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

月文无法心安理得去享受他那个温暖的被窝了，很想知道究竟是谁做了这件事情。不过，他知道，这件事情属于隐秘的私事，无法声张，更不能随便打问别人的，想要知道，只能是暗暗地侧面了解一下。要问的人也只能是小英。不过，就算是问她，也不能直截了当。

心中一旦有事，还真的就像长了草一样，毛毛糙糙的，很不安稳。

每次月文走到小英身边的时候，都很想多待一下，但是又怕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为了能多一次地和她接触，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月文多来盛一次饭。可是肚子是有限的，吃饱了就无法再来厨房，所以月文盛饭从来都是多半碗，不像别人那样在碗上“挂尖”。别人那样做的目的是少跑一趟厨房，他那样做的目的是多来一次厨房，各怀心思，各有目的了。

早上，走进雾气缭绕的厨房。月文像往常一样走到小英的身边，漫不经心地问她：“昨个儿你去我们睡觉的那家人家了？”

小英扬起脸来，透过朦胧的雾气看着他，说：“没有啊。我这儿也忙的，我也不知道你们住那儿。”她看见月文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有点不一样，似乎很古怪。于是不解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一次也没有去过我们睡觉的地方？”月文又问，加重了语气。

“没去过。咋了，有什么事？”小英觉得月文有些反常，以为他出什么事了，不由担起心来。她定定地看着他。

月文看见小英看他的目光出现了疑问，笑了一笑：“没事，我就是问问。”说完，他接过小英给他盛好饭的碗走出了厨房，来到外间吃饭的屋子。

小英看着他往外走的背影，心里疑惑起来，这个人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也想不出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月文手里端着饭碗，但是这碗饭的滋味不再是他在意的内容。他确定了给他晾晒被子的人不是小英。这么说来，除了小英，还有人在暗地里照顾他。可是，这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照顾他，对他好呢？更重要的是，照顾他的这个人究竟是谁？按照正常的做法，就算给他帮了忙，也该让他知道是谁，可是这个人为什么从来都不说，不让他知道？他想来想去无法确定。

因为这修路是县上出的钱，所以不管是老百姓还是公社的干部，都害怕一旦县上不再给出这部分资金的话，连炸药都买不起，那这路就修不成了，所以都很着急，都想尽快地把这个山洞打通。为了加快进度，在开始的时候就是从两面对着修的，尽管这样，速度也不是很快。主要是山里面的岩石太硬，只能放炮往开砸，再加上天气越来越冷，要是没有手套，手上在沾上水的话，那手往铁器上一碰，马上就把手沾上去了。条件很差，不过人们的干劲没有松懈。每天临近收工的时候，都要放上一炮，为的是第二天一来就可以干活，不浪费时间的。

公社的干部自然对这件事百倍地关心，时常来视察。看到修路的人们手上都带着伤痕，心里也很难过，人心都是肉做的啊。但是，这是硬碰硬的活儿，不费力气不用想把活干了，也只能是在心里难过，表面发狠地鼓励人们好好干。

那是一个很冷的天气，公社书记来给大家带了一个好消息——修通路了，就给架设高压线。也就是说，要给这个山区通上电。在今后的日子里，晚上就是电灯了。啊，这个消息实在是让人振奋。所有修路的人在这个消息的鼓舞下，干劲更是百倍地足。

天气越来越冷，一场大雪把整个山区银装素裹，工程不得不停止下来。原计划今年年底要打通的山洞没有了希望。公社下了通知：停工。明年过完春节就开工，正月底前一定要把山洞打通。

修路的人把明年就要通电的消息带回了村子，所有村子里的人们都因为这件事情而欢呼雀跃。因为地处深山，村子里绝大多数的人没有到过山外，没见过电灯的，也想象不出电灯的样子。听说了“电灯”这个东西，就分外好奇，很想知道它究竟什么样子。

这个时候那些走出过山外，见过电灯的人就觉得十分地骄傲和神气了。每次说起电灯，他们就眉飞色舞地向众人讲述：“电灯啊，是圆的，外头是玻璃，里头是很细的线，就是这线放光的，那光啊，亮得刺眼，都不敢看。这线连着外边的绳子通出来，连着电线。就和咱们种的瓢葫芦一模一样，倒挂着的，灯头朝下。”在他开始讲述的时候，别人因为不明白，眼睛随着讲诉者的嘴巴挣大着，好奇的很，同时对讲诉者怀着敬佩和羡慕。但是在最后说道电灯是倒挂的，灯头朝下时，就有人撇嘴了：“胡扯呢，没听说过这灯是倒挂的，还灯头朝下，哄谁呢。”讲述的人一下子就急了：“真的，是灯头朝下，和咱们的煤油灯不一样。”撇嘴的人就“哧哧”地冷笑：“哄鬼吧，你家灯头才朝下。”“你家灯头才朝下”这句话说得有点过了，因为煤油灯不可能灯头朝下，这句话一方面是说讲诉者满口胡言，另一方面是对讲诉者含着轻蔑。讲诉者一听这话自然是又气又怒，他没办法说明。因为他家的煤油灯不可能灯头朝下，说他家灯头朝下实际上是在骂他。可是这个电灯确实是灯头朝下的，自己说电灯和煤油灯不一样，电灯是真的灯头朝下，可是别人没见过，没有个见证，说不清的，怎么办？到底该怎么说？讲述者急了，好心好意给他们说说，结果就遭到这样的对待，他的脸上含着阴沉的怒色，脚步很重地向说他家“灯头朝下”的人走过来，另外的人一看架势不对，赶紧去拉他“干什么呀你？”他咬着牙，声音都发抖了：“我抽这个狗日的。”刚才笑话他的人一听这话也火了：“哎，我说你娘的，你还骂人？”“就骂你这狗日的！我还抽你这狗日的！”讲诉者在众人的拉扯下挣扎着往耻笑他的人这边走。“我说你还来真的，怕了你个鸡巴操的？满嘴胡话你还骂人？”说着也往讲诉者的跟前扑。旁边的人赶紧去拉。两人叫骂着，嘴里的话就更难听了，不过因为旁人多，都在拉着，总算没有打起来。

众人都疑惑着，这电灯究竟是什么样？不知道。

这一年的春节，是这个地处深山的人们最开心的一个春节了。分了地，以后打下的粮食都是自己的，自己做自己的主了，这是多好的事啊，就和旧社会的地主一样。还有，修通了路，就可以通上大汽车，以后能坐车自由地出入。自由出入大山一直是这个山区人们的一个梦想，如今梦想就要实现，实在让人们高兴。还有呢，就是要通电，对于这个，人们可是没敢想过的，也不知道通上电会变成什么样子，真的有那么好吗？很多人还是很迷茫的，但这并不影响人们的心情。

如果说，能坐上车走出山外是人们的梦想，那么通上电就是给梦想插上了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