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脉(第二章.桥头芋宴)
王成龙逃出家门,在村子周围游荡,暮色苍茫,他的心境也坏到了极点。他感喟自己今天的手气太背,一直抓不到亮牌,输了个落花流水;他叹息自己落生在这样一个糟糕的家庭,人少嗓子大,屋里人三句话不同就吵,接下来就打。他痛恨老子犟牯子的粗暴。想起以往被打的情景,他的牙根咬得痒痒的,不太结实的拳头就攥了拢来。他真希望用自己的铁拳把这些晦气、贫穷、暴力一股脑赶走,换来安宁、祥和、富贵的新生活。夜色渐浓,愤怒、悲怆和茫然无奈的思绪紊绕着他的头脑。他不敢回家吃饭,至于今晚怎么过,他一下子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肚子开始饥饿,咕噜咕噜叫起来。肠鸣唤起他一种熟悉而亲切的记忆。虽然刚刚进入六月,但溪岸上谁家一块早插的红薯地里红薯应该有了。那种一口咬下去白浆直冒生脆甘甜的感觉真是好极了,对,去剜红薯吃!王成龙趟着渐渐变浓的夜色,大步流星地朝溪边赶去。
红薯地上的藤蔓已经长得很长,地下的块根躲在疏松湿润的泥土里正悄然滋长着。王成龙折一根棍子,扒开一棵茎蔓的蔸部,绕着圈轻轻地把土剜开,找到一个鸭蛋大的红薯。他接着撬开薯块外沿的泥土,掐断连接母体的细茎,用力一扳,薯蛋蛋就出来了。这样弄的好处是根系受损轻微,还能继续长红薯;就算不能再长,只要把泥土和藤蔓复位,经明天早上的太阳一晒,翻白的叶片就会扭转过来,外表上很难看出有人偷过的痕迹。
溪岸上有两只手电光在晃动。王成龙才剜出两个红薯,打手电的人很快拢来了,其中一支亮光放肆地对着他乱照。要在平日,他一定会喝斥那个不懂礼貌的人,但今天他是孙子,是个偷红薯的贼,贼的本能告诉他需要躲避,而不是和人家硬来。王成龙慌忙四顾,周围平坦坦的没有一块可以藏身的地方,心里暗暗焦急起来,看来今天要出丑了。
打手电的也是两个血气方刚的后生,认定了前面的人是贼,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并且厉声喝斥:“哪一个?!”见对方不答白,另一个后生又喊一声:“干什么的?!”
“莫喊!是我!”王成龙从口音听出来人是他的死党同学江横风和牛鹏飞,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甚至放下挡住强光的左手,把自己的面孔完全暴露在对方面前。
两支电筒先后熄灭,江横风和牛鹏飞走到王成龙面前悄声问道:“你这是做么子?”
王成龙看着两个伙伴,重重地叹息一声,把下午的事简略述说了一遍。两人听了顿时沉默下来,同伴的倒霉事,也许就是自己昨天的经历或者明天的不幸。牛鹏飞说:“我家没好远,我回去盛一碗饭来给你吃吧。”
王成龙怕他老子老娘看见盘问,拒绝了他的好意。江横风突然想起一个主意:“哈呀!生红薯吃多了涨肚子的,石桥边有人烧了一堆大火灰,我们多剜些去煨熟了吃吧!”
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立刻得到了王成龙和牛鹏飞的响应。王成龙提醒只剜红薯不断秧,江横风和牛鹏飞也是老于此道的高手,迅速按照要求行动起来。不大会儿工夫,二十多只红薯蛋蛋带着泥土的生鲜气息摆在土地上。王成龙一把捋下衬衫当作包袱包了,三人一同向下游不远处的石桥走去。
桥边的杂草地里被锄头刨出一片光洁的空地,在夜色中泛着隐约的白光。空地的中央果然有一堆火灰闷闷地燃烧着。堆顶上冒出袅袅的轻烟,漏风的地方亮出星星点点的红光,寂静无风的夜空中弥漫着草皮和泥土混合燃烧的温和的香味。他们走到火灰堆边,用棍子挑开正在燃烧的地方,立刻现出一片火红的烈焰,热浪逼人。他们将红薯均匀地摆上去,再扒些热灰盖住,就算大功告成了。
原来江横风和牛鹏飞是来钓团鱼的。王成龙因故未能放钓,江横风说:“今晚有红薯吃,我们就在这溪涧边上守一夜吧!钩多钩少,明天拿到街上卖了钱三人平分。”这句话透着浓厚的情义,让王成龙十分感动。牛鹏飞也满口赞成。哥儿们兴头高涨,沿溪岸放下四十多口钓饵,回到石板桥下,洗了手脚,坐在石板上开始闲聊。
想着即将煨熟的红薯,那种热呼呼的感觉和香喷喷的味道占据了心胸,话题自然就集中到这种煨野食吃的事儿上面来。江横风说:“我们现在也是‘桥脚里煮芋头吃’,将来不管谁发了财,要互相帮着点,可别忘记了弟兄们!”
‘桥脚里煮芋头吃’是当地一个经典的传说,口耳相授,妇孺皆知。也不知是哪朝哪代,三个一般大小的乞丐饿得难受,晚上偷了一些芋头在他们栖身的石板桥下煮食。若干年后,其中一个乞丐当了县令,另外两个老伙计先后前去投奔。第一个去的被差役唤到堂下,跪倒便拜:“老爷呀,您还记得我吗?十多年前,我们一起在桥脚里煮过芋头吃的哟!”县令闻言,悖然大怒:“哪里来的混帐东西,在此胡言乱语,给我打出去!”这人没讨到一点好处,反而被打了板子赶了出来。没过几天,另一个投奔者不期而至,他被差役引到堂下,长辑不跪。县令喝问,这人说:“大人还认识故人么?”县令惊疑莫辨。来人说:“想当年我们兄弟们在桥下起事,踢倒了宝鼎,逃走了汤将军,杀倒一批芋头兵,你杀一个,我杀一个,杀得他娘的干干净!”县令睁眼细看,恍然大悟,起身相迎:“哦!原来是先生您啊!”这人便留在了衙门,弄得一碗轻巧饭吃。
他们现在这情形和当年的乞丐太相像了,只是芋头换成了红薯,煮食换成了煨食。江横风说出这话,三人不约而同笑出声来,当下赌咒发誓,那种感情陡然又增进了一层。
说说笑笑间,忽然嗅到一股特异的浓香,那是红薯烧焦了的气味。王成龙急忙说:“快,红薯烧呱了!”三人爬起来跑向火灰堆,用棍子挑开热灰,红薯都成黑乎乎的了,纤细的蒂部已经烧着,闪着微弱的火星。有的水份蒸发得厉害,如老人的面皮皱缩成一疙瘩。捧着滚烫的红薯,三人嘻嘻哈哈地笑着,拍打着,在两手间倒腾着,大口大口哈着气吹着,口水不自觉地流了出来。有人把吃煨红薯比喻为拉关系,其一吹二拍三捧的流程暗合了吹牛屁拍马屁捧卵泡的三部曲,硬是有些道理的。不过我们的小主人公还没有达到第二层意思的境界,饱食美味是他们唯一的目的。不久红薯吃完了,三人吃得满嘴糊黑,用手一抹,脸上也黑了。于是重返石桥下面,脱得赤条条的,跳进清澈凉爽的溪水里濯洗个痛快。
夜深了,农家小院依然笼罩在郁闷的氛围里。犟牯子默默地在屋场周围转了一圈,回来缩在床上躺着,一根接一根地吸烟,一明一灭的火光把他心中的隐忧明白无误地传达给他的女人和女儿们。何珍秀站在院门外扯开嗓子大喊:“成龙也——回来吃饭了哟——”王小英也怯怯地离开母亲的身边,对着黑黢黢的树篱呼唤:“哥哥,快回来了,爸爸不打你的了;哥哥,快回来了……”她知道哥哥整夜不归这件事有多么严重,她也清楚这件事完全是由她引出来的,此前的愤怒转变成现在的负罪感,不由心头一酸,耸动着两只瘦削的肩膀抽泣起来。
当一抹朝霞从东方的山岗上隐隐约约地显现,天上的星星依然眨巴着眼睛的时候,江横风适时醒来。他摇醒同样睡在桥下巨大石板上的王成龙和牛鹏飞,三人循着昨晚预留的记号开始收钓。真是否极泰来,这天的收获实在是好极了,一路收下十五只大大小小的团鱼。哥儿仨撕下柳枝的长皮将那些王八一个一个地系好,迤逦向三十里外的湘妃城走去。这天是星期一,本来应该上学的,三人都不提上学的事。能挣钱了还读什么书呢?去你的吧,学校!去你的吧,那个差劲的班主任老师!
野生的团鱼历来是市场的俏货,十五只团鱼被贩子抢购一空,换成了六百多块现金。这是三个农家子弟有生以来头一次获得的最大一笔财富,一时间激动得不知怎样花掉才好。他们谁也不曾想到,十来年后,这点钱也许还不够他们平常一顿饭钱,或者溜一顿麻古(冰毒)。
三人走进一家面馆,要了最贵的三鲜面,滋滋地连汤喝下,结了帐,将余钱分掉,抹一把嘴上的油水便去遛街。这天阳光明媚,天是格外地蓝,街景也分外地漂亮;路上的行人或俊或丑,看上去也都那么地舒眉顺眼。
繁华的街头,街树浓稠的凉荫下,围着一圈人儿。当中蹲着一个女人,一手拿着一红一绿两根铅笔,另一只手将一根橡皮筋飞快地在两根铅笔间绕来绕去,口中念念有词:“押红咯押绿咯!押红咯押绿咯……”地面铺着一块纸板,分别画上一红一绿两个圆圈,押宝的人看定那根橡皮筋最终绕在哪支铅笔杆上,就在纸板上相应颜色的圆圈上押钱。押中了,押多少庄家赔多少;反之就输给庄家了。这是一种极简单的赌法。行话讲,耍的是手法,看的是眼法,赌来赌去就看你的眼力好不好。围观的人群情绪高昂,跃跃欲试,许多人在或红或绿的圆圈上押上了。连看了两三局,总是庄家输的多,江横风按捺不住,从身上抽出十元钱押下去,顷刻间得了十元。王成龙和牛鹏飞也跟着押宝。开始小赢,渐渐地就输多赢少,到后来越输越押,越押越大,竟没一次赢的机会。六百来块钱先后从三人的口袋里掏出来,进入了那个口角泛着白沫犹念叨不止的女人的衣袋里。
当最后一张十元纸币输掉的时候,三人几乎同时惊觉——我们上当了!六百多块钱买了一个教训而已。开宝的女人见好就收,眼睛贼溜溜地前后左右瞄了一遍,麻利地收起摊子挤出了人群。以王成龙的个性,真想赶上去狠狠地揍她一顿,但他敏锐地发现,那个女人并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因为这时,几个虎背熊腰的男人紧跟着她的身后一起走了。
团鱼卖了那么多的钱,转眼间又没了,满心的欢喜顿时化作一场泡影,哥儿仨无奈地踏上了归途。江横风和牛鹏飞不住地叹息,骂娘。王成龙说:“钱是人赚的,也是人花的,丢了就丢了,起码我们也拿在手里攥过一会儿,是从我们手里花出去的,也就是说,我们曾经拥有过,这就够了!”
牛鹏飞说:“我们这么管不住自己的手脚,再钓多些团鱼也没用,到头来还是没钱。”
江横风说:“算了,不恼了,恼个屁,今晚再钓!”
王成龙说:“这就对了。钱是手上的垢糟,捋掉了又有的。你们多动动恼筋。也许坏事还可以变成好事哩。”
江横风和牛鹏飞吃惊地看着他。他们三人睾子绿豆大的时候就在一起玩耍,放牛玩弹弓打水仗建立的友谊和信任可以商量最缺德的事情而无须顾忌。这当中大部分事情都是王成龙想出来的。因为他们三人中数王成龙脑子最灵活,鬼点子多。王成龙看见两个伙伴崇敬景仰的目光,心里非常受用,便老练地打开了智库的门栅。
“我们今天不但是买了一个教训,也是买到一个商机!你们想想看,团鱼再值钱,毕竟捉团鱼太辛苦了,这‘押红咯押绿咯’来钱多容易!这种赌法比打牌赌钱的方式快多了,而且最好搞鬼。我已经看出一点明堂来,那个橡皮筋在两支铅笔间是一个活套,庄家想让你赢你就赢,想让你输你就得输,开始让你赢一些,不过是下个套套来套你的,你怎能赢得了庄家?反过来说,如果我们也来搞这个生意,你们看,不是比钓团鱼更来钱吗?而且没有那么辛苦。”
王成龙一席话使两人茅塞顿开,露出惊喜的眼神:“噫!还真是的啊!”
三人便在路边停了下来,经过合计,掏净了口袋,用仅剩的几毛钱到路边小店买了三副道具——铅笔加皮箍——准备回家各自练习。
三十里回程,又是一路逶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