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月文和小英也都来戏场院看戏了,他们分别和别人走在一起。但是他们都没有像别人那样往中间挤。小英在别的同伴们费力地走进去的时候,停下来了,就在入口不远的地方站着,她没有往前搜索着寻找方便看戏的位置,她的眼睛根本就没有往戏台上看,她的目标不是这些,她的心也没有在戏上,她关注的是走进来的每一个人,目光像雷达一样,心里很焦躁很不安。
终于,她期盼的目标出现了——月文也来到了这里,虽然离她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她很准确地就在他出现的那一刻知道是他了,就像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在牵引着她,又仿佛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息指引着她,让她在瞬间感觉到是他。如果说是第六感在起作用的话,就是爱情的力量吧,它使人变得敏锐。就在看到他的那个瞬间,小英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狂跳,浑身的血液往脸上涌,只是旁人的注意力都在别处,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骤变的神情,也没有人发现她曾经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也许她的这些反应来源于他的目光。——他也在寻找,他的目光有着天空中翱翔着的鹰在俯视地面时的那份仔细和锐利,那是因为饥饿而流露的渴盼,那是对生存下去显示的期待,看上去很奇特,能把人紧紧地揪住。也许是他的目光的特殊,就像是蓝色海面上一道闪亮的红光,所以小英能够在寻找的时候一下子就发现。就在他们目光相撞的时候,月文也精准地知道那是他寻找的目标了。他很想立刻就朝着自己的目标奔去,但是面前拥挤着的人提醒了他,——不可以。他就要迈开的脚只好极不情愿地留在了原地。只是把没有阻挡的目光热切地投向她,而她也用热切的目光回应了他。
开演前的这段时间就像被什么东西拖着似的,行走极其缓慢,让人心焦。终于,就像等了千年万年,台上的锣鼓响了起来。人们这才停止了鼓噪,把目光很一致地投到了戏台上。小英从明亮的人海里退了出来。紧接着,月文也从人海里退了出来,和小英保持着一个不变的距离离开了戏场院,就像小英手里拿了一根绳子,牵着他似的。
离开了那个喧闹的地方,两个人的距离渐渐地拉近了,终于成了零距离。戏台上锣鼓铿锵,震得地动山摇,这附近连个隐秘安全的地方都没有了,两个人只好往远处走着,但是总觉得没有安全感,该去哪里呢?刚刚通了电的那几天,人们因为新鲜就让电灯亮到很晚,现在却没有一盏亮起来的电灯,所有能够行动的人都去看戏了,没有一间房子里有灯光。但街道两旁的房子神秘地卧着,就像一只只隐藏起来的眼睛在窥视着周围的一切,所以让他们觉得就像被看破了隐私一样心慌意乱,然后急速地离开。所有的地方都让他们有危机四伏的感觉,但是又能去哪里?
不知不觉到了小英家院门外。小英站住了,“咱们去我家吧。”
戏院在东边,她家在西边,相对来说是个隐蔽的地方。她的家里人都去看戏了。小英知道,爹娘是戏迷,不到散场绝对不会回来,小芬和弟弟更不可能提前回来。她对自己家的情况是知道的,那么也只有自己的家是最安全的了。
“你家里人要是回来呢?”月文很不放心地问。
“大概不会吧。”小英说。
本来小英想要和月文直接回自己的家的,月文的话让她改变了主意。她没有开自己家的房门,万一要是他们回来呢,还真的不好说。但是连个隐蔽的说话地方都没有,也只好就在自己家的院子里了。小英牵引着月文,来到了她家的那个草棚。这个地方,就算家里人回来,也不会来的,外人就更不会来了。
小英娘坐在戏场院里,聚精会神地看着戏台上的精彩表演。她是个戏迷,每次村里唱戏,她都要看到最后的落幕。戏班子走了,她还恋恋不舍。今年的戏更是一眼都不能落的。她被戏台上的演员吸引着,演员的表情就是她的表情了,他们哭她跟着流泪,他们笑她跟着咧嘴。只是今晚她感觉头有些痛,太阳穴那儿老是“别别”地跳,这很影响她的情绪,让她生气。不过,头痛一小会儿就又回复正常了,她仍旧接着看戏。可是,过一会儿,头又开始痛了,痛得比上一次厉害。就这样,头痛的越来越频繁,痛的程度也越来越深。这是怎么了?她努力克制着自己,坚持着把注意力集中在戏台上,但是不起作用,整个头部就像被撕裂了一样,尖锐的疼痛让她用双手猛地击打自己的头部,但是丝毫不起作用。戏才唱了半场,她无法再坚持下去,只好站起来,拿了身下的小板凳往外走。
突然走出明亮的戏院,眼前的黑暗潮水一般地扑过来,她急忙停下来,等慢慢地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她才继续挪动自己的脚。头还是那样撕裂般地痛,让她不由地流出了眼泪,这是怎么了?她实在找不到头痛的原因。走了一段距离,黑的路不再那样黑,变得密密麻麻了,她走得快了些。耳朵里是从戏场院里传来的唱腔,很悠扬很动听,非常地美妙,让她分外地留恋。这时头痛的程度似乎减轻了许多,她很想再重新返回去,想想还是算了,都耽误大半天了,再说返回去也挤不进去。好好的戏看不成,这让她非常懊丧。
她用心听着在夜空中传过来的优美唱腔,慢慢地往回走。到了自己家的院子里了,她仍旧很慢地走着,谛听声音变得微弱的唱腔。突然,她猛地吃了一惊,——从草棚里传出了极小的说话声!有贼?她险些喊出声来。又凝神细听,这回听出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声音,只是说话的声音很小,她听不清楚,到底是谁?干什么的?她轻轻地拿出钥匙,打开门,回了屋里。她没有开灯,从灶台的旁边拿起一把点火用的麻杆,又从锅台上摸到火柴,把麻杆点着了。拿上麻杆,她急忙往草棚里走去。
突然出现的光亮是草棚里的小英和月文料所不及的,他们睁着惊恐的眼睛不知所措。火把靠近了,小英娘的眼前出现了两个紧紧偎依在一起的人。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事实不容置疑地摆在了眼前。她在一瞬间的哆嗦以后,脑子里“轰隆”一声,就像爆炸了一般。“你们,你们……”她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小英和月文也被这个突然的变故惊呆了,仍旧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小英娘像暴怒的狮子一样冲到他们的跟前。“啪”的一声,小英马上觉得耳朵里一阵鸣叫,自己脸上火烧一样的痛。那个巴掌闪电似的,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有看见的,只留下一个清脆的响声。“我把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说出了这句话之后,所有的话都找到了突破口:“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伤风败俗的东西?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就在那一个巴掌下去以后,小英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的时候,月文站起身走出了草棚,他就着仍在一旁的麻杆火看到小英的半边脸成了红色,心中狂跳,不知道怎么办。
“我还不知道你这个王八羔子跑这儿来欺负老娘,安的什么心啊你?”对付了小英,她返身走出草棚来到了月文的面前,张口就骂。“你这个有人养没人管的王八羔子,我叫你来欺负老娘。”说着她伸出双手去推搡月文。
月文没有防备,被她推得趔趄着倒退几步。
小英娘在这个变故之下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她又一次地返回了草棚,咒骂自己的女儿。
小英仍旧呆呆地不知道怎么办,更不会说话。
这让小英娘更加生气,她又一次转身的时候,月文已经不知去向。看不见月文,她更加气恼。“啊,好个王八羔子,跑回王八窝老娘就找不着你了?”一股热血冲上了她的头部,她迈步就往外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