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高压线行走的路线确定了，只是有很多电线杆要经过农民的包产地，这似乎是一个麻烦。是不是有人会阻挠呢？要说起来，一根电线杆子占不了多大的地方，对庄稼不会产生多大的影响，但是地里“生长”出这么一个异物来，总归不如没有的好。真要是有人站出来反对，也是一件腻歪的事情。架设高压线是个好事，多数人是赞成的。不过，这人多了，每个人的想法会不一样，说不定就有不该出现的问题。公社研究了一下，还是决定开个社员会，把这件事情给大家公开，真的要是有人出来阻拦，必要的时候只好采取强硬的措施了，要不事情难办。直到全公社社员会的召开，公社干部才知道他们是杞人忧天了，没有一个人出来反对。大家开始对是不是真的给架设电线还有怀疑，现在知道是真的了，等于心中的石头落了地，欢喜都来不及呢。能够让黑夜变得像白天那样明亮，那是梦中出现过的事情，说话间要成真的了，还有什么条件不能答应？不就是在地里走一根电线杆子吗？虽然人们还不知道电线杆子是什么样的，也不明白它对土地造成什么影响，但都异口同声地说行，只要能点上电灯，怎么着都行。

山区的气候比较寒冷，离种植土豆玉米还有一段时间，必须要抓住这段时间把电通上，这样才不耽误农活。于是，没有休息几天的人们又开始忙碌起来。是忙碌了，但没有人抱怨，累和开心是两码事，看来情绪对人的影响还是很大的，因为高兴，所以都不讲究累。

一根根银灰色的电线杆栽在地里，骄傲地指向天空，就像一面面旗帜，代表了它的重要性。这块地的主人也因为它的存在，觉得自己脸上很光彩，就好像那根电线杆是他的一个功德碑，记录了他为通电的事情付出了很大的功劳。而那些地里没有电线杆的人家反而觉得是一个遗憾了——没有可供炫耀的资本。

一天吃饭的时候，月娥说：“咱村的继红叔说，只要电一接通，他马上就买面粉机。”

金大妈搁下筷子，看着月娥说：“你这也新鲜的，还面粉机。面粉机是个啥玩意儿？”

“唉，老娘们就是没见识，连个面粉机是啥都不知道。”金大爷看了看金大妈，有点嘲弄的意思，当然不是小瞧，带着怜爱的语气呢。

“我又没见过，知道啥是面粉机？”金大妈不服。

“面粉机就是磨面的机器。用电带着它磨面，不用人再去推碾子推磨了。”月文赶紧给金大妈解释。

“奥，那敢情好。不用推碾子推磨，以后麻烦就少多了。”金大妈很高兴地说。

说起来磨面，也是妇女们一项繁重的体力活了。家里的面粉都是妇女们一点点从碾子上磨子上转下来的，那个费力啊。还有要紧的是，当你着急地去推这个碾子的时候，碾房里已经等了好多人了。你说你急着推面，还等着吃呢，那个就说，我也是啊，家里还有亲戚，连吃的面都没有了，就等着把这簸箕玉米磨成面回去吃呢。可是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来的晚了，着急也得等着。所有等着推面的人都眼巴巴地看着那个推碾子的人，心里都嫌弃她走得慢，恨不得让那个碾子飞起来。其实啊，正在推碾子的人已经汗流浃背了，她也急着呢，一方面这么多人等着，另一方面她家里还有孩子，孩子睡着觉呢，万一醒了家里还没人呢。也有很多人不愿意在人多的时候去凑这个热闹，就等人少的时候安安生生地去磨面。人少的时候也就只有晚上了。说的是晚上安生，实际上有安安生生地磨面这个想法的人很多了，这样一来其实也没有那么安安生生地独享，只是相对来说不紧张而已。

就因为白天碾子和磨子紧张，有一次紧挨着月娥家的一个邻居夫妻半夜起来去推磨了，结果会爬的小孩子醒来后掉在了地上，哭喊声实在不祥当了，金大妈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赶紧穿上衣裳起来，站在院子里吆喝大人的名字，却没有人答应，只有孩子惊天动地的哭声，吓得金大妈赶紧去推门，一推门没有插着，开了。金大妈进屋里一看，炕上没人，孩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金大妈急忙把孩子抱回了家。

“不用人推碾子推磨，能省好些力气的。”真的不用人去磨面，月娥实在是欢喜不尽。金大妈就是不愿意和别人争抢的性格，磨面也是早晚的时候才去，这就连累了月娥，她想睡觉，实在不愿意去和金大妈磨面，但是有什么办法？不去磨面粮食总不能整着吃吧？这下子好了，能睡好多懒觉。

“就知道逃懒。”月文白了月娥一眼。

“嗯，谁想干活？就你勤快。”月娥也回敬了月文一个白眼。

兄妹两个争执着，就像一对顽童。

要是有了电磨，对农村妇女来说，还真是一件大事，算得上是“翻身得到解放“了。每天推面实在是折磨人的一种苦力，能从里面脱出身来，无论如何都是值得庆幸的。

“电磨那家伙快得很那，村子里所有的碾子和磨子都转一天，它半天就能磨完。”金大爷说。

“那快点通电。”月娥迫不及待。

“人心齐，泰山移。”这话太对了。就因为大家都想快点把电通上，在干活时都用了十分的力气，所以高压线架设的速度比预计提前了好多。终于，这个山区的人们过上了城里人才有的日子——和白天一样的黑夜。

也因为这些事情的耽搁，人们就显得紧张起来。当然，不是说农活受了影响，这个没问题的。地成了自己家的了，每家人家自然会合理地去安排自己家的农活。白天为了通电的事情忙，挖埋电线杆的坑、拉线。一早一晚就在自己家的地里忙活，种庄稼还不迟，不过是该往地里运送肥料了。积了一冬天的农家肥都要运到地里。月文把猪圈里的猪粪都挖出来，推着小平车往地里送了几趟，看着天晚了，他才回家。

进了院子，就听见了屋里传出很开心的笑。这是怎么了，又有什么事了，笑成这样？

迈进屋门，看见月娥和嫂嫂两个人笑得都在炕边上趴着。金大妈一边做饭一边也在笑。“你们这是咋了，什么事还笑成这样？”月文也被她们的笑感染了，很长时间没有笑过的他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虽然他的笑有些莫名其妙。

月娥一只手撑在炕上，一只手抬起来，指了指屋顶的电灯，却笑得说不出话来。

金大妈笑着说：“你看看人家的这个样子，笑东头你珍儿奶奶呢。”

“她咋了，笑她什么？”月文不明白。

“谁知道月娥听谁说的，这不回来和俺们说呢。说是你珍儿奶奶从电灯上点火。”金大妈说。

“从电灯上点什么火？”这更叫月文纳闷了，他不明白从电灯上点火的意思。

“不是说她不知道嘛，看见电灯亮着，就当是咱们平常的火这样的，想从那上面点个火，这样不是节省一根洋火嘛。”金大妈解释。

“哦。”月文终于闹明白了。是珍儿奶奶不明白电灯是怎么回事，从电灯上点火。

也许，在一些人眼里，珍儿奶奶的做法是愚蠢的，不可思议。但是，细细想想，深山里面的人从来没有走出去，没有文化，也没有看见过任何现代化的东西，他们又能知道什么？珍儿奶奶就算是从电灯上点火闹了个大笑话，不过，她还是知道了电灯是怎么回事，她还是幸运的。要知道，还有多少人连“电灯”这个词儿都没有听说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