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
又一次来到了青岭村。
演完了电影,月文和月娥被安排到去年他修路时住过的那家人家。因为那家人家的房子比较宽绰。因此,月文又一次住在玫瑰家的这个南屋。
只是这一次和上一次完全不同。身份和上次不同,这次是给人们送来欢乐的,是唯一的,是让人高看一眼的;再有就是屋子里有了变化,宽敞的大炕有一半放了其它的杂物,不过另一半仍旧收拾的很干净。情况不同,上次是工人的待遇,这次是工作人的待遇。
月文独自躺在干净的炕上,宽宽敞敞的,没有了伙伴们的争吵,更没有旁人熟睡的呼噜声。一点干扰都没有。他静静地躺着,很累却没有睡意。他想起了去年冬天,想起了初到时蹲在地上给他们烧火的那个闺女的身影;想起了那个充满阳光气息的让他感动的温暖被窝;想起了躺在被窝里有一丝难耐又含着浪漫的想象;想起了大伙吵吵着给房东闺女起名字的情景……历历往事如电影般出现在脑海里,清晰如昨天。不过,那个暗暗照顾他的人,那个带给他阳光气息的人,那个让他久久想象的人,是谁?究竟是谁?直到现在仍旧是个谜。尽管他心有所疑,但是无法确定。曾经他把那份温暖归结于小英,可是绝对不是她,这个毋庸置疑。那么究竟是谁?难道真的是她?就像伙伴们说得那样?不不不,不可能!当这个念头再一次地冒出来时,他马上否定。不管是不是,他就算满心愿意是她也得否定,不可能的,不是的!
想起这些,想起小英,想起过去的一切,他的情绪无法平静。
还有,他不愿意回想的,不愿意回想的那噩梦般的一幕。每当脑海里即将涌出那个画面的时候,他赶紧用其它的想法去掩盖。就像大火蔓延起来,要赶快去扑灭一样。他不愿意在灼人的大火中变得体无完肤,不愿意让自己面目丑陋不敢见人。那是不堪回首的,是伤心欲绝的,因为那是耻辱,是把柄,是伤疤,他不敢触及,只有一有那个回想,马上感到心痛如绞。可是,那是无法抹去的印记,无论如何的遮掩,还是会时不时地跳出来干扰他的思绪,打乱他的心神,让他满面羞惭,有一种被扒光了的感觉。
他只知道当初不该和她去她家的,不然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吗?他后悔,他恨自己没出息,对小英也生出微微的不满。她说她家没人的,结果她娘回去了。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更不愿意出现那样的事情,但他仍然无法消除对她的那一点不满。事到如今,弄得颜面尽失,连人都不敢见,这是什么样的心情,谁会理解?自己家是穷了,但是穷就是别人侮辱的把柄,是别人轻视的理由吗?他不服。每当自己累了的时候,他只要一想到小英娘那刻薄的叫骂,“腾”地一下子就浑身充满了力量,都不知道那力量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然后所有的累都跑地无影无踪。他拼命地干活儿,用这个来把那份屈辱镇压下去。他知道,对于这件事情,就算到死,自己也只能背着,无法解释也不能解释,这是生命里最大的创伤。杀了人还有个辩解的机会,能说一下自己杀人的原因。这个不行,无处辩解,无从辩解,没有这个辩解的资格,也没人给你这个辩解的场合和机会,就算给你机会,这种事情怎么解释?就算给你机会,怎么解释?说什么呢?说自己爱她,愿意和她在一起?这也说不过去,喜欢的东西多了,都要占为己有吗?愿意和她在一起,自己凭的是什么?又为什么不正大光明地和她在一起?这都无法说啊。他恨,却不知道恨什么。
被小英娘推了一把,他才知道自己必须离开那里,不然只能让后果更严重。他不是怕挨打,也不是怕挨骂,他怕小英娘的大声嚷嚷,因为那样会有人听见的,他怕人们笑话。他恨时间无法倒流,不然他宁愿那一刻不是和小英在一起,而是一个空白。但是,事情不可挽回地发生了,那一刻,他后悔的连死的心都有。
从小英家逃出来,本来是要回家的,他想让自己躺下去永远不要醒来,把所有的事情都抛开都忘记都删除,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让所有的一切都还原成一片空白,最好是让自己失去记忆。但是,也因为自己心里难过,就没有走那条直接回家的路,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子。当自己走到离家很近的地方时,他听见了自己家传来了小英娘的叫骂声,那一刻他魂飞魄散,彻底地绝望。他想的是:完了,彻底完了!本来他想的是小英娘看到自己走了以后,会冷静下来,顶多不过是教训小英一顿,让小英受些苦而已,不会让事情扩大的,因为这是名声,她怎么可以让自己女儿声誉扫地?接下来该怎么处理在说。看来他想错了,这件事情被她竟然这样张扬开来。那一刻他简直恨不得撞死。那难听的话让他热血上涌,他很想回去伸手把她提起来摔到门外。但是疾走了几步以后,他停住了,又一个念头闪了出来,理智告诉他,不能!因为那样做只能让事态更加严重。还是任由她吧,骂得没有了力气,她就会闭嘴,事情也就完结了。一旦自己回去,也只能是给她火上加油,让她没完没了。只是……只是让家里人跟着他挨骂倒霉吧。他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的一切都在眼里,心里的疼痛只有他知道。大哥找人把她拉走的事情他也知道。小英娘被拉走,所有围观的人都散去,娘才回家。他知道,娘没有回去的原因也是想让她骂完了解恨了,就没事的,要是娘也回去还要惹起很多口舌。娘回家的第一句话是“月文回来没有?”别人说没有的时候,娘说出去找找看他去哪了。月文听到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让家里人出来找他的。他急忙往回走,和正要往外走的哥哥走了个对面。看见他,哥哥似乎松了口气,月文感觉到了。家里的人看见他回来,都什么也没说。玉文对妻子说“走,回去睡觉。”然后对他们说“早点睡。”玉文和妻子走了。金大妈说“睡觉吧。”一家人都没有在说话,接着就和往常一样。
接下来的所有日子,家里人就当没有那个晚上,所有的事情没有发生一样,从来不提起一个字,也没有人问过他当时的情形究竟是怎么回事。月文很明白,家人都不想让他伤心,他不愿意说的事情他们不问,这是家人对他的爱——也只有真情才有包容。无论你是好是坏,无论你做对做错,只有爱你的人才不计较,只有爱你的人才不去揭你的伤口,只有爱你的人才让你保留你的不体面。外人是想把你拔光了,找出你丑陋的地方供他们取笑,找出你可笑的地方供他们取乐。只有家人,才找出最华丽的包装,把你丑陋的那一点包起来,让你体体面面在外人眼里更加夺目。也只有亲情、真情才能做到这一点。想到这些,月文很想流泪。
从那以后,月文没有见过小英。她究竟怎么样了?他其实很想知道,但是也不想知道——没用的。他知道她的日子不好过,她娘那样的人,不会给她好果子吃。这一切又都是自己造成,自己愿意承担的,可是自己又能怎么做?不知道小英是不是也恨他?
月文躺着,思绪潮水一般乱纷纷地涌来,无头无序,他感觉自己就要爆炸。
不想了不想了!他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想把自己放在一个空白的地方。赶快合眼,明天一早还要坐车去县城倒换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