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脉(第三章.壁脚惊变)
王成龙回到家里,犟牯子和何珍秀都看见了,悬着的心放下来,也不再追问昨天的事,就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避开了父母,王小英悄悄地问:“哥哥你昨晚到哪达去了?”
王成龙牛眼睛一瞪:“你管我到哪达去!”脑壳一偏就不理她。王小英讨了个没趣,不再说话,不过哥哥没事了她也放心了。
吃过午饭,王成龙去了学校。一路上走走停停,挨了好久才走完两公里的山路。校舍凸立在一个小山包上,几排不施粉刷的红砖瓦房显出山村中学特有的简陋。就是这样一个寒酸的地方曾经是王成龙向往的乐土,在一个天真孩童的眼里,那是一个神秘而且神圣的地方。但现在他的感觉完全变了,那里已经是他十分不愿意去而又不得不去的地方。想起自己当初也是一个逗老师喜欢的优秀生,现在却成了老师眼里的臭狗屎,想起父母脸上那种漠然失望的神色,王成龙心里不免有些愧疚。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说:“眼看就快毕业了,不用熬得太久,尽量学好一点,给学校和家长留个好印象吧。”
但是一上课他就遇上了麻烦,心里刚刚潮起的要学好的念头消退了,代之以屈辱和恼怒。他被班主任朱老师叫到讲坛上亮相;一同上去的还有他的同党江横风和牛鹏飞。平日里赳赳的三个男孩被迫示众,勾头蔫脑的萎靡不振。
“说吧,上午到哪里去了?”朱老师像审问特务一样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逼问。
三个人都不吭声,用沉默表示反抗。朱老师说:“不说是吧?你三个人就这样站着,我们要上新课了——同学们翻开第一百五十二页,今天上十三课……”
这是一篇关于共产主义理想的课程,朱老师借题发挥,用身边生动的材料教育他的学生们:“……大家千万不要学这三个废物,吃了饭造粪,把粮食吃贵。”
朱老师很为自己的幽默得意,悄悄地瞟了一眼那三个傻蛋;他的话也逗得一部分学生笑起来。王成龙轻声嘟噜了一句。朱老师眉毛一扬,轻蔑地说:“你说什么?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你老子给你许名成龙,望你成龙成虎,我看你最多能成一条狗巴蛇。”
狗巴蛇是本地一种山蜥蜴的俗称,那东西又短又胖,一身光溜溜的,见了人就躲进路旁的土洞里。纯理性地讲,朱老师的这个比拟非常形象,但王成龙认为他严重地污辱了自己的人格。王成龙胆气一壮,抬起头来,在同学们幸灾乐祸的笑声中直视着朱老师:“我刚才说,同学们都当共产主义接班人去了,我去烧石灰呀!”
满堂的学生哄然大笑。王成龙的话无疑戳到了朱老师的短处。朱老师原来是朱家铺的村民,长期搞副业烧石灰赚钱,后来学校缺一位老师,他那个在市教育局当副局长的姐夫做了手脚,把他弄了进来。“滥竽充数”一词用在他的身上再恰当不过,他讲的课照本宣科,呆板寡味,学生都不爱听。毕业生三个班,暗地里分为甲乙丙三个等级,朱老师带的丙班其实就是一个垃圾班,学校将最没希望的差等生集中在一起,应付到初中毕业。
“你,给我滚出去!”朱老师气得脸色发白,手指颤颤的指着门外对王成龙吼道。王成龙一声不吭,大步走出门外。朱老师余怒未消,又对江横风和牛鹏飞说:“你俩也给我出去,我看见你们这些角色心里就不舒服。”
“走就走,你上的课我还不爱听哩!”江横风梗着脖子嘟嚷了一句,牛鹏飞也哼了一声,两人大步迈出教室。
课堂上又是一阵笑声。这一堂课再没上好,老师无心教,学生无心听。
三人跑过操坪,来到学校侧面一块荒废的坼田里,骂了一顿娘,踢倒几棵蒿草,把怨气都撒在不会说话的东西身上。折腾得有些累了,心里也好受一点,一个现实的问题又摆在了面前:以后怎么办呢?
三个人怔怔地互相望了一望。虽然一直想摆脱上学的束缚,但一旦迈出了实际性的步伐,心里头又有些害怕:这样是不是胆子太大了一些?商量来商量去,都把平时受的委屈一一回忆起来,那理由就又充足起来,都觉得这个学是不能再上了,就为了那个并无多大用处的毕业证而天天跑来挨日子的确太不值得。
看到两个同党都表示出了同样的意思,王成龙说:“干脆从明天起我们不再到学校里来。我们赌个咒,起个誓吧,明天谁再来上学,日他老母亲!”
“要得,明天谁来,日他老母亲!”江横风和牛鹏飞也一起赌了咒,口气相当的干脆。男子汉的面子要紧,这种时候,是男人就不能输掉气概。王成龙受到鼓舞,握起拳头说:“老子从此一心一意钻研赌博,不成赌圣誓不罢休!”
“对,读个卵书哟!学两手绝招稳靠得多!”江横风积极响应。
“就是的!”牛鹏飞也不甘示弱,以此显示自己是个积极的思想家,而不是一个跟屁虫。
三个农家子弟就这样自行安排,开始了人生新的拐点。
辍学的压力比预想的要小得多,大人们其实对他们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不读就不读吧,骂骂咧咧几句也就过去了。此后,他们三人白天练习“押红咯押绿咯”的把戏,晚上就一起去钓团鱼。
溪水两岸的青草地上绿茵茵的,细碎的野花探头探脑点缀其间,在喝多了墨水的人看来景色幽新,享心悦目,但在王成龙他们看来只能是个麻烦,草茎常常挡住他们的去路,隐藏不大的坎坷,让他们吃尽摔跤的苦头。但在顽强的精神支撑下,草地还是被他们踩出了一条条毛路。
街上的团鱼贩子也因为找到了三个新的供货人而兴奋不已。只要他们三人泥头土脑的身影一出现在农贸市场的入口处,远远地,那些商贩就像迎接爷爷一样——不,那些势利的人迎接爷爷绝对没有这样热心——像臣子迎接皇上一样,争相邀迎。香烟不住地往眼前递,就像大群记者塞到名人嘴巴下面的话筒。你拉我抢的争购中,常常吓得团鱼缩紧了脖子,在蛇皮袋里装死,团鱼的主人却被搞得太有面子,只好装腔作势地喝斥小贩一顿。
产销两旺的势头充分调动了他们的积极性,一两个月下来,溪沟里的团鱼也被他们收拾得差不多了。起初每夜能钓十只八只的,不久变成三四只,到后来每天只能弄一两只,有时忙乎一夜,竟然连一只也钓不到。这种形势让人非常气馁,兴致大减,都觉得这行当“不是养爷的崽”,于是坚定了“学一手绝活”的信念,加紧练习赌技,期冀手段娴熟之后到街上去吃油炒饭。
但眼下要钱花,又要积蓄赌资,一个更好的搞钱的主意不约而同地从三人的脑海里冒出来:“咱们偷狗卖吧!”
这一带的农村几乎家家养狗,都是那种黄毛黑毛或麻黑斑杂的土狗。农村人养这些畜牲是为了看家护院。村里来了生人,狗们汪汪汪地叫几声,把农村人憨厚的外表下掩藏的警惕淋漓尽致地传达出来,告诉来者的受欢迎程度;城里人看到来势汹涌的狗们常常害怕,却看好它们是餐桌上的美味。特别是乡下人不吃的那根狗吊吊,城里人只因纵欲过甚,急需阳物来补养,当宝一样尊称为“狗鞭”,高价抢购。
中秋节刚过,狗肉市场开始兴旺,那些偷偷摸摸贩卖捕狗药具的商家生意也红火起来。套子、夹板、XX都是不错的选择,新出的一种小丸更是厉害,枣子般大小,包在猪肉里扔给猎物,农村里的狗缺少油水,叼了就吃,强劲的咬嚼引爆炸药,狗头被炸得粉碎。这种方法虽然容易暴露行踪,但干脆利索,在寒冷的深夜,等狗主人——那些留守的老头老太们——听见响声爬起来叫唤,抖抖索索地套上裤子,慌慌张张地趿上鞋子开门,贼牯子早已拖着猎物跑远了。
王成龙他们成功地弄了三回。
又一个夜幕悄然降临,隐藏在后山园林里的哥儿仨蠢蠢欲动,目标是山下单门独院一户人家的那只大黄狗。几天的踩点发现,那是一只蠢狗,或者说那是一只深沉得像个哲学家的精明家伙——它不爱叫。对付这种狗多了一个麻烦就是布药之前还得去寻找它,以便把它早点引出来,让偷猎者少受点冬夜凄寒的苦楚。
“我先下去看看,看那条狗在不在前面的院子里。”江横风自告奋勇地说。
王成龙首肯了,并叫他小心一些,莫弄出响动来。江横风点点头,从后园坡上溜下去,躲在红砖瓦屋的顺墙下伺机而动。东厢房的后窗没装玻璃,蒙着一张破旧的农膜,大大小小的洞眼里泄漏出明亮的电灯光芒,同时断断续续传出“哗啦哗啦”的撩泼盆水的声音。江横风踮着脚轻轻地移过去,悄悄地将眼睛靠上薄膜的孔隙往里偷窥,周身的血液立刻沸腾起来,心脏一个劲地狂跳不止,两腿不住地哆嗦。他看见一团丰腴雪白的女人的肉体,那是一个少女在洗澡。
园坡上等着的王成龙和牛鹏飞见江横风扒在窗户上抖抖索索却又不愿离开,百思不得其解,便一同溜下去看个究竟。他俩的眼睛一起贴上窗户的时候,身上起了同样的反应,急促的呼吸忍也忍不住,双腿摇摆得像风中的枯叶,或如现在难得一见的发疟疾打摆子。那翘翘的胸脯和女人丰隆神秘的地方,头一次那么坦然地呈现在他们面前,那种震撼的冲击力不亚于原子核爆炸,将他们的灵魂掀上了九霄云天。
不知是谁的脚杆挪动了一下,踩着一片干枯的笋壳,“哔叭”的一声脆响暴露了他们的行踪。洗澡的女孩惊恐地叫声:“谁?!”同时用湿淋淋的毛巾捂住两只白晰的奶子,却忘记了下面还黑黑的暴露着。
“哎呀!爸爸,后面有人!”少女大声喊叫起来。
“哪个?!”堂屋里一个老男人恶狠狠地吼道。
事情败露了,三人用细碎的步子快速离开。跑出三四十米时,那只不叫的狗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窜到了眼前,并露出森白的牙齿发出呜呜的嘶鸣。这是狗们撕咬前的咆哮,搞不好被它在小腿肚子上不客气地钉上一口,叫你连打狂犬疫苗的钱都赖不上。王成龙猛然的一个转身,身子往下一蹲,做出拣石子状,并且“嘿”地叫了一声。也许是一种本能,狗最怕这个。黄狗大惊,灵巧地两腿前撑,来个急刹,腰身一扭,掉头跑开了。不待进一步驱逐,男主人已经开门追出来,并且大喊抓贼。现在一切暴露无遗,无须隐蔽,只有没命地快跑。
黄狗又追上来,王成龙故伎重演,吓得它只好停下来。狗仗人势,离开了屋场,黄狗不敢再追,只在路边站着,虚张声势地干吠;老男人叫骂几声,唤着黄狗回屋去了。年轻人脚劲好,终于让他们跑掉了,不过那颗突突狂跳的心再也不能平静下来。
“好险!”王成龙喘着气说。
“我崽!那东西……”江横风兴奋得不知如何表达。
牛鹏飞手里攥着药饵紧跑两步追上来:“我操,吓死人!哈哈哈……”
牛鹏飞依然沉浸在偷窥的兴奋中,拿着药饵的左手随兴舞动着,不防药饵里的药丸漏出来掉在地上,迈出的左脚不偏不倚踩中了它。
“轰——”一声巨响,脚下的炸药爆炸了。
王成龙和江横风都吓了一跳,立刻停住脚步,回转头来看时,牛鹏飞已经躺倒在地上。两人急忙将牛鹏飞抚起,同时蹲下去看,惊得“啊”地大叫一声。他们发现,牛鹏飞的左脚掌已经被炸烂了,一团血肉模糊,暗红的血水汩汩地涌出来,在清冷的月光下幽幽闪光。
牛鹏飞抱着脚在地上缩成一团,绝望地痛哭起来。
王成龙脑子里嗡嗡地响,他知道这个祸闯大了,他和江横风两人谁也脱不了干系。他慌忙脱下罩衣,用力撕下一只衣袖,将牛鹏飞的左脚伤口上部勒紧,止住汩汩流涌的鲜血,再展开衣服包住那只炸烂的脚,从路边扯出几根茅草捆住,然后背起牛鹏飞就跑。
“去医院,快……”他边跑边说。跑了一里多路,王成龙累得气喘吁吁,汗如雨下,紧跟身后的江横风就接替了他。两人轮番接力,心慌意乱地把牛鹏飞背到了乡级公路上。
两人翘首企望,公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走动,只有道路两边高大的黑松林鬼魅般黑沉沉地肃立着,月亮从树梢间探出头来冷冷地俯视,把黑松林浓重的阴影投射到路面上。等了一会儿,侥幸有一辆拉煤的大货车徐徐开过来,雪亮的光柱划破夜空却带来了希望,沉重的引挚声头一次听起来那样地悦耳。汽车开近了,王成龙和江横风一起站到马路上振臂高呼,司机慢慢地停下来,紧张地注视着他们的举动,随时准备加速逃走。两人语序混乱的请求不能打消司机的疑虑,待王成龙把牛鹏飞脚上包裹的衣服解开,把炸烂的脚掌展示给司机看了,才让他们上车。
卡车捎上牛鹏飞直往湘妃城里的大医院跑。
急诊室内,医生打开那件血糊糊的衣服时就吃了一惊,检查了一下就急忙叫唤:“家属呢?家属快去交钱,马上要动手术。”王成龙急忙说已经打电话到村支书家里,家属马上就到。医生说不交钱就不能治疗。王成龙和江横风几乎同时说:“你们医院里要血吗?先抽我的血抵医药费吧!求你们快点儿救他,他才十六岁啊!”
那时的医生虽然也爱收红包,但人性犹存。主治大夫受了感动,决定先做手术。具体的手术方案又得征询家属的意见,而家属偏偏还没赶到。为了少出血以保全性命,其实也是为了治疗简单,医生决定截肢。王成龙和江横风一听这话,脸色变得刹白,“噗嗵”、“噗嗵”双双跪倒在医生面前,额头叩撞水磨石地板的咚咚声犹如和尚敲动了木鱼:“千万不能截肢啊,医生!怎么弄也得保住他的全肢,否则他这一生就完了!求你们了,医生!”
医生说:“那只脚掌都炸成饺子馅了还怎么弄?”
两人也不回答,仍然叩头哀求。木鱼的朵朵声常常伴随禅家在静穆中参悟智慧;肉撞地板的噗噗声却如锥子一样钻人心疼。医生护士都受不了了,你看看我,我望望你,主治大夫无奈地说:“你俩起来吧,我们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