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脉(第四章 . 押红咯押绿咯)
一个月后,牛鹏飞伤愈出院。左脚掌勉强保住了,但整只脚掌已经畸形,变得狰狞丑陋,乱七八糟长满了粉红色的疤痕;走路也有些瘸样儿,每走一步屁股就向前翘一下,暧昧的动作总让人怀疑他在骂娘。回到家里,牛父就收去了在医院时的慈祥亲切,拉长了脸严厉告诫,不许他再和王成龙江横风这样的孽头联系,以免再去招灾惹祸。他自己也慢慢地从绝望的深渊里爬出来,重新审视这个世界,自己已成另类,以后无论是找老婆还是找工作,他都将以次品的角色置于竟争对手面前;他将不得不适应村人赋予“瘸子”的恶名,这种耻辱像标签一样将伴他一生;眼前的事实是他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鹏鸟,无奈地告别高远的蓝天,只好缩在灌木丛中觅食了。
牛鹏飞常常挑一担竹箕闷头闷脑地跟着父亲整日在田间地头转悠,扯草、薅田、锄地、打农药,没有一刻空闲的时候。在累得腰酸背涨或者寂寞孤独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翘首企望湘妃城的方向。他知道,在天际的尽头,翻过那座起伏的山峦,就是一片繁华的地方,王成龙和江横风已经开始在那儿摆开地摊,耍起“押红咯押绿咯”的把戏。
王成龙和江横风的技艺一点也不亚于当初骗走他们六百多块钱的那个女人,但这种把戏骗得人家一次人家就悟出来了原来那是骗人的,不再傻瓜一样往上面押钱。现在市面上悄然兴起一种新的赌法,许多人沉迷其中,倾家荡产在所不惜,他俩却仍然迷恋着“押红咯押绿咯”的游戏。
北风开始肆意地吹起来,尽管有太阳晒着,但暖意大打折扣。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但爱赌的见了赌摊就像苍蝇见到了大粪,总要沾上去观摩一番。人行道上的赌摊有人围观却无人下注。王成龙口中念叨:“押红咯押绿咯,押红咯押绿咯,押好多赔好多噢!”两手熟练地倒腾着一红一绿两支铅笔,橡皮筋在铅笔头柱间飞快地游移,看得人眼花缭乱。江横风装成赌客,率先押上一注,大声说:“我押红的!”
终于有人上钩了,一个中年人从身上掏出十元钱跟风:“我押绿的。”
人是比团鱼更狡猾的动物,现在要骗住一个赌客比在龙山村的溪涧里钓上一只团鱼还困难。王成龙不想耍欲擒故纵的把戏,来一个杀一个。见有人上钩,王成龙两手一停,橡皮筋套在红色的铅笔柱头上。
周围的人一阵哄笑。
王成龙心安理得地捡起地摊上的十块钱。
“慢着!”有人叫道。声音不大,但透着凛然的威严。大家一齐瞅过去,看见一个四十多岁满脸横肉的大汉拨开人群,出现在王成龙面前。
围观的人吃了一惊,有的开始往后缩。
大汉阴冷地盯着王成龙和江横风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说:“谁让你们在这里搞的?”
王成龙和江横风面面相觑,知道今天遇上麻烦了。这种担心其实像小鸟一样一直在心里冲撞着,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了。
还是王成龙反应敏捷,立刻笑着说:“这位大哥你好!我们是学生,没事干在这里好玩呢!”
大汉说:“家伙什么学生?今天星期几?”
王成龙搔着头皮说:“今天星期三。”
“你俩没得卵耍了,跑到这里耍这玩意儿,书都不读?”大汉调侃地说。周围有人附和着取笑。江横风不好意思起来,赶紧收起摊子说:“我们这就上课去,不耍了。”
大汉笑道:“算了,不用去上课了,看你们这样子也不是读书的料子。”
周围的人笑得更加起劲;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今天遇上了街霸,而且似乎有意耍弄人,自己根基未稳,斗不过人家,只有走为上策。王成龙对江横风使个眼色,两人就往人圈外面挤。
大汉喝道:“站住!话没说完跑什么?”
两人就站住了。江横风露出一丝畏怯;王成龙心里却起了怒火,他按捺着心绪平静地说:“大哥,叫你一声大哥可以吧?没拜你的码头是我们不对。我们刚出来,没摸着门道。我们走还不成?”
“你说走就走?”
“你究竟想怎样?”王成龙傲慢地回过身来,一只插在裤袋里攥着匕首把儿的手心尽是汗水。
大汉终于笑了:“嘿!这位老弟硬气,像我!来,你俩过来,我要和你们赌一把,只要你们赢了我,我不难为你们。”
两人将信将疑,仔细看着大汉那张油脸,似乎没有太多戏弄的成分。
大汉说:“现在都什么年月了,凭这种三脚猫的功夫还能混饭吃?两位老弟要是不服气的话这样好不好?我来开庄,你们来押宝,我赢了是你押的;你赢了的话我赔双。”
围观的人燥动起来。这话听起来好像对押注的一方很有利,其实是大汉洞穿了个中的奥秘:在两枝铅笔间绕来绕去的橡皮筋暗里有一个活套,表面看起来有规律地轮番套着,其实庄家想要哪边赢,随心所欲可以让橡皮筋套在相应颜色的铅笔上。
王成龙心里暗暗感叹今天运气不好,这个对头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自己要想在这条街上混饭吃,不是巴结他,就要压服他。但巴结他还没摸清他的底细,压服他眼下似乎还没有那个实力。他决定惹不起就躲,还是开溜为好,于是笑着说:“这位大哥说笑了,我们在闹着玩儿呢,怎敢和您比试?我们这就走了。”
见两人执意要走,大汉说:“我也不想坏了两位老弟的生意。你俩有胆量吗?”
王成龙身上的傲气被撩拨出来,猛然转身瞧着大汉说:“除了没来由的杀人,我们什么都敢干!”
“好!这话我爱听!”大汉显得很豪爽,“两位老弟不要在这里喝西北风了,跟我来,我有好事告诉你们。”
两人略微迟疑了一下,不知这大汉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王成龙低声对江横风说:“走,去看看!出来混就要多见识,不要怕!”说着大步向前,江横风提着纸板做成的赌具紧紧跟在后面。
大汉把两人带到附近一家门面光鲜的小酒店,上到二楼,拣一张靠窗户的桌子坐了,对着柜台后面边按着计算器边划拉着什么的一个女孩喊道:“丫头,上荼。”
被唤作丫头的服务小姐笑逐颜开:“张老板啊!好,马上就来。”说着从柜台上拿起一把荼壶、几个一次性杯子袅袅娜娜走过来,分别给三人酌上荼水。看来大汉是这里的老主顾了,和这娘们很熟的。王成龙仔细盯着桌面上那两只酌荼弄杯的手,觉得那手真好看,又白嫩又细滑。
大汉接着说:“先给我拿一付牌过来,再拈好吃的给我炒几个菜。今天我要陪两位老弟喝几杯。”
丫头笑着答应,转身的时候,丰满圆润的屁股上像被蜂子蜇了一下,整个身子夸张地跳了一下,尖细的嗓音叫道:“哎哟!”回过头来,娇嗔地盯着张老板一张浪笑的脸,埋怨道:“人家小孩子在这里,你也不避忌,把人带坏!”
张老板淫笑道:“还小孩子?你随便挑一个和你睡一觉试试,看有没有本事把你肚子搞大?”
“你呀!”丫头拿眼睛剜了张老板一下,扭着屁股去了。
张老板回过头来,见两个羞涩少年都红了脸,便说:“这丫头还正点吧?只要两位老弟听老哥的,保证你们以后有玩不尽的马子。”
两人咻咻笑着,不置可否。 刚才张老板的举动确实太刺激了!俩人都清楚地看到那只粗夯的大手伸向那两瓣肉嘟嘟的大屁股,心里都吓了一跳,既佩服他的大胆,又为那屁股惋惜,有一种暴殄天物的感觉。他俩不约而同地想起了牛鹏飞出事那天晚上看到的赤裸的女人的身子,心里生出奇异的朦胧羞涩的憧憬。
正在胡思乱想时,丫头拿来一付新牌,张老板麻利地启了封,一付牌洗得呼呼生风,仿佛有一根线牵着,颠来倒去不乱不散,就像录像里面见过的奥门赌王的绝技,把两人都看呆了。
丫头到厨房忙乎去了。张老板洗好了牌,码在桌子中央,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两人:“打刁牌会吗?”
两人同时摇摇头。张老板说:“这是一种新的赌法,现在街上兴这个。老弟若想靠赌博吃饭的话,非练这个不可。”
到这时,王成龙基本上明白了张老板把他俩喊来的动机,纯粹是想收下他俩当马仔,倒没别的恶意,心里放下来。江横风没有了紧张,脸上就多了一些谀容;王成龙知道出来混拜码头是必然的,但拜什么人当大哥也是有讲究的,可不能随随便便来。就像女人嫁男人一样,要是没找好对象,日后可有吃不尽的苦头。王成龙谨慎地问道:“大哥您尊姓大名啊?”
大汉道:“你们刚才听到的哎,我姓张,外号叫黑牯,你们喊我张哥就行,屠宰场我说了算。”
“哦!是张老板啊!”王成龙夸张地惊叹道。
屠宰场的张黑牯王成龙早有所闻,他是湘妃城里的老痞子了,小时候跟着河街吃居民粮的那帮烂崽混出来的。这么多年下来,江湖上腥风血雨,老大的位子不知道换了多少茬,他也由一个小混混渐渐出头,凭借多年经营的关系网当上了市屠宰场的老板,在湘妃城中也算得一股不可小看的势力。老痞子有意发展自己的实力,物色堪以造就的接班人,这日在街上闲逛,偶然遇上王成龙和江横风,知道是两个雏儿,看着顺眼,有意收到自己的麾下,因此导演了这么一出。
王成龙仔细掂量了一下,自己初涉江湖,两眼茫茫,能投在张黑牯的名下也算不错,况且他又有这番意思。于是王成龙说:“张老板看得起我俩,今天就拜您为大哥了!”说着用手肘暗暗捅捅江横风,两人立起身来,学着录像里看过的情景,挪得椅子吱吱响,就要行下跪礼。
“张哥,我叫王成龙,他叫江横风,我们兄弟俩是龙山乡龙山村的,刚出来讨生活,以后您就是我们兄弟俩的大哥了!请受小弟一拜!”两个少年抱着拳很有型地跪在瓷砖地板上。
张黑牯慌忙站起身来,受了两人一拜。
张黑牯张开双臂,赶紧把两个少年掺起来,兴奋得脸盘发亮,对着后面的厨房大喊:“丫头,菜给我搞好些,鸡啊鸭啊只管上,今天我要和我老弟尽个兴!”
厨房里传来脆生生的答应声,紧接着咚咚咚剁动钻板的声音欢快地传过来。
三人重新落座,张黑牯说:“好,现在我们就是兄弟了!今天哥哥高兴,赏两位老弟一个红包——其实也没准备,没包,那个套路就不讲究了,一人一百块钱,算是当哥的一个心意吧!”说着从坏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一手一张,分别递过去。
“谢谢张哥!”两人都接了,心里陡然起了一股豪气,觉得自己已经是黑社会了。
张黑牯接着说:“哥哥今天要教俩位老弟一样吃饭的本事。你俩仔细看着了。”
张黑牯抓起桌上的牌重洗一番,腰开,抓起下一份轮流发起牌来。每人发下三张,然后告诉他们游戏规则,一一解释,又点拨巧处。两人用心看着,听着,渐渐有些明白,心里兴奋不已。
原来刁牌的赌法与其他赌博大同小异。在每一局中,赌友先押上底注,然后轮流抓三张牌,比大小。大小的顺序是:豹子A、清水连、同花顺,清水、连子,对子,再往下就是K大或Q大,以此类推。与其他赌法不同的地方是抓牌后可以加注比拼,加注又分明注和暗注。明注是在看了自己的牌后和人家比;暗注是在还不知道自己的牌值大小的情况下与人加注比拼。比拼可以累次叠加,没有胆气的随时可以放弃,那么此前押的钱算是都输了,直到最后两个坚持者开牌见证输赢。这是一种极富刺激的赌法,最适合王成龙江横风这样敢于冒险的赌徒。张黑牯教了几遍,又让他们实践一番,他们很快懂了,几圈下来熟谙个中全部技巧。
这里牌技出师,厨房里菜也炒得差不多了,丫头脸蛋红朴朴的开始上菜。师徒三人收起牌具,大吃大喝起来。席间张黑牯给两个农村少年说了许多他们闻所未闻的发生在街上的奇闻趣事、江湖上帮派势力的角逐等等,当然最多的还是对自己的吹嘘,引得两个少年钦佩不已。
三人好一顿吃喝,敬酒划拳,掏空了一件啤酒,都有了醉意。张黑牯叫丫头再来一件,王成龙和江横风立刻站起来劝阻,他们怕再喝下去就摸不着回家的路了,再三恳切地说不喝了。张黑牯只好作罢。结了帐,递给丫头三百块钱,零头不要找了,又在她的屁股上掐了一把,便心满意足地站起来。
三人一同走出店外,张黑牯邀他俩去屠宰场耍,两人惦记着家里,就有些犹豫。毕竟还没在外面混习惯啊!张黑牯看出这点,也不勉强,只说:“回去好好练,练精了才能和人家杀。乡下人还不太懂这个赌法,保赢不输!”
遇上这么好的一位大哥,两人感激涕零,竟然有些依依不舍。张黑牯告诉他俩,以后遇到什么难事自己解决不了的时候就来找他。
“屠宰场晓得吗?”
“晓得!”
“晓得就好!到了那里,只要你们说起我‘张黑牯’三个字,没有人不给你面子的!”张黑牯说完,走到马路边,不耐烦等的士,叫停一辆三轮摩的,踉踉跄跄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到后座上,傲慢地对司机说:“屠宰场!”司机谦和地笑着,一脚踏上油门,摩托的后窍喷出一股蓝烟,嘟嘟嘟载着张黑牯去了。
小兄弟俩目送张黑牯走远了,掉头踏上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