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昏(十三)
警察接到胡队长的指令,不管三七二十一,在棺木加工场四处乱翻,凡是堆放了杂物的地方,也用枪或脚鼓捣一番,但是根本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也没有找到什么可疑的物品。
“报告,没有发现。”一个警察跑过来说。
“报告,没有。”又一个警察过来报告。
“搜,给老子继续搜。”胡队长气恼地说,“他妈的,难道长翅膀飞了不成。”
警察们不得不继续地搜查,却依然是一无所获。
“到楼上去搜。”胡队长命令道。
卢武中害怕他们搜出刘魁来,他立刻挡在楼梯口,拿出一包烟塞给胡队长说:“胡队长,那是伙计们睡觉的地方,就不用查了吧。”
“滚开,给老子仔仔细细地搜。”胡队长从中抽出一支烟,然后将整包烟放进口袋里,说,“卢管事,楼上难道还有娘们不成?”
卢武中拿出火柴,赶紧给胡队长点燃香烟,小心翼翼地说:“不是,哪里有娘们,伙计们都胆小,咱怕吓着他们了,就不用搜了吧,咱保证绝对没有你要的人犯。”
“让开,给老子搜。”胡队长用手拨开卢武中,对那些还在迟疑的警察说。
警察们又一窝蜂冲上楼梯,一个又一个房间地搜查起来,刚刚躺下的伙计、财叔、俊仁都被一个个叫起,警察们四处乱翻,被褥里、枕头下、床下都被仔细地搜查了,但依然没有找到他们所要的东西,包括卢武中凑集的那些银元。
“把人都给老子赶下来。”胡队长向楼上的警察发出命令。
在警察淫威的威逼下,俊仁、财叔和五个守店铺的伙计都被赶下了楼梯,挤满了楼下的店铺。
警察命令俊仁、财叔、伙计们靠墙站成一排,胡队长拿着枪将他们一一打量,认真地观察,突然他用枪顶住俊仁的下巴说:“你是谁,干什么的?”
俊仁从小到大还没有受过这种侮辱,他正想用手推开胡队长的手时,卢武中手疾眼快,他连忙按下胡队长的手,陪着笑脸说:“胡队长,小心走火,他是咱少东家。”
胡队长被卢武中这么弄下,十分窝火,他骂道:“滚开!又没问你。”然后又用枪指着俊仁说:“你叫什么名字?”
俊仁不紧不慢地说:“姓卢,叫卢俊仁,卢贵宝的儿子,这儿的东家。”
“卢贵宝的儿子?卢贵宝当真是你爹?”胡队长甚是怀疑,突然,他用枪指着站在俊仁旁边的财叔问,“你是什么人?”
财叔心想你他妈的对少爷不敬,老子要戏弄戏弄你,于是他故意结结巴巴地说:“长,长,长官,咱是卢,卢,卢府的管,管家,叫,叫卢进财,咱,咱要是有,有那本事,就不,不,不当管,管家了。”
胡队长被财叔结结巴巴的话语弄得非常狼狈,他再次仔细打量着财叔,觉得不像那逃跑的强盗,他气得大骂:“卢老爷,你他妈的,怎么弄个结巴当管家。”
卢武中担心胡队长死搅蛮缠,继续盘查,就从怀里掏出几块光洋塞在胡队长的手里,笑着说:“辛苦了,胡队长,咱要是发现了那个强盗,一定给你抓住,送到你的警察所来。”
胡队长知道再呆下去盘查,也没有什么作用,他将银元塞进裤袋里,将枪插入枪套,对俊仁客气地说:“少东家,对不起,打扰了。”然后把头一摆对警察们说:“收队,撤。”
刚走出门口,一个警察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招牌上写着“南山寿铺”,他愤愤地说:“棺材铺,真他妈的晦气。”
“晦你妈的。”胡队长一脚踹在那警察的后腰上,踢得那警察痛得嗷嗷叫。
警察走后,伙计们各自回房间睡觉去了。
确信胡队长和那帮警察走远,也没有盯梢后,卢武中将门关好后,来到楼上,直奔自己的住房,房间里的东西被土匪翻得乱七八糟,枕头丢在了地上,被褥也被扔在地上,抽屉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撒落在地上,他没有看到刘魁,刚才俊仁他们被赶下楼梯时,他就在纳闷,这人躲到哪去了,警察怎么就找不到,在确信楼上的房间没有后,他又下楼,来到棺木加工场,俊仁也在那儿寻找什么。
“银元呢?人呢?”俊仁也非常纳闷,心想:就这么大的地方,警察竟然找不到刘魁和银元,真是一群饭桶。自己不也没有找到吗,想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
“出来吧。”俊仁喊道。
刘魁一个翻身,从屋顶的人字架横梁上跳了下来,人字架离地面五米多高,原来刘魁躲在屋顶横梁的支架中,难怪警察们都找不到,在夜晚,穿着黑色的衣服躲在那里,很难发现。
“袋子呢,还有我的银元呢?”卢武中还是有些疑惑,他不解地问道。
刘魁指了指人字架横梁,说:“放心,三个袋子都在那里。”说完,以冲刺的速度弹跳踩踏着墙壁,很快就攀上了人字架横梁,将三个袋子扔在锯木灰上,然后一个侧空翻跳到了俊仁身旁。
“好身手。”卢武中由衷地赞叹道。
“少爷,这些都是给你的,拿去救老爷吧。”刘魁很轻松地说。
“你们这么冒险,就是为了救老爷?”俊仁异常激动地问。
刘魁点了点头,说:“算不上什么,咱想你一下子凑不了这么多大洋,就想到了这个办法。”
“谢谢你们。”俊仁这个时候也没有推辞,毕竟救老爷要紧,但他想道刘魁还有一个兄弟,不免担心,于是问道,“你那个弟兄怎样?”
“他身手好,是个很厉害的梁上君子,不用担心的。”刘魁虽然口头上这么说,其实在他心里还是比较挂念的。
“什么时候教我两招,兵荒马乱的,我也好防身。”俊仁似乎很真诚的样子。
“好说,只要少爷有兴趣。”刘魁并没有当真,他认为俊仁只是说着好玩的,思索了一下,他接着说,“少爷,财政局的库银被咱盗了,警察明天肯定会盘查很紧,这些银元如何出城,咱们可要想好。”
是呀,这银元如何出城?带这么多的银元,路上安全不安全是其次,首先是得想办法出城,出不了城,自然救不了老爷,他得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直接大摇大摆出去,弄不好就会被抓。
“我会有办法的,你跟我们一起出城吗?”俊仁问。
“不,今晚咱就出城,借咱一匹马如何?”刘魁回答道。
“城门已经关闭,现在恐怕出不了城。”卢武中无不担忧地说,“你还是明早护送少爷出城吧,我再弄二匹马来。”
“不行,咱已经和兄弟约好,今晚一起出城。”刘魁还是坚持要出城。
就在他们交谈之际,突然,有人翻墙跳入加工场地,发出轻微的声音。
“谁?”卢武中察觉有人进来,警惕地问。
“是咱,大哥。”原来是马豹崽。
“豹崽,你咋又返回呢?”刘魁感到疑惑,他问道。
“咱摆脱警察后,担心警察来抓你,就尾随过来,等他们走后,就找到这里。”马豹崽回答说,“这帮警察真他妈的饭桶,没用。”
“这下好了,明天大清早,大伙一起出城,我多弄一匹马来就是。”卢武中建议说。
“咱与马豹崽兄弟骑马,护送银元出城,少爷,你就坐着马车出城,咱们在城外等你,你看如何?”刘魁提议说。
“行,就这么定了。”俊仁同意了刘魁的提议,他继续部署说,“卢管事,你去找两匹马和一辆马车,刘兄和这位兄弟骑马带银元出城,我和财叔坐马车出城,咱们在城外的七里坳会面。”
“好。”卢武中说,“少爷,早点歇息吧。”
天蒙蒙亮,浓浓的晨雾笼罩着这个四周是山的县城,能见度极低,五米开外就是白蒙蒙的。初冬的早晨寒风彻骨,湿气阴冷,南方的冷与北方的冷是不同的,北方是干冷,气温很低,空气干燥,风吹在人的脸上像鞭子抽打一样疼痛;南方的冷是湿冷,气温比北方高,一般在2—3摄氏度,但湿气重,风吹在人身上,湿气沁入骨头,那种冷北方人是受不了的。
路上行人寥寥无几,刘魁骑着一匹黝黑的马,马背上驮着两个并不太大的麻布袋子,马豹崽骑着一匹棕褐色的马,马背上也驮着两个一般大小的麻布袋子,正往县城的南门方向前进。
天渐渐亮了,雾气依然很重,城门洞开,往来县城的人逐渐增加了些,但还不是很多,一根木栏杆横在路中央,两个警察背着枪,套着手,站在路边抖动着身体,两只脚来回在地上踏着,口中不时哈出热气,听到有马蹄声过来,他们停止抖动,端着枪,警惕地盯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下来,检查。”当看清楚来的人是两个人骑着马,马背上还驮着东西时,一个警察吆喝道。
本想骑着马冲过去的,但看到前面的木栏杆,且只有两个警察时,一个想法在刘魁脑海里形成,他跳下马,马豹崽也跟着跳下了马。
“马背上驮的是什么?拿下来检查。”另一个警察端起枪也走过来查看。
“没什么,就一点茶叶。”刘魁拿出一包烟,从中抽出一支递给警察说,“做点小本买卖,天气冷,抽支烟。”
“少罗嗦,打开。”这个警察并不吃刘魁的一套,命令道。
刘魁只好从马背上取下麻布袋子,放在地上,打开了袋子,那个警察走过来低头一看,刚要大叫一声:“银元。”声音还没有喊出,就被刘魁一拳击倒在地,晕了过去。
马豹崽乘机走到另一个警察后面,突然用手臂一下子勒住了这个警察的脖子,可怜这个警察很快身体僵直,瘫倒在地,死了。
刘魁非常迅速地扎好麻袋,将袋子驮上马背,从晕倒的警察手里夺过枪,背在自己的身上,然后跨上了马。
马豹崽从那死去的警察身上取下枪,并立即移开栏杆,迅速骑上马,和刘魁一道从从容容,一前一后离开县城,消失在晨雾中。
天已经大亮,晨雾逐渐散去,来往县城的人多了起来,城门处人头挤挤,围着两个倒在地上的警察,议论纷纷,接到有人在县城南门打死警察的报告,警察局很快就增派警察赶到,一来增加警力,二来调查事情发生的经过,没有多久,栏杆重新摆在了原来的位置,两人的岗哨增加到四人,进出城门的盘查更加严格。
由于借用马车的原因,耽搁了一些时间,拿到马车后,俊仁、财叔在卢武中的一路护送下,很快就赶到了南门。
来到城门栏杆处,一个警察仔细查看马车和打量着俊仁、财叔和赶马车的卢武中,问:“卢管事,出城么?”
卢武中见是警察周兵,就跳下马车,从怀中掏出一包烟,拿出一支递给周兵,他问:“小周,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警察认识卢武中,他就住在南山寿铺不远处,偶尔也到卢武中那儿来,卢武中帮他做过几件小家具,没有收他多少钱,周兵将烟夹在耳朵上回答说:“清早,那两个盗走财政局库银的强盗,打死了咱们的一个兄弟,打晕了一个,上峰就派咱这个队过来了。”
“强盗抓住了没有?”卢武中很是担心,要是刘魁他们被抓,救老爷的事情就会泡汤,还会牵扯到少爷和自己。
“早跑了,那强盗的身手哪是咱们能够对付的。”
知道刘魁他们已经安全脱身,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向周兵告辞说:“少东家要回卢家坝,咱去送送。”说完,就坐上马车,扯住缰绳,准备挥鞭赶马走。
“既然有事,就不耽搁了,你们走吧。”周兵向另外一个警察说,“没事,放行。”
“慢点。”真是冤家路窄,胡队长询问完那个被打晕醒来的警察后,看到一辆马车准备出城,就喊道。
“队长,刚才已经查过了。”周兵看到马车被拦了,就过来跟胡队长解释。
“妈的,你知道个屁。”胡队长骂道,“强盗就是跑到他那儿不见的,关键时刻你就拉稀,请假了。”
“胡队长,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说人跑到咱那儿,咱也没有看见,你也查了,没抓到,就赖到咱的头上了。”卢武中看到自己的马车被拦下了,要是耽搁了少爷救老爷的事情,他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于是他急了。
“你说,这强盗的马从哪儿来的?”胡队长有些蛮不讲理,他想:如果查不出来,被批被骂是肯定的,说不定这队长也甭想当了,谁让这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辖区呢,“带走,到所里查清楚再走。”
看到要带走自己的少爷,卢武中一下子急了,跳下马车,一把扭住胡队长的衣服说:“姓胡的,不要给脸不要脸,要是跟咱没关系,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俊仁这下也火冒三丈,但又怕事情扩大,他赶紧跳下马车,说:“卢管事,松开手。胡队长,捉贼抓脏,捉奸抓双,没根据的事情可不能乱说。”财叔也跟着跳了下来,他也害怕事情扩大,延误救老爷了。
卢武中松开手,胡队长整了整被抓乱的衣服,气得大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带走。”
就在胡队长和警察要带走俊仁之际,一辆人力车拉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警察停下来,后面还跟着四个警察,他走下人力车,看到这边闹哄哄的,就走过来。
“俊仁,怎么回事?”原来这位警察不是别人,正是警察局钟局长,是俊仁在省城读书时一个名叫钟芝芳女同学的父亲,毕业前俊仁还去他家拜访过他呢。
“伯父。”俊仁没有想到在这儿碰上钟局长,他有些疑惑,钟芝芳的父亲什么时候到县城当局长的呢。
这下,胡队长傻眼了,大水冲了龙王庙,见到局长亲自到来,他立马一个立正敬礼,然后说:“报告局长,这几个嫌犯准备带回所里调查。”
“这位公子是我女儿的同学,卢家坝卢老爷的公子,堂堂的少爷怎么会是强盗呢?还不快给我放人。”
“是。”胡队长又是一个立正敬礼,然后向俊仁赔礼道,“对不起,卢少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谢谢您,伯父。”俊仁诚恳地感谢钟局长,本来他还想问的“您怎么到这个小地方来了”,但因为救父亲要紧,于是他向钟局长告辞说,“我还有急事要回去处理,改日再到您府上拜访您和小姐。”
“好吧,快走,别耽搁事情了,改日再到我家来玩。”钟局长非常理解俊仁,他相信俊仁不可能跟强盗会有瓜葛,于是,他对胡队长吼道,“还不快放行。”
俊仁、财叔很快登上马车,卢武中也迅速坐上马车,拽住缰绳,扬起鞭子,狠狠地抽了马一鞭子,大声吆喝:“驾。”
马车载着俊仁、财叔和卢武中很快就跑出了县城,扬起了一阵橙黄色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