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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脉(第六章 谁是你老婆)

永州蓑笠翁 《龙脉》 言情小说 2011-01-10 22:47 责任编辑:李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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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耕潇湘]

避免王家进一步败落的唯一手段就是尽快给王成龙结婚。对于不成器的浪子,如果有一个女人加上一群孩子也许就能牢牢地将他的心闩住。王成龙名声狼籍,漂亮一点儿的姑娘不愿与他结亲,半年前一个亲戚瞒哄着介绍了外村一个姑娘,人家探听出一些底细,立刻托人带话过来回绝了这门亲事。

王家对儿子的婚事越来越感到为难的时候,钱媒婆捎来了顶好的消息:后山脚下江家有个模样俊俏的大姑娘愿意嫁过来,但那是有条件的——“棉花调纱”,王小英必需嫁给她的哥哥江横风。

江横风以前和王成龙耍得好,常常到王家来,看着王小英长大,日见俏丽的容颜让他欲火中烧,他曾经几次借故搭讪与王小英接近,没能得到姑娘的青睐而懊恨不已。江横风人长得还可以,学了木匠的,按说条件不错,不难找老婆。江家愿意吃这号明亏的举动让王小英一阵感动。为了哥哥,为了这个家,只要男方还过得去,她也就认可了这门亲事。

但旁人的议论很快使这种感动变得毫无生气——江横风也是一个赌博鬼。“赌博”二字钻进王小英的耳朵比让她看见毒蛇还要害怕,哥哥的作为使她和她现在的家庭吃尽了苦头,她绝对不敢想象未来的夫婿继续害她一辈子。她将这个意思透露出去,男方立刻传来话说,江横风已经发了毒誓,决心痛改前非。转眼冬去春来,在双方家长的安排下,江横风和他师父老木匠一起来到王家打造家具,为未来的嫂子进门做准备,暗地里的目的就是要为江横风和王小英创造接触的机会,培养感情。

这段时间,每天早上,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蛮有精神地挑着豆腐担子在村巷里转悠叫卖。“卖豆腐罗——”的声音磁石一样把大姑娘小媳妇们从自家的门坎里拽出来。家里有木匠师傅做活,每餐得弄几个菜,母亲何珍秀把安排伙食的权力完全下放给女儿王小英。拮据的家境迫使她精打细算又要尽可能做出花样,每日豆腐担子的准时到来正好帮了她的大忙。

卖豆腐的小伙子赵文霖,家住东头赵家坪村。去年师范毕业,工作一直没有分下来,腻闲在家,心中愁闷,常常写些诗作,聊发感慨。父亲赵和庆见儿子一天早晚捧着一本书,嘴里唧呶哝哝的不知念叨些啥,怕他熬出病来,将一副豆腐担子丢到在他的面前说:“不要东想西想了,先学点活人的本事,再寻发财的路子。”

赵文霖听着“发财”二字就觉得刺耳,他认为人生应当有远大的理想,应该去追求一两点有意义的东西,“发财”不是生活的目的。但现实的情况是他养活自己还困难,离发财更是遥不可及,又如何能具体实施远大理想的追求呢?年轻人凭一腔热血去盲动,父辈却从生活中寻找哲理。

在相对落后的地区,习惯于种养的村民要向商业转移,还需鼓起一番勇气抵挡人们异常的眼光,经受一番过渡的煎熬和灵魂的洗礼。赵文霖挑着豆腐走村串巷,由开始的畏缩羞涩变得坦然大方只用了几天的时间。一天,王小英买好了豆腐,半是玩笑地对他说:“你做生意蛮能干,要是我还真有点怕羞。”面对王小英敏感的话题,赵文霖极其大方地答道:“不害羞的,劳动光荣嘛!”他接着说,“父母就是靠这种劳动养活了我并送我读书,我也应该体验一下这种劳动的艰辛,学会吃苦,为将来做事打点底子。”

王小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飞红了脸。她觉得,这时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迥异于自己哥哥的青年。他那斯文的气质,落落大方彬彬有礼的风度,让这个从小生活在浓郁火药味家境里的少女看到了人生能有的另一种温馨安谧的生活。她对这个身材高大但容貌平常的小伙子也由朦胧的新奇发展成微妙的好感,每当听见他那爽朗的叫卖声,立刻捏着一只粗瓷大碗奔出房门。那一阵,王家老少和木匠师傅都吃腻了豆腐,只有她百吃不厌。

春日里一个晴暖的上午,树篱间丛生的金樱子和野蔷薇尽情怒放,蜂飞蝶绕,浓郁的香气弥漫了整座农舍。王家父母下地去了;老木匠也因事回了趟自己家;小花早就去了学校,静寂的小院里只剩下江横风和王小英。两人的心境顿时变得微妙起来,空气也似乎变得凝重粘滞,让人使不开手脚。江横风一边干活,一边挖空心思找话说,每一个句子都经过谨慎的选择,生怕弄出一点差错;王小英也小心地应酬着,感受着这种微妙的紧张的愉悦。也许这种拘谨让人太沉闷了,江横风忽然丢下刨子,一把将王小英搂入怀中,嘴巴急不可待地在她娇柔的脸蛋上乱拱。王小英猝不及防,大吃一惊,挣扎了两下没能挣脱他强有力的臂缚,两片樱唇也被那猴急的大嘴封死了,她感到一种窒息似的晕眩,同时产生一种奇异的让人沉醉的舒服。多少回梦里她憧憬过这种味道。她觉得这种味道应该在两情相悦时水到渠成,慢慢地品味。那时刻,灵魂在颤抖中升腾起无限的美好,并进而弥漫成一种诗意的氛围。现在,这种氛围尚未形成,分明被这个没有耐心的家伙粗鲁地破坏了。一股受辱的愤怒从沉醉的深渊浮现出来,化成一股看得见的力量,她狠狠地踩了他一脚,挣脱了他的束缚,红着脸说:“死相!你要是真的爱我就得尊重我,不能乱来!”

江横风尴尬地站着,意犹未尽而自知失礼,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

家具打好了,预定的婚期也渐渐逼近,王成龙却毫不收敛,父母为他准备的一切好像与他无关,或者在他看来都是理所应当的,有一天竟然在邻村连赌两日两夜没有回家。王小英被母亲指派前去寻找,找到哥哥的同时意外地找到了一同鏖战的江横风。王小英呆呆地看了一会儿,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找了,回身就走。王成龙对江横风说:“噢,你遇上麻烦了!”

江横风慌忙追出来,死皮赖脸地乞求王小英宽恕。王小英要走,他拉着不放。僵持间,赵文霖挑着空豆腐担子路过,见此情景,对江横风说:“人家一个女孩子,你拉拉扯扯干什么?”

江横风恼火地说:“这是我老婆,管你什么事?”

王小英羞得满脸通红:“死不要脸,谁是你老婆?”用力剥开江横风抓住她胳膊的手。

“管我什么事?”赵文霖一时语塞,心头怒起,“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你脑壳还蛮梗!放开她!再不放你试试!”说着丢下豆腐挑子,把一条扁担捏在手里。

“老子怕你不成?”江横风正好没地方出气,见赵文霖横插一杆子,便丢开王小英,向赵文霖赴过去。赵文霖毕竟是斯文人,不敢真打,举着扁担扬了扬,扁担的一头被江横风抓住了。两人捏着扁担扭来扭去,难分胜负。这当儿,王小英上前,从中间抓紧了扁担:“你两人都放手,把扁担给我。”两个大男人像孩子一样听话,都乖乖地松了手。王小英拿着扁担说:“江横风,回去告诉你妹妹,不要嫁给我哥哥了。女人也是人,不是鸡鸭猪狗,由得你们男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今天想明白了,对我哥那样的人,你就是将心肝剜出来给他吃了他还会嫌那是咸罗卜。”

“那你……我……”江横风语无伦次。

“你是我哥那一路货色,我们之间没得讲的!”王小英坚定地说。

江横风看看王小英,再看看赵文霖,恍然大悟:“哦!我晓得了,原来你是看上了这个卖豆腐的!一个豆腐佬有什么出息?我敢打赌,老子这一辈子当不得他的话,扯根卵毛吊死!”

赵文霖说:“江横风,就凭你那二两猪脑子,我还怕了你不成?二十年以后再和你论英雄!”

江横风哈哈大笑:“二十年?二十年人都老了!老子现在就比你强,我能讨这么漂亮的老婆,你一个卖豆腐的,哪个女崽愿意嫁给你?”

赵文霖一时窘迫,无言以对。江横风说得没错,到目前为止,确实还没有哪个女孩和他订亲或者和他好过;人家却是订过亲的了。

王小英突然站出来说:“我嫁给他!怎么样?只要他愿意,我明朝就嫁给他!”

江横风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来,接下来就气得发抖:“好呀!我告诉你哥哥去!”说完扭头就走。

赵文霖一面收拾担子,一面尴尬地道谢:“谢谢你帮我解围。”

王小英静静地望着他,轻声说:“文霖哥,明天你请个媒人到我家里来吧!”说完深情地一瞥,大步跑开了。

赵文霖怔住了,一股巨大的幸福的暖流从心底涌起,迅速漫延全身,他对着她远去的背影喊道:“小英,我知道了,我一定会的!”

乡间土路上,赵文霖挑着豆腐担子孤零零地往回走着,刚才的一幕宛若梦中,却又历历在目,令他百感交集。说起来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待编的中学老师,只是尚未上任,许多人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今天竟然被江横风这样一个赌博鬼羞辱一顿,不觉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赵文霖从小读书蛮狠,自小学到初中,回回考试都是班上乃至学校的第一名第二名。这样的好苗子,本应该读高中上大学的。毕业在即,老师问赵文霖的志愿,十五六岁的孩子对未来一片迷茫,自己拿不定主意,回家问父母。赵和庆听说中专读三年就可以当老师,当上老师就是铁饭碗了,而继续上高中的话还要面临高考的选择。那时候大学招生指标少,能够考上实属侥幸,谁也没有板上钉钉的把握。考上了固然欢喜,读完大学分配工作吃国家粮;考不上呢?岂不是白读了十多年?在农村学生的家长看来,读书的唯一目的不是学习知识而是为了跳出农门,吃上国家粮,不用再耍泥巴巴。既然有便捷的途径,谁还愿去冒高考的风险呢?赵和庆让儿子报考了中专。正如班主任老师预料的一样,赵文霖一考就中,三年下来,就要当老师了。

然而现实远没有想像的那样便捷,从学院卷铺盖回家后就是长久的等待。熬过漫长的五个月终于接到一纸通知,去参加教育局主持的上岗考试。考试结束,成绩也出来了,赵文霖各科优秀,工作分配却迟迟没有下文。他几次前去打探,获得的信息让人心寒:一些有背景有关系的先后分到了条件好的学校;关系差一些的分到了偏远的山村小学,大概只要进了山,这一辈子就没有出来的机会了;其余的则被“正在研究安排”为由打发回家等待。一些自恃成绩优异的凭着一腔硬气,三五个联合起来到教育局去闹。那好,给你分个好学校吧。可是人家学校拒收,理由是人员超编,安置不下。这时候,起哄的人就没办法了。毕竟都是读书人,脑壳再梗也不如街头的混混厉害,空嚷嚷而已。

赵文霖是闹事人之一,他和另一个同学张建平被分配到龙山镇初级中学。学校是好学校,一时进不了,校长安慰他们:“你俩在家等着吧,什么时候学校缺人了首先考虑你俩……不过肯吃苦的话可以考虑到学校食堂去打杂……”张建平家境穷困,耽搁不起,接受了这种委屈,由打杂的小工光荣地当上了大师傅,据说后来练出了绝活,蒸的馒头又暄又白。赵文霖是脑壳最梗的一个,宁愿在家种田也不愿接受那种屈辱。可是长期在家呆着也让乡邻们感觉诧异,跳出农门的荣耀如同春节贴上门楣的楹联被时光洗濯得黯然失色。

在他最低沉的时期,一道金色的亮光蓦地照彻了他的心扉,柔弱美丽的王小英不期而至地闯进了他的生活,她那绰约的风姿像一朵摇曳的山花惹起他无限的爱怜。事业还没有着落,爱情却提前到来了,赵文霖的心里阵阵惶惑。他回家把这件事和母亲周玉莲说了一遍,周玉莲立刻笑得合不拢嘴。她爽快地说:“好啊,明朝我就喀和钱媒婆讲,让她去王家说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