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龙脉》目录

龙脉(第七章 我是你的人了)

永州蓑笠翁 《龙脉》 言情小说 2011-01-11 22:57 责任编辑:七彩米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0147 · CHAPTER-00038436

钱媒婆如约而来。

尽管王小英勇敢地做了铺垫,还是引起了王家的震惊。王成龙对妹妹吼了一句:“你这个癫婆子癫得蛮好!”也不待她回答,又出门打牌去了,就像工人上班一样,准时而且敬业。

王成龙的话算不了什么,至高无上的权力掌握在犟牯子手里。犟牯子以事儿来得太突然,王家要商量商量为由打发了媒人。媒人一走,犟牯子狠狠地抽了王小英一个耳刮子:“婚姻大事是你们小孩子耍泥巴呀?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王小英不哭不闹,跪在父亲面前神色凝重地说:“爸爸,您就忍心让我跟了一个哥哥那样的人呀?将来江横风把家当输光了,我拖儿带女又回到您家里要吃要喝您把我安在哪间屋子里?”

犟牯子烦躁地说:“你哥哥是稀泥巴抚不上壁子,小江是有手艺的,你哥哥怎么能和他比?”

“什么叫狗改不了吃屎?江横风就是!他那样赌咒发誓,还不是又赌?这样的人我能指望他一辈子?”

犟牯子沉默了。他的沉默并不表示他已同意了女儿的请求,而是心里有难言的苦衷。王小英继续说:“江横风做事粗鲁,讲话难听,有点傻里傻气。我喜欢斯文的人!”

一个人要是不喜欢对方,尽管编排对方的不是,不足为信,但“我喜欢斯文人”却把犟牯子的心扉戳了一下。这个家里,人少声浪大,每每为一点小事就大吵大闹几乎已经成为习惯。犟牯子有时也恨自己的坏脾气,可一旦临事又毫无节制任由自己的性子去痛快。现在,儿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将自己的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家庭人员之间似乎随时处于一种剑拔弩张的状态,生活中除了烦恼几乎没有幸福。女人已经无奈,女儿是可以选择的啊!但是,如果就此答应了女儿,儿子讨不到老婆,王家就要绝后,这才是天大的事情。在这件大事面前,女儿受那么点委屈就算不了什么。

犟牯子的弟弟理牯子被嫂子何珍秀请了过来。犟牯子为人倔傲,固执古板,他决定的事,十二头牛拉不转;理牯子遇事条分缕析,头头是道,在村子里算老好先生,他是犟牯子牛脾气唯一的克星。兄弟俩也因各自的特性恰如其分地得到村民封许的雅号,代替了身份证上的名字。理牯子来到哥哥家,静听了事情的原尾,得出了自己的判断后才开始说话。他洞穿了犟牯子的心思,慢条斯理地说:“儿子讨老婆接后是件大事没错,但是讨了老婆不等于就接上后了。要是那江家的姑娘也不爽意,讨回来三天两头地争吵,日子过得乌烟瘴气的不说,呆不呆得住还难说。所以讨老婆只是传宗接代的一个环节,不是打包票的事。就为了这么一个不牢靠的环节,却要害了自己亲生女儿的一辈子,我看不值得。儿子是人,女儿也是人啊!我们王家要兴旺起来,关键是人要正气,不走歪路。人走了歪路,你狠死也是空的!”

一席话戳中要害,犟牯子像泄气的皮球,叹息一声,举手投降:“好!好!好!这事就听你的,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

王成龙忽然从屋里窜出来。原来他觉得这件事过于重大,竟然破天荒地有了一回耐心忍住赌瘾,半路上折回来藏在家中,暗暗地听到了事情的全部过程。他口气很硬地说:“我不要小英‘棉花调纱’,你们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差劲!看吧,不出一年,我自己讨个老婆回来,不用你们操一点心!”王成龙说完,不理任何人,大踏步走了。这一回他是真的出了门。

王成龙自己都说了这样的话,犟牯子便不再坚持。接下来的日子,王家人传话给江家,亲事免了。因为是‘棉花调纱’,互惠互利的事,江家也没说什么,换亲一事就此了结。

犟牯子从钱媒婆那儿了解到赵文霖是一个师范生,很快就要当老师的,正好符合女儿喜欢斯文人的愿望,便让她通知赵家正式订亲。赵文霖母亲周玉莲亲自出面,和钱媒婆一起陪同儿子,带着丰厚的礼物和一千元礼金来到王家,以此显示赵家为人厚道门风淳朴以及对这件婚事的郑重。礼物当中除了茶果点心、二十斤猪肉和送给女崽的几块时兴衣料,最瞩目的当属每户参加庆贺的亲戚都有份的“巴礼”——一块块足有五六斤重的包皮儿的猪大腿肉。王家的七姑八姨亲舅都被邀请过来,既增加热闹的氛围,又将为主家拿捏参考。未来的姑爷落落大方,礼貌周到,众亲戚无话可说。两个当事人刚会面就眉目传情,有说有笑,掩饰不住的欢喜羞涩地挂在眉梢。联想到以前王小英对江横风的拒婚的决绝,亲戚们不免感叹:“姻缘啊!姻缘是天生的哟!”

两方的准亲家会了面,各自说些夸赞对方和谦抑自己的客套话。叔父理牯子自然到场,各方周旋,把相亲的气氛调和得祥和热烈。王成龙早就溜出家门打他的刁牌去了。开始发育的王小花如南风吹拂过的油菜花,往上猛窜一截,开始显示出与她姐姐一样起伏的风姿。她也懂了道理,特意托同学向老师请了半天假在家帮忙择菜打杂,进进出出间不时害羞地瞅一眼未来的姐夫。

丰盛的相亲午宴结束后,犟牯子把赵文霖和王小英叫拢来和他坐在一起。众亲戚也纷纷围坐旁边,等待一家之主决定性的意见。犟牯子说:“文霖,小英,你俩是自愿的,人也般配,我没意见。但是‘一婿当半子’,文霖你听着,我这个家你也看见了,就这么个样子,人少地多,以后割禾插田你还要帮着点的。”

赵文霖心里像压上一扇石磨,沉旬旬地吃紧,他知道这句话里包含着的沉重的份量和自己因此承受的屈辱。这一带的农村,出嫁的女儿和女婿在农忙时帮助岳父母做做农活是常有的事,但作为一个条件在订亲的时候提出来,事情就起了质的变化,这表明男方处于一种明显的劣势,非付出牺牲不足以找平这架婚姻的天平。但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吃再大的苦也认了。况且就这么一个要求你都不答应的话,事情立刻就凉了,众亲戚面上也不好看,于是爽快地回答:“爸爸,我知道的!”

赵文霖不失时机地一声爸爸,让众亲戚会心一笑。王小英悄悄地捉住赵文霖的左手,紧紧地捏住,少女温热的体温立刻传导过来,同时传达的还有生死相许的决心和柔情似水的依恋。

恋爱中的人时间过得特别地快,刚刚送过端午礼,转眼间酷热的“双抢”来临,赵文霖在自家的稻田尚未收割完毕的情况下被母亲支使去王家帮忙,聊以抚慰犟牯子“一婿当半子”的心愿。准女婿的到来令犟牯子非常开心,双抢虽然累人,杀鸡杀鸭却毫不吝啬。王家的双抢也已接近尾声,王成龙见赵文霖来帮忙,他找个理由出门打牌去了。

到了第三天,诸事完工,赵文霖准备下午回家。中午的饭桌上,犟牯子一力纠缠不太会饮的赵文霖喝酒。赵文霖礼节性地向两位大人敬过酒后,就不愿多喝,令犟牯子很有些扫兴。原来犟牯子是个喝耍酒的人,没事的时候一个人在家能喝半天,要是门外恰巧有一个拾狗屎的老叟过路,也会把人家拖进来陪他喝一阵。现在的女婿样样都好,就是不善饮,这让他好一阵遗憾。未来的岳母心疼女婿,见犟牯子纠缠不休,喝道:“人家喝不得那么多你压着人家喝,你这个怪人,喝得两杯马尿一点明堂都没有!”岳母的话尖刻粗野,犟牯子的黑脸本来已红,看不出尴尬,赵文霖倒不好意思起来。犟牯子转换话题,和赵文霖商量起置办嫁妆的事宜。犟牯子说:“文霖,明天回家对你爸爸妈妈说一声,要他们拿一万块钱过来置办嫁妆。”

猪肉才卖两三块钱一斤,一万块钱可不是小数目。赵文霖说:“我家刚修造红砖屋,亲戚朋友那里还欠不少帐呢,肯定拿不出这笔钱。”

“你有两弟兄的,你又是老大,娘爷手里的钱你不用结婚以后你就得不到了,你会吃亏的。”

“这个道理我懂,我也知道您是为了我们好,可是我家真的没有钱,欠哪些人的帐我都很清楚哩!为了还帐我娘这两年种菜喂猪,没早没夜的,一下子见老了,我不好开这个口。”

犟牯子有些愠怒地说:“这么说你就要小英光光一砣肉走到你家里去?你不要面子我还没脸到你那边去呀!”

赵文霖急忙说:“爸爸你是误会了!现在时兴‘旅游结婚’,我也不想摆那个酒席,那样既花钱又累人,亲戚朋友送点贺礼都是勉强应付人情,没有几点东西遂意的,反而落人家一个人情。我妈说了,不管我摆不摆酒,都是给我两千块钱。我的工作快要分下来了,不管分到哪里,结婚后,我想拿那点儿钱当本钱给小英开个小店子。这样她也不用在家种地了。”

犟牯子抢过话头说:“不摆酒是一码事,家具还是要置备的。拿不出一万,七八千也行。我家的木料多的是,再喊两个木匠来做些大衣柜、高低柜、写字台、高低床呀这些东西,国庆节过门时抬过去也好看一点嘛!”

王家前段时间为娶媳妇做家具已经把好木料用完了,甚至还买过一些木板和方料,赵文霖的印象里好像没看见哪旮旯还有木料,便问:“材料在哪里?”犟牯子冒起头来往头顶上屋檐一扬:“喏!我还有好多樟木板子枞树料哩!”赵文霖看了看黑黢黢的梁楼,不由皱了皱眉头:“那都是些十弯九翘的次料;况且樟木板子爱走样,枞树爱生虫,不好单独用来打家具的;再一个原因,我家离您这儿较远,大件家具做在这边要来抬,到时很难喊那么多的人手。如果用车拉,村里这条路太差,摇摇晃晃,拉到我家里的时候东西都散架了。您看这么麻烦,还不如在我那儿做的好。”

犟牯子理屈辞穷,说不过赵文霖,心里恼火起来:“你这个伢崽怎么这样倔呢?哪家嫁女就这样光光手走?你回去跟你娘讲,不拿出一万块钱来这婚就不肖结!”

赵文霖顿时红了脸,他感到一股屈辱的怒火在胸中燃烧。犟牯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赵文霖是决不能再一次答应未来岳父的要求的,否则不但承受不起,也是对自己人格的污辱。他极力压抑着从饭桌边站起来,取下挂在土砖墙头的一个空挎包,尽量平和地说:“爸爸,您老人家既然这样说了,我也做不了主,我回去征求一下父母的意见。”说完转身走向院门。

“等一下,文霖,我跟你走!”

赵文霖吃了一惊,回过头来。王小英正站在堂屋门口,一双大眼睛显然悄悄地哭过,被泪水泡得肿了。她一直在厢房的窗户下静听父亲和赵文霖的谈话,她的心也随着他们谈话的进程一阵一阵地抽紧。当谈判失败的时候,她的心也崩溃了。获知赵文霖要走的信息,几乎在一瞬间,她做出了自己事后也觉吃惊的决定。

赵文霖在院门外等待着她。王小英走过去,拉着赵文霖的手,两人转过身来,对犟牯子深深地一鞠躬:“爸爸,我们走了。”说完转身踏上了通往山外的小路。

犟牯子像植物人一样浑头浑脑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当他醒过神来,意识到这一切像耀眼的阳光一样真实时,忽然咆哮起来,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挥舞着利爪要撕毁一切。他迅速从墙角摸起一条扁担,笨重的光脚丫踩得山路咚咚地颤动,他边跑边喊:“给我站住!”

“快跑!”王小英拉着赵文霖的手,脚下的步伐加快了。赵文霖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反拉着王小英的手飞快地跑了起来。他俩跑过一条田埂,钻进田洞对面山坡一块篱园。稠密的园林挡住了涩牯子的视线。犟牯子跑到篱园时,他们已经来到通往山外公路边的一个“丫”字形路口。赵文霖拖着王小英撇开必经之路,走到另一条小路旁边的灌木丛后面蹲下来,压抑着急促的喘息,等待犟牯子过去。不久,山路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气声,在“丫”字形路口,犟牯子略微犹豫一下,沿着通向公路的方向追去。待父亲走远了,王小英想站起来,赵文霖压着她的肩膀让她别动。不久,咚咚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气声原路返回,渐渐消失在通往村子的山路拐弯处。

山林归复了寂静。头顶上枞树的枝叶间,画眉鸟却唱出婉转的歌声。

两人从灌木丛中站起来,余悸未消,像从猎人枪口下侥幸逃脱的野兽。紧张的心情逐渐松懈下来,才感到刚才一幕的可怕。王小英紧紧地盯着父亲身影消失的地方,眼泪夺眶而出:“我爸想要你的钱给我哥讨老婆,他又不好意思向你开口,只好用这个法子逼你;我知道你家眼下也拿不出这一笔钱,我不想看你为难的样子,所以跟你走——现在我是你的人了,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上苍赐予自己这样一个女人,赵文霖也感动得热泪盈眶,他一把将王小英拥入怀中,深情地说:“我会对你好的,用我的一辈子对你好!”

“有你这样一句话,我就知足了。”王小英喃喃地说,同时回拥着赵文霖。赵文霖捧起王小英的脸颊,看着那两只依然闪着泪花的大眼睛,心中涌现无限的柔情,不由俯身轻轻地吻在那两片樱唇上;王小英也热烈地回吻着,两颗年轻的心瞬间冲破一切阻碍,狂热地熔化成一体。枝头的画眉看了,也害羞似的停止了啼鸣,扑愣愣振动着翅膀飞走了。

两人迤逦向赵家坪村走去。到了村口,赵文霖去张婶的小卖部买了一个卷子鞭炮。张审一边给他拿货一边好奇地问:“文霖你家里有什么喜事啊?”赵文霖笑着把王小英往身边拉了拉:“是啊,我女朋友来了。”

张审笑着望了他俩一眼,打趣说:“女朋友来家里玩也放鞭炮啊?文霖你礼信好哩!”赵文霖只笑不答,拉着王小英的手向家里走去。

到了家门口,赵文霖让王小英站下来,他说:“你等一下,我先进去,等我放了鞭炮你再进门。”王小花就站住了,心中忐忑不安,这时才觉出自己就这样跟着跑了这事显得多么草率,同时她心里明白赵文霖是在刻意弥补着某种缺憾。

门口突然响起的鞭炮声打破了乡村的宁静,把一切在沉静中延续生命的东西都吓了一跳。院子里喙食的大鸡小鸡公鸡母鸡吓得嘎嘎嘎振翅飞奔;走廊里草垫上绻缩着竭息的黄狗夹着尾巴如离弦之箭向院子外逃去。东邻西院都探出了好奇的脑袋;塘边濯洗的妇女直起了腰杆。最重要的是正在磨房里磨豆浆的老子老娘被惊出了门外,还有尚在读书的弟弟也从楼上探身看着哥哥奇怪的举动。两位大人见了儿子在放鞭炮迷惑不解,赵和庆喝斥:“家伙在搞什么明堂啊?”

赵文霖傻哈哈地笑着却不答话,实在也是他觉得这事不好和老子说的。周玉莲关切地问:“文霖你回来了啊?你岳父老子屋里的双抢搞完了?”

“搞完了,今天才搞完的。”

“哪么不把你女朋友带回家来耍?”

“带来了啊。”赵文霖说着调头对院子外面喊道:“小英你过来吧!”王小英这时更加慌乱,扭妮不前,赵文霖上前拉了她的手和她一起走过来,朗声对父母说:“爸,妈,我把你们的儿媳妇带回家来了。”

王小英通红了脸对着两位大人叫了一声:“爸!妈!”

此前赵文霖也带王小英来家里耍过两次,那时王小英落落大方,没有这样拘谨的,今天这是怎么了?细心的周玉莲看着满地的鞭炮碎霄,似乎醒悟过来,满脸绽开的笑容如盛开的芙蓉花一般灿烂,她连忙对赵和庆说:“老头子还怔着干什么?喀捉鸡杀鸡!”赵和庆突然明白了,答道:“好,好,我这就去!”突然降临的喜讯竟然令两位老人慌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