土匪边跑边大声喊道。
“枪下留人,大当家的。”二当家的急忙托起雅兰的枪。
“砰!”的一声枪响,子弹射向了天空,而卢老爷被那一声枪响吓得瘫坐在地上。
“来了,来了,大当家的。”那个土匪跑到雅兰面前激动地说。
果然,在岔路口,一前一后跑来两匹马,每匹马的马背上各驮着两个麻布袋,马背上骑着的人还背着一杆枪,原来是刘魁和马豹崽跟俊仁在七里坳会合后,俊仁担心时间不够,就让刘魁、马豹崽骑马先赶过来,阻止土匪杀害老爷。
“注意警惕。”雅兰看到来的两人还背着枪,就把枪插在腰间对土匪们喊道。
刘魁骑着马飞快跑到雅兰跟前,在离土匪们十米左右紧紧勒住缰绳,黑马发出长长的一声嘶叫停住了,刘魁骑在马上,迅速地扫视了这群土匪们,山坡上也有好些土匪,果然,为首的是一位漂亮的女土匪。
“这是一部分现大洋,剩下的还在后面。”刘魁从背上取下枪,用枪挑起马背上的两个麻袋丢在地上说,麻袋里的大洋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马豹崽也拍马赶到,学着刘魁的样,将两麻袋的大洋丢在了地上。
瘫坐在地上卢老爷以为是卢家坝的家丁来救自己了,就振作精神站起来,仔细一看,猛然想起,这不是黑山刘魁吗,真是冤家路窄,心想这下完了。
“你是什么人?”二当家的朝刘魁喊话。
“卢家坝的。”刘魁不想让土匪知道自己真实的身份,就撒谎说,“咱管家就在后面。”
“你们带枪来干什么?”二当家有点不解地问。
“只要咱老爷没事就行,你怕什么,咱枪用来打野兽的。”刘魁很自然地回答。
“放心吧,你们老爷好着呢,咱们只要大洋。”二当家继续喊话,他问:“后面的人什么时候到?”
“快了,就等着吧。”刘魁骑着马,马来回地摆动,他问,“能不能让咱看看老爷?”
“卢老爷是你的爹吗?”雅兰看着刘魁骑在马上挺神气的,就想杀杀刘魁的威风。
“咱没那福气,摊不上这样的爹。”刘魁调侃道,“也没这么多大洋来赎呀。”
“那就省点心吧,等你们能够说话的来了再说。”雅兰依旧想杀杀刘魁的威风,自从自己被毛大疤抓在马上,折腾到山寨,就对马有一种彻骨的畏惧和厌恶心理,尽管过去十年了,但她依然不喜欢马。
“你就不能下马来吗?咱看着就有点不舒服。”二当家的非常明白雅兰的心思,自从毛大疤死后,毛司门山寨的土匪就尽量不让雅兰看到马,自己尽管喜欢骑马,但为了雅兰也很少骑马了。
“这马有些不听话,咱不骑着它,就很难管住它。”刘魁心想骑在马上,有种恃高凌下的威武,万一发生什么事情,也能够迅速应变。
“再给你们半个时辰,拿不到五千块现大洋,你们就收尸吧。”雅兰此刻有点被刘魁激怒了,她不想再理睬刘魁了,说完,就走到卢老爷那儿,对卢老爷说,“卢老爷,就让你在这世上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就对不起了,咱也仁至义尽了,要怪就怪你卢家坝的人吧。”
“呸!”卢老爷朝雅兰愤怒地吐出一口痰,痰沫飞溅到雅兰的脸上,雅兰气得甩手就给了卢老爷一个巴掌,打得卢老爷一个踉跄。
“砰!”刘魁看到雅兰动手打了卢老爷一耳光,就举枪朝雅兰的上方天空开了一枪,大声吼道:“谁要再敢动老爷一下,咱就要了他的命。”
马豹崽也举起枪对准了雅兰,土匪们也纷纷举起枪对准刘魁和马豹崽,事态千钧一发,异常紧张,空气在那一刹那似乎也凝固了。
就在这十分危急的关头,俊仁骑着马飞快赶到,挡在刘魁和土匪们的中间,他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大洋已经拿来,不要伤害老爷。”
在他身后不远处,八、九个家丁扛着麻袋或布袋跑着跟了上来。
顿时,紧张的气氛有所缓和,双方都把举起的枪放下,俊仁对雅兰说:“大当家的,你要的五千块现大洋都凑齐了,你把咱老爷给放了。”
“好,先把大洋点好了。”雅兰听到俊仁的话,绷紧的神经松弛了,如果俊仁再晚到一点,后果就无可预测了。
“行,咱们同时交钱,同时放人。”俊仁提议道,于是,他让家丁将一袋袋的大洋放在了他所站在的位置旁,家丁们放下后都退回到刘魁和马豹崽的身后,雅兰一挥手,二当家带着四个土匪过来清点袋中大洋。
二当家清点完毕,他挥了一下手,一个土匪将卢老爷带到了俊仁跟前,看到卢老爷憔悴和冻得发抖的样子,俊仁非常辛酸,他立刻脱下了自己的棉大衣,一把裹住父亲,然后扶他上马,自己也立即跨上马,抱着父亲回到刘魁这边,刘魁和马豹崽立马迎上去,将俊仁挡在身后。
土匪们其实也只是要钱,他们将一袋袋的大洋扛在肩上,兴高采烈地回到自己的队伍中。
天色渐渐暗了,俊仁也不想跟土匪交涉什么,只要老爷平安归来就算满意了,他带着父亲朝卢家坝的方向撤离,家丁们也陆续跟着撤离,刘魁、马豹崽在后面警惕地殿后。
“年轻人,大当家想请你给咱们做军师。”二当家朝俊仁离去的背影大声叫喊道,也不管俊仁听到没有听到,说完,二当家和雅兰一起带着他们敲诈来的五千块现大洋高高兴兴地打道回府了。
刘魁、马豹崽将卢老爷护送到安全地带后,将马还给俊仁,就赶往黑山了。
回到卢家坝,已经是深夜,卢府灯火通明,人头攒动,赵雪梅、董爱莲都在卢府的大厅里焦急地等着老爷,雅君则跪在观世音菩萨的塑像前,虔诚地磕头跪拜,她在心里祈祷老爷、俊仁能够平安回来。
财叔从县城回来后,因为天气不理想,风大,俊仁就没有让他去接老爷,此时,他一直守候在大门口,不时往外张望。
“老爷。”财叔看到俊仁牵着马,老爷坐在马背上过来了,立马跑过去将老爷搀扶下马,卢府上上下下的人听到院子外的嘈杂声,都赶紧来到院子门口迎接,雅君、二姨太、三姨太此刻也站立在院子通往大厅的走廊旁。
卢老爷在财叔的搀扶下进入卢府,二姨太抢先搀扶老爷的另一边,边搀扶边哭泣着,大骂土匪,这哭声让老爷越发心烦,他有气无力地说:“哭什么,又没有死。”
雅君接替财叔在右边搀扶老爷,财叔跟在后面,跟俊仁一起进入大厅。
卢老爷被土匪一惊一吓,加上衣物单薄,山上风大,受了寒气,脸色蜡黄,气色虚弱,回到大厅,就感觉自己浑身酸痛,说:“我很不舒服,需要休息。”
雅君用手摸了摸老爷的额头,惊讶地说:“好烫,快叫卢大夫。”
俊仁看到老爷极不舒服,对大家说:“老爷需要休息,你们都回自己的房吧。”说完,急忙将老爷送入主卧室,茶花赶紧泡来一杯温开水,让老爷喝。
没有多久,卢大夫背着一个药箱急匆匆地赶过来,在财叔的引领下,来到卢老爷的卧室,他放下药箱,坐在床边,用手指按住老爷的脉搏,一分钟后,又要老爷张开嘴,看了看咽喉和舌苔,问了一些情况,然后站了起来。
雅君无不担心,她关切地问:“老爷,得了什么病?要紧吗?”
卢大夫微笑着说:“夫人,不要紧,老爷只是受了惊吓,加上这几天饮食睡眠不好,在山上受了风寒,没有什么大碍。”然后从药箱拿出一支毛笔和一张黄色的纸,问:“有砚台和墨吗?”
“有,有,咱即刻拿来。”财叔立即到账房拿来砚台和墨条,交给卢大夫。
卢大夫一边磨墨一边说:“老爷只需休息调养几天即可。”说完,就埋头写下一个中药配方,说:“咱开了一个方子,就是祛寒避邪,调理安神的,共五幅,每幅药煎服三次,早、中、晚各一次,明天一大早就去抓药吧。”
“财叔,你去账房给卢大夫拿二块银元过来。”俊仁对财叔说,然后又问卢大夫,“卢大夫,今天晚上怎么办?”
“可以先给老爷泡杯热姜茶,暖暖身子,祛下寒,再让厨房弄点清淡的食物让老爷吃,另外用湿毛巾在额头做点冷敷,不会有什么大碍的。”卢大夫回答说,“告辞了。”
“谢谢你。”俊仁陪同卢大夫走出卧室,稍等了一会,财叔将二块银元递给卢大夫,卢大夫将银元揣进怀中,说:“记住,明早去抓药,咱走了。”
“慢走,财叔你送一送卢大夫。”这些天连续的奔波,俊仁感到有些吃不消了,觉得自己仿佛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其实,他知道:这些天,财叔也非常辛苦和疲惫,但是,话已经说出,他就有点后悔。
“不用了,咱自己回去就行,咱看财叔也累了,你们都早点休息吧。”卢大夫摆摆手说,然后径直走出卢府回家了。
刘魁、马豹崽到达黑山也已经是深夜了,春秀、老韩、蛮子大叔已经入睡了,乔二狗、田阿贵、龙三、赵大春、王福财等人又聚在一起玩扑克牌“诈金花”的赌博游戏,小木头、还有其他两个人都在围观,虽然他心里痒痒的,但刘魁说过,他不能参与这种游戏,其他人也不得跟他赌博。他们在微弱的油灯下,赌得很起劲,看的也很起劲,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刘魁、马豹崽回来了。
“咱也来一个。”刘魁跟他们开着玩笑说。
“大哥”
“豹崽兄”
众人都放下手中的扑克牌,停止了赌博游戏,看到刘魁、马豹崽安全回来了,且带回两条枪,非常高兴。
“大哥,又干了一票?”田阿贵笑着问。
“怎么这样问?咱们又不是土匪强盗。”马豹崽对田阿贵的问话显然有些不快,“咱不是干了一票,而是救了一命,行侠仗义。”
“哦,救了一命,救了谁的命?”田阿贵好奇地问。
“嘿嘿,还是让大哥给你们讲吧。”马豹崽故意卖着关子。
这时,小木头端来两杯开水送了过来,递给刘魁说:“大哥,先喝口水再说吧。”
“还是小木头灵泛,知道大哥口渴了。”刘魁接过小木头递过来的水,跟小木头开着玩笑说,“待会儿,大哥讲给你一个人听。”
刘魁的一席话让小木头“嘿嘿”地傻笑。
“不行,大哥,你可是咱们大伙的大哥。”赵大春急了说,“咱们大伙都想听,你们说是不是?”
“是。”大家高声应答。
“大哥讲吧。”小木头也有点等不及了,他催促刘魁说。
“这么晚了,你们都不想睡觉?”刘魁吹了吹杯中的热水,喝了一口问。
“咱们都想听完故事再睡,不然睡不踏实。”乔二狗一边收牌,一边说。
“又不是小孩子,非要听完故事再睡。”刘魁继续逗着大伙说,“要不,还是由豹崽兄弟给大伙说。”
马豹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大哥,你说的比咱好多了,咱笨嘴笨舌的,还是你说吧。”
“好,咱说,咱们救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卢家坝的卢老爷。”刘魁狡黠地看了看大伙的表情,然后强调说,“卢贵宝卢老爷,讲完了。”
“完了?”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完了。不早了,该睡觉了。”刘魁再次肯定地说,“散了吧,都回去睡觉,改天再讲给大伙听。”说完,就离开了那间大伙在那吃饭玩乐开会的房间,回到了自己跟老韩、蛮子大叔一起居住的房间。
“豹崽兄弟,你就给咱们兄弟说说吧。”田阿贵为这次刘魁大哥没有带他去很不高兴,就想从马豹崽口里知道详情。
马豹崽看到大哥走出了房间,也跟着出来,他也想回房间睡觉,就说:“大哥不是已经讲完了吗?去睡觉罗。”说着就哈欠连连地离开了房间。
田阿贵、乔二狗等人很是扫兴,只好悻悻地各自回房间睡觉了。
刘魁轻轻地推开虚掩的房门,门没有拴,只是用一条凳子阻挡在门后,刘魁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然后脱了外衣和鞋子,刚钻进被褥,就听见蛮子大叔的声音:“魁宝,回来了。”原来蛮子大叔还没有睡觉,他也在等刘魁安全回来。
“事情办完了?办得怎么样?”老韩也没有睡着,他问道。
“咱和豹崽兄弟盗窃了县城财政局,还弄到两条枪,咱们已经有四条枪了,过几天咱们组建一支护矿队。”刘魁躺在被窝里说。
“你们不是去卢家坝吗?”老韩疑惑了。
“本来是准备去卢家坝的,临时改变的,咱们想弄些银元,帮一下卢少爷,他救了咱们大伙,就和豹崽兄弟去了县城,盗窃了财政局。”刘魁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跟老韩、蛮子大叔详细地讲解了。
“卢老爷怎样了?”蛮子大叔问。
“没事,卢少爷把他救回家了,只是咱还没有跟他道歉。”
“还道什么歉,咱都救了他的命了。”蛮子大叔说,“刚才你说那个土匪头子是个女的。”
“是的,还很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刘魁绘声绘色地回答说,“长得蛮漂亮的,要不是土匪就好了。”
“二十七、八岁?”老韩略有沉思地问。
“应该是这么大,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不会超过三十岁的,长得很清秀,眼睛大大的。”刘魁继续描绘说。
“兰兰,活着的话,也该这么大了。”老汉自言自语地说。
“会不会就是兰兰呢?”蛮子大叔随意说了一句。
老韩停顿了一下,进入深深的回忆中,过了好一会,他说:“不会是兰兰,我的兰兰就是死,也不会当土匪的。”
就在老韩沉默回忆的时候,刘魁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