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老人走进屋子的时候,月文的心就沉了下去,因为他知道了结果。他是冰雪聪明的人,一看对方的表情就知道。因为很少有人能做到不在行动和表情上暴露自己内心的。有一句话说“进门不问什么事,观其容色便知情。”所以,想从一个人身上知道的事情,看他的行动,读他的表情,就能猜个七七八八。他进门时那个不自然的行动和僵硬的表情很明显地把答案告诉了月文。
一家人送走了老人,回了家,大家都默默地没有说话。窗台上的煤油灯无声地摇晃,摇得屋子里更加昏暗。煤油灯的灯头很短,就像一朵刚刚顶出花骨朵的花蕊,很受压迫,顶端带着一缕瘦长的黑烟,锲而不舍地升上去,一直到看不见。黑烟有时候很清晰,有时候飘飘忽忽地变幻不定,在捉摸不透的窗户纸上画着说不出的神秘图案,引发人们无限的遐思。灯光很瘦弱,从来没有长大过,却能把人的身影变得很大,落在墙上成了一个个巨大的黑影。人不动,影子却不时地动着,有时候幅度很大,有时候只是微微的颤动,有时候动的让人心里很不安稳,连屋子里的一切也不安分。
金大妈抬头把屋子里的人都看了一遍,说:“咋办,还用不用再找人去她家问问?”说完,他把目光投向了月文。她很清楚他的心里比任何人都难受。其实,她更难受,她的难受另外加了一层,不光为这桩婚事的不成难受,还为儿子的难受而难受。
月文没有言语,也许他没有听清金大妈的话,也许他不知道怎么办,别人不知道他正在想什么,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心里肯定是乱的。
“听大爷爷的口气,好像是没有一点活口。是不是这意思?”玉文抬头也把屋里的人看了一遍,不过最后的目光没有落在某一个人的身上。
屋子里很安静,只听见金大爷呼吸时喉咙里发出“丝丝”的声音,很尖锐,就像利器划过更加坚硬的东西时发出的声音。
“是这个意思。不过,人家也不能说是一点没活口的,就算真的没一点活口,人家也不那样把话说死。”金大妈说。
“他大爷爷在这个村子里也算是威望很高的人了,他不行,你还能找谁去说?”金大爷一边想一边说。
“哎呀,我看……”玉文的媳妇摇摇头。她的意思很明显,是说不用再去。
实际上这些人当中,只有她在整个过程里是最冷静的,所以她看得很清楚。要用“旁观者清”来说,也不过分。倒不是说她是外人,毕竟嫂嫂也是关心小叔子的事情的,再说他们的关系一直很好,所以玉文的媳妇是真心希望月文这事能成的。不过,相对来说,和当爹娘的比起来,毕竟还是有差别,所以她从老人的话里看得很明白。
就在玉文媳妇开口的瞬间,金大妈就一直看她,她摇头的动作金大妈看得清清楚楚。当老人的,总是希望孩子们的事情能够顺顺利利,所以她也明白这事很难办了,只是不愿意承认,她是希望那个好结果的,希望事情能圆圆满满,就算不好,也宁肯相信还有转机。玉文媳妇的摇头使她残留的希望一点点破灭。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月文在和小英商量定找人去她家提亲后,也犯难的。他自己不知道怎么办,很迷茫。这是大事,该怎样和家里人说?他实在觉得难为情。不过,还能怎么办?必须要爹娘出面才行。
那是一个傍晚,月文早早就回了家。很巧合月娥不在,金大妈正在做饭。月文没有说话,只是低了头,默默地蹲在了灶膛跟前,帮金大妈往灶膛添柴禾。月文很勤快,但是烧火的时候很少。金大妈正在和面,她看见月文低了头,一声不吭往灶膛添柴禾,神情很专注像在想着什么,又像心不在焉什么都没有想的样子,就知道儿子是有事情的。不过,什么事情金大妈猜不出来。
金大妈一边和面一边看着他,问:“你不干别的活儿了?”
“嗯,不干了。”月文闷声闷气地回答,没有抬头。
金大妈已经料定月文是有事了,而且还不是小事,她疑惑着,搞不明白。月文也没有开口。
沉默了一下,她忍不住问:“不是有什么事吧?”
听见了娘的问话,月文心里跳了一跳,他有些羞于出口,不过不说出来也不行,不说这事怎么办?“娘……”月文叫了一声,头更低了,突然他不知道怎么说合适。
金大妈听见了月文叫她,再一次停住手里的动作,她在听月文说话。结果月文却没有了下文。金大妈等了一下,见月文不开口,很奇怪地问:“咋了,有啥事,你说呀。”她定定地看着月文。
月文抬起头,目光和他娘的目光碰到了一起。娘的目光是温和的、慈祥的,包含着亲切和疼爱,这让他抛却了羞涩,增添了勇气:“娘,我想去小英家说说。”
月文的话很简短,但是他的意思金大妈都明白。月文是想着让她给他向小英提亲了。
金大妈看着月文,儿子是到了结婚的年龄,要是家里条件好的人家,像月文这么大都结婚了。只是,自己的家里困难,他爹身体不好,总是吃药,所以就比不上别人家了。给孩子娶媳妇是要花钱的,这拿什么给孩子结婚?自己不是没有想过这个事情,只是家里没钱没法说。今天月文的话让她又喜又忧。喜的是儿子提出这事肯定有他的道理,因为月文不是随随便便说的,这好几年两个孩子就总是在一起,她当然知道,要是没有一点把握,月文不会平白无故提出来去她家说媒,忧的是就算说成了拿什么给孩子办喜事?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好事,金大妈还是让高兴占了上分。她不由自主喜上眉梢,脸上的笑意很稠浓:“哦,这事当然好了。咱们想想,看谁去说这事合适。”金大妈说着脑子又转了一圈,他问月文:“这事小英知不知道?”
“知道。”月文很肯定地回答。
这下子金大妈心中有数了,是孩子们自己愿意了的,这才让大人知道,给他们办。看来这事能成的。小英要是真做了她的儿媳,她也是满意的。小英是个不错的闺女,长相说的过去,又挺能干,无论从那儿来说都可以。只是她爹娘可不是好说话的人,尤其是小英娘,那可是厉害的很。所以找谁去提,这个也很重要。金大妈在心里翻来去地掂算,找谁去呢?
吃了晚饭,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找谁去小英家提亲的事情。金大妈把人选一个个提出来,大家一个个挑选,最后只剩了德顺老人,所有人一致认为他最合适。他是金大爷的一个本家叔叔,请他去也好说话。这里有两个原因:一来他在村里威望不是很低;二来他是小英娘的一个娘家姑父。多种身份集中在他的身上,真的非他莫属了。玉文去把老人请到了家里,和老人商量。老人很乐意地答应,说亲可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农村的迷信说法,要是谁这辈子能够促成七对夫妻,死后阎王给免罪呢。老人乐呵呵地笑道:“先不说成不成,成了咱再高兴不晚,不成咱也不恼,这家不成了咱在去说别家的,咱家月文还愁说个媳妇?”
从老人走后,月文的心就悬了起来,不管事情怎样,他都想快点知道结果。小英说得很清楚,去她家提亲只是为了让她爹娘知道一下,他们答应最好,不答应就慢慢等。所以他虽然没有抱多少成功的希望,但是仍然希望结果是好的,就算只有一丝丝的活口,他也是百倍的期盼。所以当“不成”的事实摆在面前时,他还是很失落。就算这是预料之中的结果,自己也有了这个心里准备,但仍然是一个打击。
煤油灯仍旧摇晃着,摇得屋子有些晕晕乎乎的,墙和屋顶都有些倾斜,似乎要倒下来。嬴弱的灯光更加暗淡,火苗里结了一粒灯花,就像一颗白色的小珠子,“叭叭”地响,声音很大,有点涩涩的,刺耳。众人一齐朝灯上看。月娥快步走过去,速度极快地伸手一弹。火苗儿一窜,屋里跟着突然一亮。接着有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金大妈看着月文,很小心地问:“要不,咱在托别人去她家问问?”
月文摇了摇头:“算了,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