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又到春季庙会的时候了。
今年月亮庄的庙会比任何一年都热闹，盛况空前。因为修通了路，往来方便，山外邻近的商贩也就多了一条挣钱的路，他们开着三轮车拉着商品涌了进来，于是通往戏场院的整条街道两旁摆满了商品，衣裤鞋帽、日用百货、各种各样的点心小吃、儿童玩具等等，除了中间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每一个角落都塞得满满当当。来来往往的人摩肩接踵，挤过来挤过去的，挤出这段距离就是一身汗，只好站在一边等呼吸变得顺畅了，在去自己的目的地，比干了重活还累。
戏场院里的人多的用“水泄不通”来形容一点都不过份。这个情况也是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心情好，想想吧，土地成了自己家的，自己成了自己的主人，自己的事情自己说了算，再不受别人的约束，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这多好啊。以前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队长一喊去地里，不管有没有活，你都的在那儿候着，就是不干多少活，在那儿磨洋工，你也得在，不能走啊，不干活也得熬到那个时辰，不然没有工分。现在不用了，赶完了活儿，剩下的时间自己想怎样就怎样。就像这来戏场院看戏，这一年也就唱一次，平常也除了极少的时候看几次电影，就没有任何娱乐项目，为什么不好好出来红火一下呢？地里的营生自己紧一紧就做了，这可是和队里入工不一样的。唱戏才四天的时间，又不是多长的日子，现在耽误了，今年就没有看戏的机会了，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啊。队长又不管咱是不是下地了，他再不用拿那个工分限制咱，为什么不看？另一个方面，戏好。今年的戏是从县城请的县剧团，这可是国家正规的戏班子。首先看看这戏装吧，那颜色鲜亮的打人的眼呢，红是红绿是绿的，不差色。这样说也许有人不懂，红的不是红的还是黑的不成？这话还真是说对了，乡下的戏班子，那戏装还不定是什么朝代的了，时日的久远，黯淡无光不说了，有些衣裳的颜色还真是说不清它原来是什么样子。还有一个就是脏吧，白色的衣袖都不显那白的眉眼，纯粹的黑色，不过有一点，少数的破了的地方都没有补丁，还保留着原貌，人们身上穿的衣裳破了就要打补丁的，这是戏装和普通衣裳的区别吧。就这样，光戏装上的对比，就是天上和地下了。还有这小姐太太们头上的花儿，满满的一头，亮闪闪明晃晃，看着眼睛都不敢睁大，又由不得想看，引得心痒难搔，好看得说不出来，一个字——美！在看看演员的姿势，那女演员的腰身，活络的就像风中的杨柳，走起路来的时候，一溜的细小碎步，就好像是在水面飘着的。男演员的那一声吼，嗓音亮得就好像是从头顶滚过去的惊雷，震得心跳。奥，忘了说了，戏台上的扩音器也起着作用吧。乡下的戏班子可是没有这洋玩意儿的，不过就算有，也用不上的，以前的乡下没电。这样的好戏不看，不是要后悔死吗？
咱就不说月亮庄和附近村子里的人了，就是离得远的人，带了干粮都来看。看看戏场院里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一个个挨得紧紧的，就像高粱茬。戏场院有点小了，那里能放下这么多的人？于是，来的晚了的人，再无法挤进戏院了，只好往外站，稍微远一点的山坡上也是人，附近每一课树上都爬满了那些半大的孩子。一天三场戏的时候，那些年岁大一点的老人是不回去吃饭的，有儿孙给他们把饭菜送到戏场院，因为他们怕自己腿脚不灵便，回家吃饭来的晚了摸不到好座位。就连那些走路不方便的老人，也被自己孝顺的孩子提前背出来，找了座位安排着让老人饱饱眼福了。
这是白天的戏院。晚上的戏院，就更不用说了。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有了电。晚上的布景是电打布景，这个也是以前的人们没有见识过的。以前的戏布景是固定不变的，现在的不一样，那个布景会变，和电影里的差不多。那花儿鲜活生动的和真的一模一样，看看那鱼，也是在水里游着的，鸟儿也是在天上飞的，分明是真的嘛。平时谁听说过呢？要是不来看看，不是冤枉吗？
仔细说起来，真正喜欢戏的人还是乐意看晚上的戏，因为晚上安静。白天的时候人们免不了过来过去的，看的人还能安静，不怎么看戏只是为了热闹的人就会说笑，吵杂的很，麻烦。而晚上相对来说要好得多。今年戏院里的晚上，也是和往年大不一样的，旁边那两只大大的灯泡把院子照得雪亮，离得很远，都是明明亮亮，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没办法挤进戏场院的人也并不着急，远就远点吧，又不是看不着听不到。就这样，场外的周围，凡是能看到戏台的地方人也是满满当当的，更有挨着戏场院的那些人家，干脆没有出去，直接在自己家的平房上铺上东西，坐在自己家的房顶上舒舒服服地看，比在戏场院看爽多了，没人挤不说了，演员的头和脚一点都逃不过自己的眼睛，这才看得有味呢。
这样的场面都是因为有了电。以前的戏绝对不是这样的，除了戏台上有两盏棉花灯以外，别的地方是没有灯给照亮的，所以离得远什么也看不见，有这么多的人根本不可能。
说起了“棉花灯”，现在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那是很原始的东西了。在没有电的偏僻山区，晚上照明用的就是煤油灯。供销社卖的煤油灯是倒着扣过来的伞状底部做了灯座，上面带着一个扁圆的肚子，形状极像小孩子玩的拨浪鼓，用它来盛装煤油，顶端是安着灯芯的灯头，这种玻璃的煤油灯晶莹剔透，外观非常漂亮，不仅是一盏灯，而且是一个很漂亮的观赏品。它的价格在普通人家的眼里很昂贵，所以用的人家并不是很多，也只有极少的人家才用吧，因为它易碎，一旦不小心摔了，就是一个很大的损失。所以绝大多数人家的煤油灯用的是孩子用完墨水的墨水瓶，在墨水瓶的盖子中间穿上一个洞，装上用棉线做的灯芯就可以了。这样的煤油灯点起来，是真的灯光如豆，不可能放在戏台上照亮了。所以，唱戏的时候就要用棉花灯了。顾名思义，棉花灯就是用棉花做的，把饭碗般大小的棉花团捆好，用铁丝吊在戏台上，在晚上唱戏的时候就用它照亮。当然，这个棉花灯是需要有专人“照顾”的，它是棉花啊，一旦着没了，不是麻烦吗？所以啊，一定要它燃烧上面的煤油，绝不可以把棉花烧着的，这样，就必须让棉花上老是沾着煤油。在一旁照看灯的人就好好注意着这盏棉花灯，一发现灯光出现异样，赶紧站起来，端着放煤油的盆子给棉花灯沾一下，让棉花上的煤油燃烧，这样棉花才不至于烧掉。棉花灯虽然昏暗，但是比起家里那如豆的灯光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呢，那两个燃烧的火球在那个时候就比得上人们眼里的电灯了。但是，它毕竟和电灯无法相比，天上地下的光景，现在是真正的电灯啊，人们怎么能不高兴？怎么能不出来看呢？
平常时候，有一句话说的是“雾里看花，灯下观美”。晚上的戏就算不好，因为灯光照着，有个朦胧的感觉，容易引起人美好的想象，所以人们喜欢夜戏的。何况今年的夜戏非同一般，既有了白昼般明明白白的清晰，又有灯光下隐隐约约的朦胧，就更可以天马行空地去想象，实在是万般的奇妙了。在加上电影般的布景，不过电影里的人是假的，它怎么能和戏里面的真人相比？所以啊，不光是月亮庄的人几乎都集中在了戏场院里去看戏，附近的村子里凡是能走动的人也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