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月娥睁开眼睛的时候,骤然的明亮让她感到刺眼,急忙又把眼睛合上。等她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才知道时候已经不早,太阳光已经照满了屋子,是明亮的光线过于刺眼。大概是半前晌的时间了。
啊,怎么睡到这个时候?月娥吃了一惊,赶紧起来。怎么睡得这样死?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就是到现在,外边仍旧安安静静的。哎呀,真累!月娥感到很吃力的。睡到这个时候了,起来身上还是发皱。她没有想到看起来轻松的活儿并不轻松。每日里都走来走去不安生也就算了,连续熬夜确实让人受不了的。她感觉浑身紧巴巴地不舒服,就像抹上了糨糊。也许是昨晚睡得过迟的缘故吧,本来演完电影回来就很困了,只想躺下赶紧睡觉的。没想到和丽云一说话竟然非常投机,说得没完没了。在别的村里时,有时候是自己一个人睡,有时候也是和别的闺女住一个屋子的,但是和她们在一起觉得很一般,也就平平常常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和丽云特别投缘,有一种很亲近的感觉。看见她首先是被她的顺眼长相吸引了。她长得太喜人了,好看的没得说,反正月娥也在月亮公社转了一个圈了,丽云是月娥见到的最好看的闺女,就像鸡群里面的凤凰,太出色,非常地打眼,看了还想看。看看她,在看看自己,没法比,这让月娥自惭形秽。
月娥和哥哥每到一个村子里,吃饭都是村子里给他们派饭,这顿去这家吃,下顿又去另一家吃,村里人家轮流管饭的,这是规矩。只是晚上休息不是这样,往往是看着谁家合适就让去谁家了。
月娥跟着丽云回了家,眼睛就一直跟着她转,看着灯光下的丽云,月娥觉得自己是在看电影中的仙女。丽云发现了月娥直着眼睛看她,以为自己什么地方出错了,脸“倏”地一下变红。
“我是不是那个地方不对了?”她笑着问月娥。
月娥看着她的笑,觉得她的笑容更好看,美妙的没法说。“啊,啊,没有。我是觉得你……你长得太好看了,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的闺女呢。你是——是咱公社最好看的。”月娥有些口吃,她不光觉得她好看,实在还有点崇拜她的好看了,分明就是一个仙女嘛。
丽云被她说得反倒而更不好意思,“那呀,你长得才好看,你是看不到自己的模样,才说别人。”她说。
“我要是有你一半好看,我就高兴得不行。”月娥实际上说得是真心话,没有恭维的意思。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无法和丽云相比的。
丽云笑起来,很高兴的笑。女孩子都有虚荣心的,被别人夸自己好看,无论如何都是高兴的。再说都是一样的大闺女,一般的时候谁都不夸谁的。如果得到对方的夸奖,那说明自己确实不错。何况丽云也看出月娥不是花言巧语的人。
“说了半天咱们还不知道谁叫什么名字呢。先说个名字也好有个称呼。我叫丽云。你呢?”丽云说。
“我叫月娥。你的名字就好听的。本来天上的云彩就够好看了,不过云彩比不上你。”月娥说。
“你的名字更好听。电影里不是演过月亮里面的嫦娥吗?嫦娥就好看的,你叫月娥,你就是月亮里的嫦娥,你不是更好看吗?”丽云说。
还没有一个人这样说过月娥的名字的,听丽云这样一说月娥也挺高兴的,毕竟被人夸是一件好事。月娥似乎因为丽云的这个夸奖一下子变得更加好看起来,就像被施了法术。本来想睡觉的,让丽云这样一说,兴奋早把瞌睡赶跑了。两个闺女躺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说话,笑,本来两个没有见过面的人,却亲热的就像知心姐妹一样,话越说越多,都收不拢嘴了。直到两个人说得都睡着了才罢休。
月娥看到丽云睡过的地方被子折叠得整整齐齐,褥子上连一个褶痕也没有,真佩服她的细心了。屋子里收拾的也是纤尘不染,柜子上盖的布都是绣了花的,那花绣得和真的一模一样。月娥看着,心里真敬佩丽云的手巧。她看着都觉得自己不敢在这个屋里待了,怕给人家弄脏。
走出屋子,丽云正在院子里纳鞋底,匀称的麻绳在她的手中欢唱着一个个长长的音符。
看到月娥走出来,丽云抬起头,好看的大眼睛就像两颗水灵灵的葡萄,看的人恨不得去吃。她笑了,脸上盛满糖蜜的酒窝显露了出来:“睡醒了?饭在锅里给你留着呢。知道你乏的,没有叫你。”
“我这一觉都睡到什么时候了,快晌午了。”月娥不好意思地说,“你们起来我都不知道,一点都没听见。”
“知道你瞌睡,没有叫你,让你多睡一会儿。天天都是睡得很迟,又跑来跑去,肯定很累。”丽云说。口气里是温柔的关怀。
“要说起来也是,我没想到这活儿还挺磨人,要说起来也不是重活。”月娥摇摇头:“不行,麻烦。”
丽云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你先洗脸,我给你端饭。”
“不用不用,我洗了脸,自己端。”月娥说。
“没事。又不急着穿。”丽云说,“吃了饭你想睡了还接着睡,今儿个不用你走路了。”
“嗯,今儿不走,明儿还得走。”月娥说。
吃完了饭,后晌不用走路,可以好好地歇歇了。月娥真庆幸自己碰上了丽云,要不是光自己木呆呆的,连个人也不认识,更没人说话,多没意思。
这是她和哥哥演的第一轮电影。一个人不行,有些事情需要帮手,所以要出来就是哥哥和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刚开始的时候,就像平常人们说人笨的时候的那只蛤蟆——捅一下蹦一下。不过,做这个也是有套路的死活儿,弄几遍就知道路数了,现在月娥多少也能减轻月文的一点负担。月文更累,月娥知道。每天晚上演完电影,只要路不是太远,他都在第二天的大早赶回家干一前晌的活儿。他说家里不能耽误了,这个也要做好。而月娥要是离家稍微远一点就不回去了,前晌歇一会,等过了晌午哥哥来了,在和他一起去下一个村子。他这样来回地跑,不是更累吗?月娥想着,脸上露出了忧郁。
“你咋了,是不是想睡了,今儿后晌不用你走路了,好好歇歇,去,还回家好好睡一会儿。”丽云看出月娥脸上的神色不对,以为她又瞌睡了。
“不是。”月娥摇摇头,“我想我哥哥呢,这会儿不知道在那儿。”
“班车回来他也就回来了,等后晌了,好早呢。”丽云说。
“我知道。我是想他也是挺累的,天天起来跑上跑下的,还有家里的活儿也的干。”月娥皱着眉头说。
“你爹娘他们顾不过来?”丽云问。
“我爹身体不太好,很多活儿也都是我哥哥干,家里还有几头牛,忙得不行。在近点的村里,我哥哥都是一大早就回家,干一前晌活儿,后晌在出来的。转完这一圈儿也多少天了,每天黑夜都睡得迟,他更累的。”月娥说。
丽云看着月娥,若有所思:“那你们出来演电影是咋回事?怎么个演法?”
“承包的呗。一年给公社多少租金,交够人家的了,剩下的钱才是自己的。”月娥说。
“那就是说,只有演的多了,才能挣钱?”丽云说。
“就是这么个事。要不拿回片子就赶紧演,黑夜不演也得给人家出片租费。这挣个钱难的。”月娥说。
“也是,干啥都不容易。”丽云久久地沉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