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公社买回大拖拉机了！
当这个拖着沉重身躯的物件怪叫着走进公社大院的时候，看见的人先是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怪物，但看到它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时，接着是惊讶和好奇。于是自己就像被磁铁吸着一样跟着走了进去。当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这个消息像风一样，迅速地刮遍了整个月亮庄。啊？大拖拉机是什么样的？小山村的人们没有见过，所以都想知道这个叫作“大拖拉机”的车是个什么样子。时间不长，月亮庄的人都从家里走了出来，涌往公社。一时间，通往公社的这段路上人流如潮。大家欢欢喜喜地议论着，个个都兴高采烈，脸上充满了自豪，就像这个新鲜的玩意儿是属于自己的，而且是自己独有的。
离着老远，就看见一个庞然大物在公社大院巍然不动，鲜红的颜色闪闪发光。于是就很急地往前走，想要近距离地好好看看，因为眼睛盯着前面的东西，所以就看不到跟前的路了，不时地撞到别人的身上。不过要认真说起来，也由不得自己，你不撞别人，不等于别人不撞你，更多的时候是随着人流往前涌的。越到跟前的时候，行走就越发困难，实在是身不由己的。因为提前知道了消息的人老早就来了，已经在里边待了好长时间，看得过了那个瘾头，想要往外走了，而外边的人又急着往里边走，就这样，里边的往外挤，外边的往里冲，人的漩涡涌起，推推搡搡却迈不开步，你踩了我的脚，我撞到了他的腰，女人被挤得倒在了男人怀里，老人被挤得靠在了女人身上，一下子倒到东边，一下子歪在西边，喊的，叫的，骂的，乱哄哄，就像在搅合腊八日的那一锅腊八粥。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接近了这个神奇的让人不顾一切的车跟前。哇！这家伙也实在是够大，够气派。看看前边的那两个大轱辘，和一个大人一般高了，站在车轱辘跟前，人看着很小。巨大轱辘上面支撑这一间“红色的小房子，”那小房子的前边和两个侧面是亮闪闪的玻璃，坐在里面就像坐在宫殿一样吧，一定很舒服，感觉很美妙。只是看上去离开地面很高，走到跟前看着就眼晕，坐进去是不是更晕呢？哇，到天上了，肯定很晕乎了。人们议论着，笑着，开心极了。小房子的后面跟着一座没有房顶的大房子，这座房子大，足有老百姓三间房子那么大，也是被很大的轱辘支撑着离开地面很高的。这家伙有力气，走起来还比人快了不知道多少倍，里面面积又那么大，能装多少东西啊，让它拖上东西走，人不知要省多少力气呢，实在是个好东西。所有人都赞叹着。
这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月亮公社。离得近的村里人都想来看看这个大拖拉机是什么模样，就连那些离得远的人们也想办法来看看，或者觉得直接说来看车不好意思，于是找个什么理由来一趟。公社大院里每天人们都川流不息的，比任何时候热闹。每天来看车的人都多的超过了任何一次的社员会。
过了几天，有几辆更小的车滑进了月亮公社的大院。这一次，人们知道这个物件也叫“车”了。不同的是，这几辆车很小，停在那辆大拖拉机跟前就像是牛身边卧了几只老鼠。这几只“老鼠”有白的，有黑的，和那辆大红的拖拉机配在一起，非常好看。不过，这几只“老鼠”别看着小，跑起来的时候比那辆大拖拉机快多了，而且声音一不像大拖拉机那样吓人，所以人们更喜爱这几只“老鼠”，只是这“老鼠”不是咱公社的，心里未免有些遗憾。
这修通路了，就是好啊，要不驴年马年才能看到这些新鲜东西？说不得，人们心里很满足了。只是，坐着“老鼠”车来月亮公社的人是干什么的呢？人们猜疑着，百思不解。因为能坐那个“老鼠”车的肯定不是一般的人了吧，是大官们了吧，他们是干什么的呢？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这样的事情绝对没有隐藏的必要。当坐着“老鼠”车的人在大山上行走的时候，人们知道了这是县城电力局的人来测量高压线行走的路线的。这么说来，去年公社书记说的给山里通电的事情是千真万确了。哎呀，这好事情啊，是一件连着一件了。今后，这日子还不是和城里一样吗？慢慢来，也许有一天就真的和城里一模一样了。整个山区的人都沉浸在对未来幸福生活的憧憬之中。
这一个春天更暖，就连月亮的清辉也变得和阳光有点相似，照在身上朦胧着融融暖意了。月光透过不太严实的茅草棚顶，就像丝丝缕缕的细线，在棚里的茅草上编织着不规则的图案，图案像一个个谜语，有着永远猜不透的寓意，诱发着人们无数的思考。月文和小英紧紧地偎依着，坐在这样神秘的图案里，诠释着人类对爱情的渴望。他们的身上也铺满了各种各样的图案，这让他们有了神秘的色彩，又好像有些神圣的意味。很长时间过去了，这两个人就像庙里的神像，保持着一个姿态，不知道他们是因为什么。那份一动不动的虔诚和宁静慢慢地溶解在夜色里，像水一样流泻，充盈在他们的周围，很粘稠。
但毕竟他们是人，是活着的人，这就和泥塑木雕的图像有了区别，他们的表情是活着的，每个人的表情变幻不定，满意和失望，喜悦和忧伤，自然和僵硬等等，在他们的脸上呈现着，很生动。
时间在一声不响的变化中一声不响地行走着。夜深了。
终于，月文还是开口了：“就这样下去？”这句话好像有点唐突，不知道内情的人一定觉得莫名其妙，他还要怎样？
“我也知道就这样下去不行的，可是……，我也不知道……”小英断断续续地回答，她很矛盾，就像处在一个十字路口，怎样走合适？
恋爱是甜蜜的，但是不知道结果的恋爱就让人忧伤了。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做的矛盾心情让人很受熬煎。两个人的心在徘徊，找不到出路。
小英继续着刚才的话：“要不，咱们就挑明了吧。我怕我爹娘不同意。不过，把话挑明了，他们同意不同意由他们。反正他们也知道了，以后不管谁在去我家里说这些事，我都说不行，他们也就知道是因为什么。只是，他们说不同意的时候，你可不能生气，他们归他们，我是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月文说，“先找人把话送到，看看你爹娘的意思。”
“我还是怕，怕他们说话难听了。到时候你可不能生气，我，我没办法。”小英很担心的，很害怕，话语就显得可怜兮兮的，让人听着心痛。她把脸扭到月文的面前，眼睛里流露出请求宽恕的目光，就像是她做了很大的错事。
看到这样的面孔，就像是自己受了伤害一样地痛，心痛。月文很明白她的心思，就像明白自己一样。他伸手捧起了她的脸：“我还能不明白你吗？我和我家里人商量一下，看找谁去你家合适。”
“我自个儿的爹娘自个儿知道。咱早些说清了，不管他们怎么说，都要由着他们。咱们不能因为他们的话就这的那的。”小英很害怕到时候自己的爹娘要是说话不好听月文会生气，这样的话会影响他们的感情，她怕。“就算他们不同意，我也不听他们的。我不会嫁给别人，我等你，什么时候都等。”说着，她有些心酸了，泪从脸上滑下来，在月光的照射下闪着晶莹的光。
“我知道，我都知道。”月文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更紧地把她搂往自己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