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林母回到了家里。这是一座低矮的土墙瓦顶的屋子,两扇破旧的大门对着跟前人家的后墙张开着,堂屋的中间放着一张烂了个洞的灰褐色的方木桌。
一边大门后边靠墙边的地上铺着一些稻草,上面睡着一头白猪。另一扇大门后面的墙角里靠着铁锹,锄头、扁担等农具。
靠墙边是一座土头砌的鸡笼,鸡笼顶上面放着一个破旧的竹篮底做的鸡窝,一只鸡正蹲在里面下蛋。
墙上贴着几张变色的旧画,画的上头一角因没粘住而拖挂了下来。
从门外吸进来的风吹得屋角上的一块落满灰尘的破蛛网不停地飘抖着。
东边那阴暗狭小的房间里放着一张老式带顶的大床,床上罩着一顶满是补丁的蚊帐。靠墙的一边是一台没漆的生满虫眼的立柜。
靠堂屋西头的屋里中间砌了一扇间墙,隔成了两间小房。一间是映阳的卧室,另一间是厨房。
映阳的卧室里放着一张四条腿都已经腐烂了一节的旧床。前面的墙上开着一扇狭小的木窗,窗户的下面是一张三条腿的木桌。缺腿的那端是码起的土头撑了在。桌上放着一排整整齐齐的书。厨房里是一座土头砌的灶台,灶台的旁边是一口大水缸,灶台后面的角落里放着一捆柴草。
林父锄地刚才回来,正坐在堂屋里的桌旁喝着一碗白开水。
林父瘦小的身材,酱色的颜面、干瘪的腮、狭窄的满是皱纹的额头、一双混浊眨巴的小眼。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生满了黄色霉点的香烟,为了节省一根火柴,他又跑去拿火钳从锅洞里夹了一些未灭的火种,引燃了烟头,便长长地吸了一口。因见林母回来了,他便去了屋后的茅厕里。
林父蹲在茅厕里好不容易拉完了屎,便伸手去拿塞在墙角缝里的旧书纸,不料眼光正好落在脚前地上的两片枯黄的梧桐树叶上,他心思一动,不由得缩回了手,把两片树叶捡了起来,不料略一用劲,他便按烂了树叶,沾了手指头上的屎。
林父忙一手半拎着裤子,蜷着水蛇腰,撅着瘦小的屁股走出了茅厕,于旁边的土坡上拽了几把毛草就手摺净了屁股。便直起身系着裤子,不料抖抖索索的、心里正暗自欣尉自己省了两张纸时,破了底的兜里忽然漏下来一枚一毛钱的硬币,硬币一着坡、便顺地滚去,不偏不倚靠地刚好滚掉进了粪池里。
这硬币还是林父买香烟时好话歹话哀求了一大筐,店主才便宜了的一毛钱。这时林父一下子窜到了粪池旁边,幸好里边没什么水,那硬币就躺在粪头上。
林父忙跑回了家里,拿了把火钳又跑回来了。可是由于硬币太小,夹来夹去地就是夹不住。林父索性把火钳朝地下一扔,弯腰下跪、探手从里面取了出来,一手捏着、张着臂向池塘边去了。
林母放下胳膊上挽着的一篮菜,这时家里屋外的鸡鸭都跑过来抢食争夺着竹篮里伸出来的菜叶子,林母忙把菜拎到板凳上搁着。
声响惊醒了大白猪,它翻身扒在地上,直直地伸出前面的两只腿,嘴里打了个哈欠,便站起身,摇了摇尾巴、摆了摆耳朵、就挣扎着嘶叫着要吃。拴在它腰上的绳子被挣得紧绷绷的。
一时家里鸡叫鸭鸣猪嘶乱成一片,闹得林母心烦意乱,便骂道:“你爸从厕所里还没有出来?掉到粪缸里去啦!每回上厕所都要耽误大半天的时间!蓄牲要吃、人要吃、天都要黑了,事情还都挤着我的一双手去做!短阳寿的,你真要死掉了,我没指望还好一些!”
林父来到池塘边,蹲下身对着水里委琐地洗着,可是老天好象故意和他作对,由于他战战兢兢地一分神,手没捉住、随着他不由自主地惊呼一声:“啊哟!”那硬币已脱手沉到水里去了。
林父看着水面发了好长时间的呆,终于狠了狠心、脱下了衬衫和裤子搁在地上。他只穿了个短裤头,扶着岸边的石崖,慢慢地趟下了水。他来到了刚才硬币沉下去的地方,弯腰伸手对水底插了下去,摸缩着抓了一把上来一看:却是一手黑黑的泥沙,哪有硬币的影子!
映阳回来了,看见他爸光身下到池塘里,不知怎么回事,他惊奇地跑了过来,讶然地问林父在干什么,
林父说了事情经过。
映阳一听,哭笑不得,气得朝他父亲喝叱说:“还不上来,天气这么凉,等一会冻病了,一毛钱、一百个一毛钱都走掉了!”
林父不满地说:“我知道你是不心疼,你又不知道挣钱的苦处。”
林父摸了好半天没摸到,只得无可奈何地上来了,仍心疼后悔不已,朝水上瞅一瞅的。
映阳见林父犹豫的样子,就生气地说:“还不赶快回家把衣服换了。”便顺手捡起他爸搁在地上的衣裳,自顾先回家了。
林父只得也跟后回到了家里,坐到了房门槛上,眼光落在前面的池塘里出神。
他瘦小佝偻的身体一动不动,只下身套了个湿透的短裤头,干瘦的胸脯上,两排粼峋的肋骨几乎要从微薄的皮肤下面跳出来。肚脐周围的小腹又全然的凹吸了下去。碗口腰,可怜两只细瘦的腿连人家的胳膊粗也没有,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折断的。一双精赤的脚放在潮湿的地上。
一粒水珠沿着他那干瘪的腮颊,流经瘦长的脖子,滚过瘦骨粼峋的胸脯,滴落在裤头上。
林母在房里对着衣柜内一边寻找着林父的衣裳、一边数落说:“一分钱看得都有巴斗大,真没见过这样的人。”
林母做好了晚饭,林父便揭开锅盖,又招呼映阳吃晚饭。映阳撂了书本过来了。林父说:“映阳吃菜细一点,要不然中午剩的一点青菜,三个人不够吃。”映阳瞟了一眼锅里,问:“炖的鸡蛋留着明天吃?”林父故作惊讶地问:“哪里炖了蛋?”映阳道:“还瞒了我。”跑去打开碗橱的门,端出一碗还烫手的、颤魏魏的如绸缎般的炖蛋,说:“这是什么?”林父惊讶地说:“我特地藏了起来,你怎么晓得?”映阳说:“我看锅里饭头上有个碗底印子。”
吃过饭林父便扫地,这时鸡都跟在他身后咯咯、咯咯地叫着要吃。他丢了钱心烦,举起扫帚就扑向鸡,鸡都吓得纷散跑开。他又扫地,鸡又咕咕地叫着纷纷跟过来,他气得举起扫帚使劲地砸向鸡群里!一下子吓得这些鸡飞扑而逃!伴着一阵残叫!他一边去拾扫帚,一边骂着:“就知道成天到晚地在家里要吃,一点也不晓得到外面去找野食。”
一会儿林父扫完了地,鸡又都纷纷跑回来了。他正要再扑,林母就说:“不喂哪里行!你饿了不给你吃行不行?”林母说着,便自顾拿了木升去稻仓里舀了满满的一升稻回来,撒在了地上。鸡都亡命地扑上去,有的吃噎了,伸长着脖子回不过气来!林父见一地的稻谷一会儿就被鸡吃得要光了,因心疼地埋怨说:“喂惯了,它们以后就盯在家里要吃,哪里有那么多的粮食喂它。讲你反正不听,到人没吃的时候,看你还去喂鸡。”
林母生气地说:“看你就跟妇女一样,尽在这些鸡毛蒜皮上算帐,该算的不算,不该算的算起来算!”林父恼火地说:“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不在鸡毛蒜皮上算账?”林母不服气地说:“我是女的,我要生来是个男的,保证比你强。”
林父听了林母这话,又恨又气,心里的一股火无处发泄。忽然愤怒地说:“你看、你看那是他大伯家里的鸡吧?跑到我家来吃食,吃到现在你都没看见看它!还啄我家的鸡,人穷连鸡也受欺。”林父说着,满腔怒火地一下扑过去,一伸手抓住了这鸡的膀子,这鸡吓得连声尖叫,挣扎了几下,已被林父猛地摔向前面!随着一声残叫,这鸡借着林父的一抛之力、飞扑到前面猪圈的屋顶上,扑扇得屋顶上的枯叶纷纷飘落到地上。别的鸡早都吓得跑得远远地站着,对这头观望,不敢再来吃地上剩下的稻谷。
林父看着生气地说:“叫不要喂、不要喂,就是不听。你看这一地的稻子早迟都让人家的鸡吃光了!就是地主财神也担待不起你这样地败下去。”林母见林父不停地唠叨,气极地抱怨说:“我前生杀了人,今生报应,菩萨才让我跟了你这个妇女精。”
谁料到点灯的时候,林父就干咳,头重脚轻、眼冒金星、终于撑不住,躺到床上去了。
林母因对映阳说:“怪不得昨晚我梦见你爸穿个烂褂子在干活呢,听讲梦见衣裳烂了,人就要害病。还真灵。”
映阳听了,鼻子里不屑地笑了下,说:“这个天他下进冷水里,不病才怪。”
林母没有听进耳里,自顾说:“你爸刚才在后头山岗上锄地,你奶奶爷爷的坟都在跟旁,可能是他们的阴魂见了你爸心疼喜欢,摸了你爸一把,你爸现在就头疼。让我来试一试,看是不是的。”林母便从缸里盛了一碗清水,又拿了一双筷子,端着来到林父躺着的床头旁。她弯腰把那一碗清水放到地上,再拿那双筷子对着碗里插了两下,取上来对着林父的额头上点了几点水,嘴里一边喃喃地低语着:“大伯大妈,你们要是喜欢他、心疼他,就保佑他这病快点好起来,保佑他的身体一年到头好好的。”林母说完,便蹲下身,把这双筷子并排插进碗里竖立着。她一手扶着,一手从碗里招了些许的水从筷头上淋下去。隔了一会儿,她扶着筷子的手试着松开了,那两只筷子竟然立住了、不倒下。林母站起身,见映阳站在门旁好奇地瞅着,就欣慰地说:“你爸是被你爷爷奶奶摸了头,看筷子都站起来了。我们走吧,别在旁边站着,等到筷子倒下来的时候,你爸病就好了。”
映阳不相信地说:“真的?我拿双筷子保证也能让站起来。”林母说:“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不懂事,就喜欢跟人唱反调。”映阳一笑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