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煤油灯在窗台上亮着蛋黄一样的光,微微地动。
吃完了晚饭,小英把所有的碗筷都收拾在大锅里,她弯下腰,把双手伸进锅里,仔细地洗着每一只碗每一双筷子。等到所有的碗筷都洗了,她从屋外提回了那只泔水桶,用木瓢把锅里的水全部舀到泔水桶里面。然后,她又把所有的碗筷都放在锅里,接着又揭开了灶台旁边的水缸,用水瓢从水缸里舀水倒在大锅里面,把所有的碗筷都重新涮。她的身影投在锅里,所以锅里的光线很暗淡,不过,因为习惯了,这不妨碍她干活。反正不是穿针,能看得见。
这个时候,关着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推,门扇“吱呀”一声向两边分开,带起的风使窗台上的灯受惊似的急速抖动起来,本来昏暗的屋子更加昏暗了。随着门的打开,走进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屋里的人都把目光聚到走进屋子的人。
“哎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姑父。”吃了晚饭歪在被子上的小英爹看见了来人,赶紧坐了起来,出溜到炕边上,他把脚伸到地上的鞋子里面,站了起来。
盘腿坐在炕上的小英娘也从炕上站到了地上:“你怎么来俺家了,是那一阵风把你刮来的?”
“瞧瞧侄女儿这话说的,你姑父只能等刮风的时候才来你家,平时不能来了?”老人说。
“我这样说是啥意思啊,还不是说姑父老是不来嘛。我是说你永远也不来一趟,这猛一下子来了,我不是觉得稀罕嘛。”小英娘笑起来。
“姑父往里边坐,坐里边。”小英爹对走到炕沿边上的老人说。
“就这儿也行。”老人说着跨到了炕沿上。
“坐里边去,坐里边舒服。不是怕沾了俺家的穷气吧?”小英娘说着,去扶老人的腿。
“看看俺小英娘的嘴就是厉害。我就来沾沾你家的福气。”老人说着,将脚上的鞋子脱掉,坐到了炕里面。“这下你还有啥说的?”老人笑着对小英娘说。
小英娘“哈哈”地笑起来:“这还差不多,像个家里人的样子。姑父好长时间不来家里串门了。”
“唉。这整天瞎忙,也不知道都捣鼓了些啥。活儿干不多,还挺累人的。在说这岁数大了,干点活儿,吃了饭就想坐在那儿歇着,不想动了。”老人说。
“也是的。不光姑父不想动,我这会儿也是,有时候这活儿重了,就不想动了。累了就歇歇,反正咱身体要紧。”小英爹说。
“你说对喽。啥时候这身体也是最要紧的,干活儿的男人还是要有个好身体才行。”老人说。
“是啊。咱是靠苦力吃饭的,要是身体不行,可就麻烦了。”小英爹说。
“我姑姑呢,这会儿身体咋样?”小英娘问。
“你姑姑就那个样子呗,都老了,重活是干不成了。在家里给我做口饭吃就行了。”来人说着从裤腰上解自己的烟锅子。
“小英去饭柜的抽屉里拿纸烟。”小英爹对小英说,抬头看见小英正在洗碗,又返回头对小芬说:“小芬去拿。”
“咱吸这个就好,不用叫孩子拿的。”老人说。
“那还是小花女婿过年的时候拿来的,我说是等有个稀罕人来了在吸。今儿姑父来了,咱尝尝看看它咋样。”小英爹说。
“你看看,还是不要叫孩子拿了。丢着吧,这一年里还断了来个稀罕人。咱是家里人,还是丢下待客人吧。”老人说。
“姑父是家里人,也是客人呢,没有人比的上姑父尊贵了。”小英娘笑着说。
小芬走到饭柜跟前在抽屉里瞅了半天也没有找到那纸烟在那儿,只好回头问:“在哪儿?我看不见。”
“看看你那个样儿。”小英爹笑了,有点无可奈何,扭头对小英说:“你去找找。”
这时小英洗完了碗,都收拾好了。她走到饭柜跟前,对小芬说:“你把抽屉堵成黑的了,往一边闪闪,不是就看见了吗?”
小芬站在抽屉的跟前,一团黑影正好把抽屉塞得满满当当,一点也看不见的。“奥,我忘了。”小芬“嘻嘻”笑着,离开了饭柜。
小英把抽屉角落里的纸烟拿出来,走到炕跟前时,小英爹对小英说:“把烟给你姑老爷。”
小英伸手把纸烟递给老人:“姑老爷吸这个。”
老人一边伸手去接一边抬起头来看着小英,多皱的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小英是长出大闺女了,也越长越水灵了。”
小英娘很高兴地笑,有人夸奖自己的女儿,做娘的自然是十分地骄傲了:“是吗?那好啊,就麻烦姑父给挑选一个好人家了。”
“这个好说,就包在你姑父身上还不行?我保证给小外甥女儿找个好女婿。”老人说着,面对着小英的娘:“就像当年我给你找的一样。”
“不行不行。找我这样的不行。看看我跟着她爹受罪的,来这个穷地方受了一辈子罪。”小英娘赶紧说。
“叫我看你一点罪都没受,是小英爹长得配不上你,还是没叫你吃没叫你喝?家里还不是你做主,你还想咋样?一个老百姓就是靠干活生活的,走到那儿你不干活?”老人说。
“啊?”小英娘让老人说得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她低了头“哈哈”地笑起来:“叫你这么一说,我还是天堂里的生活呢。”
“你当不是?以后孩子们都结了婚,该你享福了。”老人说着,看了看小英:“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我也是为咱小英的婆家来的。”
老人的这句话一说,家里的所有人都严肃起来,空气都有点紧张了。小英的心一下子急速地跳起来,她用慌乱的眼神将所有人都扫视了一遍,就像在求助,她希望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希望所有人都能按照她所希望的那样给她一个希望,但是也明白不一定会那么顺当。可是不管咋样,她很想立刻知道这个结果,同时又害怕这个结果让自己失望,所以矛盾极了。她愿意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以免那个失望的结果出来了给自己沉重的打击,又期待时间过得快一些,说不定还是个满意的结果呢,就算结果不是自己希望的,至少也可以让自己知道答案。她真是怀揣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了。对于她来说,这个时刻自己就是被押上法庭的囚犯,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法官的宣判,判决书还没有出来,结果还很难说,这份熬煎实在是难以忍受了。
“哦,我姑父说的是谁家?”小英娘打破了这个沉闷的空气。
老人笑了一笑:“你看看你姑父是谁呀,这个眼光还能差了?赖的小伙子能配上咱家小英?当然是最好的了,长相好,人又能干,是咱村最好的小伙子了呗。”
“咱村的,谁家?”小英娘想了一想,想不出是谁家,她摇了摇头。
“我说了吧,就是东头老金家的二小子,月文。”老人说着,仔细地看每一个人的脸色。
“他家?”小英娘似乎有些意外:“我当是谁家呢,是他家。不行。”小英娘摇了摇头,很坚决。
老人看着小英娘的表情,又扭头看着小英爹,目光里是询问:“你说呢?”
小英爹沉默了一下:“真要说起来,月文这个孩子也确实是咱们村最好的孩子,论长相,论出息,别的孩子还真是比不了,没得说的。只是……只是老金病病怏怏的,家里条件可是真的太差了。”
“就是,那儿都好,就是太穷了。”小英娘接口说。
“你看你们这话说的,这就不对了。孩子嫁的是他小子,这和老金有啥关系啊。他小子有出息就行了,咱好好过还怕没有好日子?”老人说。
“当老人的一点光景也没有给孩子们过下,谁进了他家门还不是现成的受罪。”小英娘说。
“谁家老人还能跟孩子一辈子,将来还不是各过各的。再说了,过光景也是靠自己的,指望老人给过下的,能顶多大用?这人是一辈子的,还是要靠自己的本事,自己没出息,靠老人给的那点光景,迟早也是要坐吃山空,还是找个有出息的孩子才是正理。”老人说。
“是这么个事。不过,你当小的将来总得照管老人吧。就老金每年的药费,也不是小数目,这个咱们都知道。将来进了人家的们了,老人一年比一年年纪大,更不行了,你能说你不管老人?与其这样,咱就不如不进他家的门。”小英爹说。
“就是,姑父。这门亲事说什么也不行,啥也不是,月文是个好孩子,没得说,就是家里太穷了,不行。不是驳姑父的面子,我是不叫小英跟他家的。”小英娘说。
“你看看你这话说的,是孩子找婆家,又不是你。我不是说当老人的不能给孩子做主,不过你也得听听孩子的意见吧?这找婆家的事你也得问问孩子,看孩子是啥意思,因为要过一辈子的是孩子,不是咱。要不你们商量一下,看看小英咋说。”老人说。
“她咋说也不行,她愿意也不行。我把她拉扯这么大了,我还给她歪道走?这事我做主了,说不行就不行。”小英娘说。
小英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敢漏掉一个字。她的心渐渐地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