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灯光很明亮,屋子里不能说纤毫毕现,但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绝对没有故意的隐藏。每个人的身影也充实丰满棱角分明,看起来清清白白。
“你都想好了?你觉得真行?”金大爷看着月文,很沉着地问。
“想好了,我觉得行。干完地里的活再去演电影,不就是辛苦点,费点力气吗?干什么不费力气呀。咱这个地方,除了山上,还能从什么地方找个挣钱的门路?”月文沉思一下说。
的确是的,封闭的大山里面,没有任何工厂企业什么的,就算有力气也没地方用,不知道干什么,找不到门路。
“我知道你不怕费力气。你的意思我也明白。我是说你从来没有弄过,怕你弄上了在弄不成,到时候你怎么办?你到底行不行,这个是你自己干的事情,你好好考虑考虑,不管什么时候也是你一个人,到时候别人帮不上你,就是想帮也帮不上。”金大爷说。
“我去学。别人能学会的东西我用点心,我思谋我也行,我也能学会。咱又不是比别人缺什么,别人能干咱为啥不行?”月文对自己很有信心。
“这个倒也是,别人能干咱咋就不行?只是那营生也麻烦的,它虽然说是轻来轻去不费多大劲,不过也磨人,都是黑夜的活,不如白天的活儿路道,它缠磨人,你的有耐心。”玉文说。
“咱老了,也不知道个啥。你们年轻呢,看着办,你们的事情自个儿做主。”金大妈说。
月娥“咯咯”地笑了,心里别样的感觉,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她自个儿也说不清。高兴?好奇?觉得有趣?她实在说不上来。以前自己是看电影的,从今往后自己出去给别人演电影,叫别人看,这不是很好玩吗?还怕不红火?不过,她还是隐隐地有些担心,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这件事情。笑完了,她说:“说得倒也是容易,到时候给人家演不了。演着演着电影机子坏了,咋办?咱们平常看电影的时候,这样的时候很多。到时候出毛病了,咱是不是也能给人家修好?”她有些担心。
看电影的时候就怕碰上这个,正看的高兴呢,电影机出毛病了,看电影的人急,演电影的人更急。她怕自己演的时候也碰上这个。记得有一次,天气很热,电影演了一半,电影机子出毛病了,机头不转,电影老是停在那个画面上动都不动,两个演电影的人来回鼓捣也不行。气得小刘跳起来骂。机头上有一个灯泡子,蚊子密密麻麻乱攘攘拥挤成一个雾状的团,缠绕着两颗冒汗的头。看着实在着急。
“这样的时候肯定有,咱不是慢慢弄,修不了在去找地方修,他们不也是这样?人家不怕咱也不怕。”月文说。
“你们看着办,觉得行了你们就干,不行就算了。家里人不给你们拿这个主意。”金大爷说。
实际上这件事情的出现很出乎预料。月文也没有想到过自己能做别的事情。那晚听月娥她们说这个演电影的事情,引起了他的注意,突然他想到自己是不是去做?他也只是有这个念头而已。一来自己是不是能干得了很难说,二来还指不定有多少人想着去干呢,三来就算没人去干,人家就同意承包给咱,让咱去干吗?再说,是怎么个承包法,能不能承包还两说呢。承包这个也是想着能挣点钱,要是不合适也不能干。不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想着弄个明白。那么首先需要了解的是承包放映机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接下来还要知道是怎么个承包法。这个事情家里人说不清,只能问别人。可是问谁呢?想来想去,月文想到为什么不直接去公社问问?这儿离公社又不是远,再说要真是还有人想包,咱先去说的,也占个先吧。他不是光说不做的人,立马就去公社找文化站的老张打问这件事情。
老张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正坐在一张椅子上喝茶。老远他就看见月文走过来,走到了他的门口,他就一直看着月文。实际上老张知道月文的名字也是源于他和小英的事情。像他们那样的事情极其稀少,在农村属于“焦点新闻”,他们的事情使他成了“名人,”就算开始不认识他,也听说了他的事,在问问别人他什么模样,也能把这件事情和人对上号。倒不是有什么恶意,是人人都有的好奇心。
老张看着他走进自己的门,没有想到他来找自己有什么事情,只好满脸笑意地问:“有事找我?”
“是啊,有点事。”月文也笑。既然来了,就问个清楚的。“我来是想知道一件事。”月文说。
“好说好说。”老张对月文说,他拉过桌前的一张椅子,说:“咱们坐下说。我知道的就行。”他脸上满是笑意,眼睛一动不动看着月文。凭心而论,他对月文并不完全是热情啦或者是干部对老百姓的态度啦等等。他的思想境界还没有那么高,工作态度也不是那样端坐。说难听些,他是想着好好看看这个半夜里风流被别人发现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是看稀罕物看西洋景的心态。或者说他觉得眼前的月文带给他的这个愉悦心境很好,月文在他面前是只供他取乐的“猴子”了,很有趣很好玩。不过,月文在长相上确实没有什么不足的地方,而且看起来一身正气,实在无法把“流氓”这顶帽子戴在他的头上。老张看着看着,心里就感叹,这个小伙子长相没褒贬的地方,行为举止也都得体大方,确实属于上乘的人,很棒的小伙子。也就是家里穷了些,被人侮辱了,要是家里富裕,还指不定有多少人家抢着把闺女倒贴呢。
“我听说咱公社演电影的人不干了?”月文问。
“是。不干了,都回家了。家里分了地,回家种地去了,不想给咱们演电影了。”老张笑着说。
“那以后咱还看不看电影了?”月文本来想直接问承包放映机的事情的,但是觉得那样直直白白有些不妥当,不好意思说出口,就绕了个弯子。
“演啊。这不是公社决定了,把放映机承包出去的吗?”老张说。
这事是真的,月文满是疑问的心里踏实了。可是是不是早就有人承包了呢?这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承包出去了吗?”月文急忙问。他急于知道答案,眼里满是期待。
“倒是有几个人来打听过这个事情了。”老张是什么人?见多识广的人。看到月文的这个情形就知道他也是想承包这个放映机的。“怎么,你也想承包?”他问。
“我就是来问这个事情的。承包不承包也得看情况,再说了已经有人来了,就算了。”月文有点失望。他怕的就是有人比他先来,结果自己还是迟了。
“来的人也只是问问情况,当然也是有这个承包的意思的。不过公社还没有研究,还没有决定,我也没有答应啊。”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张对月文突然之间很有好感,因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可能是他出众的长相让他产生了好感,还有他的气质一点都不像人们口中说得不是“正经人”那样不堪,相反,很正统,很有气魄。这让他突然之间对他产生怜悯,想着帮他一下。看着他眼中流露出失望的神情,心里很不忍:“你是不是也想承包,说实话。”
“我是有这个意思。”月文老老实实地说。
老张沉思了一下,来这儿问的几个人老张都觉得不怎么样,他看着月文不知道为什么从心里挺喜欢的,很愿意让他来做这个事情:“你真想承包?干这个也挺麻烦的,都是黑夜的活儿,要是不机敏也不行。”他停了停接着说:“不过,我看你能行。你要是真的想承包,我可以帮你一下。”老张很诚恳地说。
“真的?”月文没想到老张会这样说,心里自然对他充满了感激,“只是……”
“你别说,听我给你说。”老张打断了他,“你的意思我明白。承包这个放映机是每年交给公社一定的租金,剩下的挣多挣少都是你个人的。这个看你自个了。承包这个也行,你想,现在土地是你自己的,又没人管你,你把地里的活安排好,剩余时间都是你的,想干什么还不是自己说了算?这会儿车也方便,去县城倒换片子一天就能回来,多方便呀。回了村子也有电了,这省多少力气?以前背着那么大那么重的发电机都成,这会儿比那时轻省多了吧。演电影都是村里出钱,你多演几场就成,这个我不说你也明白。你要真有这个意思,我想法子挡了别人。租金要的是多了点,我看看能不能在降低一点,咱公社是穷,不过这点租金又能管多大用?我会想办法的。”老张看着月文,就像长辈看着自己的晚辈。
老张的话让月文很意外,感动之余,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确实没有想到是这个样子,定定地看着老张,他有些口吃:“那,那就靠给你了,只……只是,该怎么谢你?”
老张摆摆手,笑了:“这个没什么,不过你心里明白就行,对外人什么话都不要说。也就这么个事了,你回去考虑一下,想承包就尽快,我也好说话。还要签合同呢,你想好了就赶紧签合同,不想包就当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