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
露天的电影院非常宽敞,除了最佳的位置上人们显得拥挤一点以外,其它的地方上人们就分散开来,大伙儿随便地挑选地方,只要自己觉得坐着舒服就行。
天气很好,不冷不热,正是户外活动的好时机。庄稼都种上了,至于除草嘛,毕竟就轻松多了。人们不怎么劳累的,能有多少瞌睡?也没个消遣的地方,总是待在家里闷得慌,没意思。能有电影看看,实在是很好的享受。
丽云坐的位置不在银幕的正中,对于看电影来说不是最佳。看电影,她喜欢,但不像有的人那样热衷,一说起电影就兴奋的啥也不顾。她是比较随和的,有了就看,喜欢;没有就算,不遗憾。
今晚,丽云的心思没有在电影上。她坐的地方是在放映机的斜上方。她,放映机,银幕,基本上是一条直线,所以,她不用特意地扭脸,放映机那个地方的情况她就看得一清二楚。当初坐在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吧,——她看的不是电影,而是月文,还有他的一举一动。
这人也就是奇怪,有时候特意去记住的人,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记着记着就忘了,甚至不留一丝痕迹,就像从来都没有这么回事。而有的人,本来和自己毫无关系,也只看过一眼,并没有想着去记住他的,却从此就刻在心中,他会时不时地跑出来扰乱自己的心神。丽云无法忘记月文,那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她一下子就记住了他。说不清是为什么,是他的容貌?是他举止间的那份洒脱?不知道,她真的说不清。同时走进家门的好几个人,她却一眼就发现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就像一堆沙砾中的一颗明珠,闪闪亮亮,很耀眼,让她一眼就看出来,而且一下子就记住了。这里不排除月文出众的外貌,更重要的是他身上蕴藏的那种隐形的东西,说不出,却丝丝缕缕缠绕着她的思路,深深地吸引了她,打动了她。让她突然间生出一种感觉,那就是:他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一见如故的,好像他们历来就在一起似的。可是,他们从来没有相见过,这种感觉又从何而来?不知道的。很奇怪了。
月文坐在电灯的照射下。本来轮廓分明的脸,因为这橘黄的灯光,有些飘飘忽忽的朦胧,所有就有了神秘的色彩,对丽云来说似乎是一种诱惑,心动的感觉。那些线条看起来很柔和,波浪似的,呈现出淡淡的立体感,更加生动,梦幻般的迷人。丽云很仔细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有时候,他的眼皮慢慢地垂下来,很久都不动,就像压上了重物承受不住,过一会儿,又猛地睁开眼睛,急速地眨眼。丽云知道,他困了,瞌睡。但他似乎很清楚自己不能睡,所以在努力地克制。她的这个样子让人看了心生怜悯。痴痴地盯着他,丽云突然觉得心底有一种别样的滋味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有些难过,准确地说是心疼,是对他的心疼。她知道他很累,但是看着他,她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丽云知道,他是一个很要强的人,不愿意让别人说三道四,他在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努力地改变自己的现状,他是不屈的。这一点,丽云也很欣赏。所以,看着他,她心里就更不是滋味。
电影院的人或者聚精会神地看着银幕,或者在小声说话,也有人朦朦胧胧地打着瞌睡,但没有人注意丽云的动作和表情。她不错眼珠地看着月文,但不会有人知道,因为她的位置很好,就算有人注意到她的眼神,也会认为她是在看电影。其实,银幕上的画面是什么?丽云不知道。心没有留在那里,所以视而不见。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月文。她知道他很累了,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能够代替,她愿意为他分担劳累。可是,她知道自己的这个念头很荒谬,不切合实际的荒唐,自己和他有什么关系?为他分担——这不过是个想象而已。看着他,心中生出的那一丝酸涩和无奈让她眼里蒙上了一层泪光,眼前变得模糊起来。她很清楚现在的她和他的距离非常的遥远,她不可能为他做些什么的。丽云唯一的盼望是让影片短些,赶快结束。那样,他就可以休息了。
早上,月娥正在梳理头发的时候,听到了外面有人在问:“演电影的人起来了吗?”
“我也没有进去。我给你去看看。你家饭挺早的嘛。”回答的是丽云娘。月娥听出是她的声音的。
“管你们饭的人家来叫你们吃饭了。”一旁的丽云对月娥说。
“嗯,我也听见了。我这就快了。我去看我哥哥起来没有。”月娥边说边加紧手上的动作。
这个时候,丽云娘走了进来:“呵呵,闺女起来了。管饭的人家来人叫你们去吃饭,在院子里等着你们呢。”她笑着对月娥说。
“我听见了,婶子。我这就去叫我哥哥。”月娥说着就往外走。
跨出门,月娥抬头看见哥哥正向这边走过来。
“你这不是也起的挺早嘛,我寻思你们睡得迟,还没起来。”院子里等着的人看见月文走了过来,对月文说。
“你们饭都做熟了,我才起来,还早啊。”月文说。
“你们是天天黑夜熬眼的嘛,我们睡得早。又不干多少活的。”那人说。
说着话,几个人向外走去。月娥跟在他们身后走。
从那家人家吃完饭出来,月娥说:“咱们后晌才去下一个村子,今儿前晌有空,你还是回去睡一觉。”天天黑夜睡得迟,离家近的时候哥哥白天还回家干活,他很困的,月娥知道。
“躺下也不一定睡着。”月文说。
“那也歇歇,睡不着也养养精神。这都快二十天了,天天都跑来跑去的,没一天安生。我还以为省劲儿的,闹半天还挺麻烦。天天睡不好觉,头懵的都不是自己的了。”月娥抱怨道。
“这才开始,咱们不习惯,慢慢地习惯了就好了。”月文说。
突然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哎,月娥,我问你点儿事儿。”
“问呗,什么事?”月娥说。
“那个……就是那个,咱们睡觉的那家人家的那个闺女,你不是和她睡一个屋嘛,你知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想知道一个人的名字很正常,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月文觉得知道那个闺女的名字好像很不应该。但他又确实很想知道,打问别人是不可能的,又觉得问妹妹好像有点害羞。可是不问她问谁去?他觉得有些不大光明,就像这是他不该问的。
“那个闺女长得好看吧?我还没见过像她这么好看的闺女呢。你光看她长得好看了,她的针线还好着呢,绣得那些花啊鸟啊看着就好像活的一样。昨晚她说了,她叫丽云,名字也好听着哩。要是……”月娥突然住口。本来她想说要是她能给自己当嫂嫂该有多好的。突然想起了小英,她慌忙住口。自从那晚的事情发生后,他们家里的人就绝口不提“小英”这两个字,也不说另外给哥哥说个媳妇啥的,怕提起这个事情了让哥哥难过。因为家里人当时说不清月文和小英究竟是怎么回事,也不敢问月文的,怕惹他不高兴。
月娥想,要是没有小英这档子事情,她肯定要直截了当问丽云是不是有了婆家。要是没有的话,她会探一下丽云的口风,设法让她和哥哥接近一点。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成。哥哥长得就够好看,也只有哥哥这样的长相才配得上丽云。她实在想给这两个人搭个桥的。可是不行,她觉得哥哥和小英之间的事情肯定不简单,千万不能添乱了。
“要是什么?”月文问。他等着月娥说话呢,等了好久月娥没了下文。
“要是,——要是她是我姐姐就好了。”月娥说着,“咯咯”地笑。
月文看了月娥一眼,没有言语。
他终于知道了他们的玫瑰的真实名字。就在去年的冬天,每次提起她,众人心里都暖烘烘的,是她的美丽容颜带给他们美好的想象,让他们在寒冷的冬天得到春天般的温暖,尽管他们的想象不是那么健康,说的那些话不那么文雅,但是在心里对她是尊重的,没有丝毫亵渎的。玫瑰——丽云。月文知道,大伙儿给丽云起的这个名字是累积了他们所有的美好想象和真挚感情的,其实玫瑰花究竟有多么好看,他们并不知道。只是,“玫瑰”,——听起来就悦耳,芳香四溢的,那种感觉好美,好奇妙。现在,月文终于知道真实的玫瑰了。
走进丽云家的院子,丽云正背着半口袋粮食顺着梯子往房顶上爬。看见他们进来,丽云说:“吃过饭了,你们也挺快的。”
“吃个饭还不快当,人家给做熟了,咱就端碗吃的,吃完了撂下碗就走的,别的又不管。你背的啥啊。”月娥说着,跟着丽云上梯子。
“趁这几天天气好,把家里的玉米放房子上晒晒,要不过夏天怕长虫子。”丽云说着,把背上的玉米放下来,然后倒在房上。
月娥蹲下身子往开拨拉:“你只管往上倒,我往开晒。”
“不用,你快下去歇歇,后晌还要走路,黑夜又睡不好觉的。我不去地里了,就在家干这点活儿,多用点功夫就行了,那能要你帮忙,你快下去歇歇。”说着,丽云往起拉月娥,“你快下去,我来。”
“看你说的,这点事儿还能累着我?你往上背,我给你往开晾。”月娥拿开了丽云的手。
丽云看着月娥,知道她是诚心给自己帮忙的,也不好再说什么:“那就随你了。”说着,她返身往下走。
玉米就在月文睡觉的那个南屋。丽云提着口袋来到南屋里,一眼就看见月文在炕上躺着。她轻轻巧巧走到泥缸跟前,弯腰从泥缸里把玉米往口袋里装。她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轻一些,这样发出的声音相对就会小,不妨碍他休息的。丽云往口袋里倒玉米的时候,胳膊尽量往口袋里面伸,刚才几次玉米下落时发出的悦耳的“唰唰”声没有了,现在的声音变得很小,轻柔而细致,就像娘在拍打婴儿入睡时的催眠曲,悠长而细腻,甜蜜而温存。丽云想让月文踏踏实实地睡一会,她怕惊扰了他。
月文一声不响走到了她的跟前,伸手接过口袋张开了袋口。丽云迟疑了一下,本来想说“自己来让他去休息”的话的,但是话到嘴巴却没有出口,还是算了,他已经起来了再说那样的话没有必要,显得虚伪的。
就这样,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很自然。月文张着口袋丽云往口袋里面装玉米,配合的天衣无缝,就像事情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丽云用木瓢装了半口袋的时候,放下了木瓢,说:“好了,多了太重。”
月文没有动,继续张着袋口:“再装点儿。”
“算了,多了不行。”丽云伸手接住口袋往起提。她知道太重了上房费劲的。
月文说:“你再装点。”他仍旧张着袋口,没有放开的意思。
丽云不再坚持了,很顺从地又拿起了木瓢,接着装了几瓢。“这下好了。”她放下了木瓢。
月文把口袋合拢了的时候,丽云伸手去提。月文用一只手推开了她的手,他仍旧没有说话,连一个眼神也没有,但是话语写在了那只手上,意思是“我来。”然后,他把玉米扛在了肩上,走出屋子。
丽云找不到丝毫拒绝的理由,也不知道怎么拒绝。本来她并不想让他这样做的。但是……她感到自己心跳得很急,脸也烫得厉害。她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慢慢地抚着自己被他碰过的手,看着他一步步走出去,然后登上梯子。
他的背很宽,看起来就显得他更有力气,她就那样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