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吃过饭,刘星一直在惴惴不安地担心着上街去买洗发精的路上会碰见许多熟人。他忧心忡忡地照了照镜子,又坐到了椅子上,犹豫不决、进退两难地前思后想着。刘星头又痒起来,就忍不住抓了抓,下定决心地站了起来,又习惯地站到镜前梳着左鬓旁一小撮翘起的头发,可偏偏就是梳不顺,他只得向头发上喷了一些摩思,又把头发向左向后梳去,镜子里现出了一个光洁的额头,他瞧着得意,便又用梳齿谨慎地勾出一小缕的头发垂搭到额旁。他看着自己精心设计的发型十分满意,又去打开了衣橱,从里面拿出一套崭新毕挺的蓝色西装换到了身上,可他在镜前照着又觉得太惹眼,怕引人注目,想想终究还是没有勇气穿,就脱了下来,又换回一身旧衣裳。
刘星走到窗前,见村口的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心里踏实了一些,但又担心令兰婶家的门口那边可能有许多人正在闲聊,怕到时人都看着他。“还有万一要在路上碰见了昳琴,那不害羞尴尬死了。”刘星前思后想了半天,头又痒起来,终于一狠心走出了家门。一会儿便到了令兰婶家的屋侧,他胆颤心惊地转过墙角,见令兰婶家的门前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他紧张的心不由自主地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又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在想着令兰婶家的窗子后面正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的脊梁,他便忽然一回头,想逮住那双眼光,可窗子后面根本就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刘星走到了河埂上,心里暗自庆幸没遇见一个人。远处村落里遥遥的公鸡的啼鸣声让人更觉得世界的静寂。他听着小河里的流水偶尔带动着河底的鹅卵石互相擦击的轻轻响声,心里感到非常的安适。他忽然感觉头上一处一丝丝的痒,便翘起兰花指对那痒出小心谨慎地搔了一下,生怕把发型碰乱了,失去了美好的样子。
一会儿到了街上,刘星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对面嚷嚷着过来了,他惊慌地一瞥之际、已看清是树根大伯正迎头走来,他慌得忙一头钻进了马路旁边的杂货店里,故意装作想买东西的样子,煞有介事地瞅着玻璃柜台里面的物品看呀看的,眼角却对门外偷偷地瞟了瞟,见树根大伯根本就不晓得他的存在、自顾过去了,他才不好意思地出去了。
刘星在商店里买过了洗发露,转身就往回走。他出了街,见路上已是冷冷清清的,没有什么行人,心里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下来,又习惯地胡思乱想着。他忽然记起有一次爷爷在家里模仿女人扭捏作态的样子,就忍不住一个人笑起来。这时正好两个妇女从对面走过来,远远地就好奇地看着他,他一抬眼看见她们望着自己,笑容顿时僵硬地凝住在脸上。两个妇女迎面走过来,就近忍不住仔细地对刘星的脸上瞅了瞅。刘星不好意思得眼光不知朝哪里放好。刘星向前走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回头看她们,谁料两个妇女也正边笑边议论边回头看刘星,两方的目光相碰,刘星吓得眼光不由自主地往回一缩,他更觉得异常的尴尬,一时又羞又恼又无可奈何。
不久,刘星到了家门口也没再遇到一个人,连昳琴的影子也没看见,他心里虽感到轻松、却又伴着些许的失落,对自己从家临走之前的精心打扮一点没派上用场觉得心里不平衡。他进了家里,喝过一杯茶,燥热里感觉头又痒起来,便张开十指毫无顾忌地当头抓了起来,心里想:“反正现在又没人看见了,打扮得这么美好有什么用!”刘星出气似的对着头顶抓了一通、直抓得发型变成了爆炸式才撒手!因二伯和二妈都有事出去了,只剩刘星一个人在家里。在宽敞的客厅里、在安静的大房里、他心轻松得就要飞起来:便开始一个人自言自语、时哭时笑、仰天长叹、抒发感慨、又扯着喉咙放纵地唱着、一边东倒西歪地跳着不知哪一门的舞步。正纵其狂荡之能事、竭尽丑态到极端时,忽听门口一个清甜的声音喊:“刘星。”
刘星一听竟是昳琴的声音,一下子丧魂失魄,忙住了歌、止了舞,立刻恢复了往常萎缩的样子,跟刚刚的形象判若两人。他不自然地走到门口,见昳琴迎面正看着自己的嘴脸,眼角里隐藏着丝微的笑意。昳琴问:“你家有没有那个说明怎样织毛线衣的书?”刘星红着脸,蚊虫般的声音答:“有,我去拿给你。”昳琴便走进厅堂里,刘星局促不安得忘记了叫昳琴坐,也不知道叫昳琴稍等一下,更不敢叫昳琴随他上楼去取,他紧张得呼吸也细了,不好意思地拾级而上。昳琴略略犹豫了一下,便大方地跟在刘星后面上去了。
刘星感觉昳琴随着自己上来了,却不敢朝后面看,一颗心禁不住怦怦乱跳。昳琴随便地问:“二妈他们都出去啦?”刘星喉咙管里嗯了一声,心里又怀疑昳琴问话的意思。
到了房里,刘星便紧张地找着书。昳琴笑着问:“这么多的书,你全都看过啦?”刘星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嗯”了声,昳琴欢喜地浏览着书目,脸便不在意地凑到了刘星的脸旁。昳琴身上发出的香气沁袭着刘星的心肺,她那一张白嫩生动的脸映着刘星的眼帘。刘星禁不住目昡神驰,见偌大的一个房里只有昳琴和自己两个人,他不由得喉咙发干、嗓眼发滞,紧张得连呼吸也快要停止了!又见自己心中一直暗恋、一直以为可想而不可即的人现在就这么近地靠在眼前,又疑心是梦。昳琴最后选了一本流行服饰和一本小说便拿着回去了。
刘星站在窗后悄悄地偷看着昳琴的背影,直到昳琴拐过墙角看不见了才罢。想到刚刚自己在昳琴面前的尴尬拘束,他忽然一下子倒到了床上,打起滚来,一边自言自语地感叹着:“刘星啊刘星,你真是生不如死,你这个现世宝,老天你为什么就造出来了刘星呢?难道你不觉得这件杰作是你的耻辱吗?”说过了又疯狂大笑。刘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一下爬起身,径直跑进了楼下的洗浴间里面,望镜前一照、见自己的头上就象顶个鸡窝似的,就自己也不相信似的说:“我刚才在她的面前就是这个形象,真是不堪回首!”刘星忽然又狂笑起来,一边喃喃地自语着:“我是空气,我百战百败。我是人世间最大的笨蛋,我是一粒灰尘,我是猪、猪听见了鼻子里笑了声,原来它也看不起我,我把自己比作它、它觉得它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