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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脉(第五章 . 赔你一根手指头)

永州蓑笠翁 《龙脉》 言情小说 2011-01-09 21:00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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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街上回来,王成龙和江横风一齐感叹开了眼界,把“押红咯押绿咯”的把戏丢进爪洼国去了。在他俩的示范引导下,打刁牌这种新的赌法很快就在龙山镇风行开来。两人如鱼得水,时不时赢些小钱,日子过得相当自在。

农村的孩子长大了就要学一两门挣钱的手艺,这是未来成家立业过上好日子的保证。有了一门好手艺,以后讨老婆也容易得多了。江横风在父母的安排下学起了木匠;王成龙则跟一个亲戚学起了砌匠。牛鹏飞脚上有了残疾,学不了力气活,听人说开店子可以申请免税,反而成了一种优势,于是牛父四处活动,为儿子办下了一个残疾证,又求告亲友筹了一笔款子帮儿子在龙山镇上开了一家批零兼营的副食店。几个月经营下来,牛鹏飞渐渐入行,生意一节节好起来,衣着渐渐光鲜,头发用摩丝弄得湿淋森的往脑后梳着,精神显得格外地爽利饱满,坦然承应人家对他“老板”的称呼。自此以后,三个儿时的玩伴开始分道扬镳,各自踏上了谋生的路子。

日子一晃过了四年。江横风成了一个出色的木匠,斧头砍得有板有眼,推起刨子来就像厨娘刮削萝卜丝一样轻快;王成龙也由一名小工熬成了建筑队的大师傅,砌起墙来泥刀上下翻飞,粗笨的砖头在他的手里灵巧而听话,很轻松地躺到它应该去的地方,似乎偶尔的光顾轻易被铸就了永恒。他的技艺娴熟得令人赞叹,常常惹得村姑熟女们投来热辣辣的倾慕的目光。但一旦探听得王成龙嗜赌如命,那种由一副好皮囊引起的爱情萌芽就悄然消失在姑娘家的心坎上,成为外人难以触及的永远的秘密。

王成龙经常跟着建筑队走村串巷,得了自由,手上有了一些赌本,加上他脑瓜子灵活,打刁牌打出了名气。凭着他那股狠劲和狡诈,每每赢多输少,一般的赌徒见了他都有点畏怯。

九月里的太阳还有些晒人,知了在稠密的树叶里懒懒地叫着,更加显出乡村的寂廖。双抢早已经结束,晚稻还没有落黄,乡下人在这短暂的闲遐里非常无聊,勤劳的刻意找些事做,看得开的就耽于娱乐。于是一张张桌子在好客人家的堂屋里或者树荫浓郁的院落里支楞起来,麻将、扑克、字牌的搏戏重复不绝。大家在能够承受的程度内体验输赢的剌激,借以消耗无谓的岁月,挨延空落的日子。王成龙在邻村聚赌,恰巧那天这个村子里来了一个走亲戚的外地小伙,仿佛是命里注定的劫数,两个毫不相干的人阴差阳错地凑在一起,生出一段孽缘来。

小伙子比王成龙大几岁,长得粗鲁,剃个板寸头,绷张青皮脸,不苟言笑,一看就是那种狠角色,让人心生敬畏。村里认识的都喊他蝈仔。蝈仔先是操着两只胳膊站在赌桌边冷眼旁观,接着心痒痒的参与押注,渐渐地占据一条板凳,力挫群雄,继而独霸一方,和王成龙单挑独斗。几个回合下来,两人赌得兴起,彼此不想让步,那架式看起来就是龙蛇相搏,把围观人的心都拽紧了。两人赌红了眼。最后一局赌注越押越大,就是不开牌,相互静静地傲视着。王成龙欺负对方是个外乡人,发出狠劲:“今儿个和你赌身上的所有东西,包括短裤,谁输了谁就卵子打吊吊回家!”

蝈仔阴沉着脸,操一口闽南味的普通话说:“这位兄弟也是性情中人,蛮好,和你赌过瘾!实话对你说吧,老子在福建砍了人出来躲难的,烂命一条,怕啥?你既然要赌狠的,我们干脆再赌五千块。”

王成龙眼睛瞪得溜圆,盯着蝈仔说:“你以为吹牛屁不犯法啊?你拿得五千块出来么?我量你也拿不出来!”

蝈仔说:“人是能量死的么?拿不拿得出你甭管,到时候有钱赔就成了;你也一样。要是赔不起也有办法,那就剁一个手指头给赢家,你看怎样?”

一道寒气从脊梁上升起来,迅速漫延全身,王成龙心里起了一丝恐慌。他本来是想在蝈仔面前抖一抖威风的,没想到遇上了硬茬。在本乡本土被一个外乡人叫板,这让王成龙非常恼火。现在这么多老乡在场,自己怎么输得起面子?王成龙凭着抓牌时一闪而过偷窥到的影子已经判断出自己面前铺着的牌是10JQ清水连,很大的牌了,于是爽快地说:“好!就这么定了,开牌!”

在围观者伸长脖子的注视下,两人同时现牌。

王成龙急忙看自己的牌,果然是10JQ清水连!他不由得欣喜地叫了一声,围观的人也起哄地叫起来。王成龙想,他妈的,今天非好好收拾这家伙一顿不可。他这样想着,有些得意地向对方望去,可是对方似乎也很亢奋,鼻子里哼哼冷笑着。王成龙抬头看蝈仔的牌时,笑容一下子僵硬了,继而脸色变得惨白。他发现,蝈仔的手里竟然是JQK清水连,比他的牌只大那么一点点。

“小伙子,你输了,兑现吧!”蝈仔不容置辩地说。

王成龙霍地站起来,盯着蝈仔说:“好,算你狠!桌上的全归你,不足的我再回家拿给你。”说着就要转身。

“如果你走了不回来怎么办?”蝈仔仍然坐着,昂着头冷冷地望着王成龙,不紧不慢地说。

王成龙受不了那种藐视和挑衅的眼光,不免有些气急败坏。他觉得今天是自己有生以来最失败的一天,但钱可以输,做人的气慨却不能输,他就着这个机会发火道:“你把老子看成什么人啊?老子在这十里八乡地面上走动赖过谁一分钱帐?”

一些村民见王成龙发脾气,怕他们打起来,连忙充和事佬:“算了,王成龙,莫生气了,赌钱打牌,输赢是常事。”

不料蝈仔并不买他的帐,不依不饶地说:“你说那些我不管,我只管要我的钱。”

王成龙摔脱对他拉拉扯扯的人,口气梆硬地说:“走,去拿钱!你可以带人跟随我,拿不来钱就赔你一根手指头!”

“好吧,你走先,不用带人,我跟你去。”蝈仔说着,一支飞镖嗖地从他手中飞出,“咚”的一声,稳稳当当地扎在场院旁边的一棵大樟树上,把在场的人惊得目瞪口呆。

蝈仔取下挂在树枝上的西服披在身上,准备跟王成龙去龙山村拿钱。蝈仔亲戚家的一个小表妹在场,急忙喊道:“表哥算了,莫去拿了,只当没赢到。”

蝈仔说:“没事。你不要告诉姨父,我一会儿就回。”说着同王成龙一前一后上了路。在场的看客知道这两个家伙都不好对付,已经较上了劲,劝说等于放屁,自讨尴尬,因此泛泛地劝说几句之后再也没人出声。小表妹见劝说无效,慌忙回家报信去了。

走过两三里田埂路,来到龙山村口,王成龙让蝈仔在那里等着,自己回家拿钱。其实他知道家里根本就没钱,今天要想过了这道坎只有逼迫父母拿出存折来取钱。回到家一看,正好父母亲都在,他心里稍稍安定一些。他决定从老娘那里寻找突破口,于是走到何珍秀面前,一改往日大喉大嗓的吼叫,口气极柔顺地叫了一声:“妈。”

何珍秀正在量米煮饭,神情诧异地抬头看着王成龙,心里纳闷儿子今天怎么这样孝顺懂事了?只听王成龙接着说:“妈,拿五千块钱给我。”

儿子的口气相当平静,语音也非常轻柔,却惊得何珍秀手里量米筒哐啷啷掉在地上。她不敢相信地问:“你说什么?”

“我输钱了,今天手气不好。屋里有钱你就拿给我吧!明天我赢回来了再还给你就是了。”王成龙依然平静如初,那口吻好像在说:“妈,我要吃一根酸豆角。”他期待着母亲说:“吃酸豆角还不容易?坛子里腌着有的是,你只管吃!”

不料何珍秀破口大骂起来:“你这个败家子,现在是事不做,光在外面赌钱,吃老子的,用老子的,还问老子要钱打牌呀?五千块,好大的口气!你把老子老娘一起杀掉背到街上去卖吧,看卖得这个数出来不?”

预料中的拒绝来得干脆痛快,王成龙羞恼成怒,一脚踢翻了桌子,顺手操起灶台上一只粗瓷大碗砸进铁锅里,铁锅一声弦绝似的断响,应声而破。何珍秀眼见吃饭的家伙没了,未加思索扯开嗓子大喊:“噢!他爸也!锅子打烂了!”

在院子里织着竹篱的犟牯子听着房里的响动,身子已经气得抖动起来,这一声喊,更如火上浇油,把他的愤怒推上了巅峰。他恨恨地说:“这个儿子将来是个害人精,老子来为民除害!”说罢,捏起一根扁担冲向堂屋。

王成龙看见犟牯子来势凶猛,随手操起案板上的一把菜刀。犟牯子惊讶地说:“哈呀,老子也敢杀了?差不多了!差不多了!”王成龙恼恨地说:“少在那里放狗屁!你不是要来打我的么?不用你费劲,我自己来!”说着手起刀落,摆在案板上的左手小指已经断了半截,白森森的茬口瞬时涌出鲜血,淋淋沥沥洒了一地。何珍秀一声惊叫,昏倒在地上;犟牯子眼神涩滞,呆若木鸡,举起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扁担咣啷一声掉在地上。王小英姐妹俩闻讯从厢房奔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立刻吓得嗷嗷哭唤。经她们这样一闹,场面显得更加惨烈。

王成龙抓起半裁断指,弓着腰肢,残忍地对着犟牯子笑了笑,从他的身边挤出房门,向篱园外走去。

邻村一个叫赵文霖的小伙子卖豆腐打王家庭院前经过,看见王成龙匆匆从院门口钻出来,捏着的左手一路滴血,不由得吓了一跳,急忙给他让路,并惊奇地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这一人家发生了什么事。没多久,犟牯子怒气冲冲地挥舞着锄头奔出来,紧接着王小英也跑出篱园,死命拉着父亲的手臂不放,哭唤着不让他追赶。犟牯子咆哮着叫骂不休:“不要拦着我!这样的儿子我不要了!还要他干吗?早点打死算了!”并粗暴地推开女儿的纠缠。

“不要追了,爸爸!你会逼死哥哥的!”王小英大哭起来,死死拖着父亲的衣襟。可是一个柔弱的女孩哪里有壮年的犟牯子力气大?眼看拖不住了,赵文霖慌忙放下豆腐担子跑过来拉住犟牯子,并且叠声劝阻:“大叔,冷静一点!冷静一点!我虽然不知道你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但你这样激动肯定是不行的,只会火上浇油,把事情闹大。听我一句劝好吗?”

有了赵文霖的帮助,王小英趁机噗嗵一声跪在父亲身前继续哭劝。看着懂事的女儿一脸哀戚,犟牯子终于站住了。望着远去的儿子的身影,犟牯子失神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这是他继死爹娘以来头一次流下了眼泪。那年大年初一,老子王大桶把犟牯子骂出家门拣狗屎,自个儿坐在火塘边舒舒服服喝起酒来。大桶不是装水的,是特意用来装酒的。不觉喝得烂醉,跌在火塘里烧得嗷嗷叫。小脚老娘听见惨叫声跑来一看,慌了神儿,一盆凉水泼过去,燃着的棉衣棉裤熄灭了。脱下衣服,皮子也一同褪了下来,像脱下一件小袄,露出粉红的肌肉。两天后,一身涂满桐油的王大桶死了,满心愧责的小脚老娘也上吊相随,留下十五岁的犟牯子和一个十二岁的弟弟理牯子。那时,他怔怔地面对这一连串遭遇,按着族中长辈的指点张罗一切。葬罢父母,犟牯子独力操持农活,把弟弟养大,十来年里,硬是没哭过一声。文革那阵,他在一次耕地时失手,犁铧铲伤了耕牛的后腿,被人诬为有意破坏生产,将他吊在村前的大樟树上用牛条枝抽打,他咬紧牙关,吟都没吟过一声,也没掉过一滴眼泪。他一生要强,性子刚烈,不想今天却败在儿子的手里。

“王家出败家子了!”犟牯子撂下这句话,转过身子,步履蹒跚地走进了篱园。

王小英得以站起来,她泪眼滂沱,对赵文霖柔声道谢。赵文霖心头一颤,眼前这个柔弱的少女是那样地惹人爱怜,她那泪水浸渍过的脸蛋如雨后的山花,益发柔润鲜妍,憾动了他的心扉。

赵文霖关切地说:“你哥那手……我们去看看吧。”

王小英这才从沉痛中惊觉过来,急忙转身,向沿途洒着血滴的山路追去。赵文霖也紧紧地跟在后面。

到了村口,蝈仔的姨父已经追了过来,正在那里拉扯着蝈仔回去。姨父说:“那钱莫要了,算了,他是一个烂仔。”

蝈仔不依不饶:“姨父,不用怕!我就是打打杀杀出来的,什么烂仔我没见过?五千块啊,我能不要,我什么时候吃过这号亏?”

姨父说:“蠢子,你是外乡人!我知道你不怕他,但是你走了之后你姨一家怎么办?他会报复我的你知道吗?你总不能在这里呆一辈子吧。”

正说着,王成龙两只手捏在一起走了过来,姨父不吱声了。王成龙走到蝈仔身前说:“伙计,钱没拿到,说好了的,赔你一根手指头!”说着松开紧捏着的手,露出淋漓的血迹,将一根手指头丢入国仔的怀里。

蝈仔暗暗吃了一惊,没想到对方还真是一个硬货。他没有去接,那半截手指很有肉感地撞在他的身上,留下一个血点,然后反弹着跌落地面。

王成龙得意地笑着,脸色惨白,松开的手指不住地掉血水,身子也开始摇晃起来。

蝈仔的姨父吓得两眼发直,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急忙扶住王成龙摇摇欲坠的身子,颤抖着嗓声说:“王成龙啊,你这个蠢子哟!你这是干什么啊?”王成龙不答,他已经晕过去了。姨父掉过头去恨恨地对蝈仔说:“你这个家伙哟,到处生事!这怎么下台啊?”

姨父完全是个老实人,从来没经历过血案,他感觉到今天这个麻烦惹大了。

王小英匆匆跑过去,见哥哥晕过去了,急得哇的一声又哭起来:“哥哥,你怎么了啊?”她不由扭过头来,无助地望了赵文霖一眼。

赵文霖说:“报案吧,这事大了。”

姨父急忙哀求:“后生,千万莫报案,否则只能害了我啊!现在赶快送人到医院诊治,钱由我出。以后怎么处理再商量吧。”

赵文霖听他说得不无道理,再者自己也不是当事人真正的亲戚,只好先这样了。他看到王成龙的左手满指断茬上仍在滴血,急忙解下鞋带在残茬上部用力系上,打个活结,沥沥的血水止住了。赵文霖抬起头来,愤怒地对依然满不在乎的蝈仔吼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背伤员啊!我告诉你,今天如果他有个什么差错你跑不了!”

蝈仔的姨父连忙催促:“背啊!我喊你爷爷了,就算是你帮我行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蝈仔没法子了,真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啊!他极不情愿地背上王成龙,跟在姨父的身后高一脚低一脚地向镇里走去。

赵文霖捡起地上的断指,从王小英身上讨了一方手娟包了塞入口袋。一行四人顶着斜阳在田埂小路上急躁躁地走着。

这一幕多像四年前王成龙背着牛鹏飞上医院的景象!只是王成龙怎么也没有想到,主角会换成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