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见二伯二妈大伯他们来了,孟叔夫妻两个早已迎出去了,一边嘘寒问暖,一边引着他们进入了屋里。
孟叔敬烟,孟婶奉茶。
孟叔又拿火机替二伯他们点着了香烟,就问:“小星子怎么没来?”孟婶说:“我这就去再叫他。”二妈忙一叠声说:“别别别、让他在家吃算了,家里中午剩了许多饭菜,不吃也坏掉了。”孟叔说:“那个放到冰箱里去就是的。昳琴,你去把刘星叫来。”昳琴说:“叫他他不来。”二妈说:“昳琴不要去,白跑一趟不管用。这孩子怕丑,上不了台面。”孟叔笑道:“怕什么,这里又没有生人,不就我们两家人。”孟婶说:“小星子文质彬彬的,有的小姑娘还比不上他斯文。”二妈说:“你别看他在外文质彬彬的,在家不得了:你讲他鼻子,他还要讲你眼睛。你讲他一句,他还要讲你十句。”
孟婶感慨地说:“现在一家一户都只有个把两个孩子,都是这样的。”孟叔笑着说:“小昳琴不也是这样,你看她在外比大人还懂事,在家就跟三岁小孩子一样娇气。”昳琴在一旁听见了,忙回嘴说:“狗屁,你自己就是这样的。”大家都忍不住疼爱地笑了。
国财大伯说:“昳琴现在变得刚才在那边我差点没认出来。”二妈说:“时间快呢!”指着金金说:“你别看他现在路都走不稳,几年一过、你来看看就变了样。我还记得我们象昳琴这么大的时候,许多事情记得清清楚楚的,就象在眼前。一晃间、现在你看看周围的变化!”因感慨地说:“看着孩子一班班地长大了,我们也老了。”
孟婶带昳琴布置好了碗筷和酒杯,便叫孟叔陪大哥二哥二姐他们入席。大家随意谦让了一翻,大伯二伯两个便面南背北坐了上方,二妈被孟叔让到东边坐下了,孟叔自己坐到了西边,孟婶坐在了下首。孟叔手捉着酒瓶由北向东依次把众人跟前的酒杯里斟满了酒。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排放着满满十二大盘的菜。
孟叔孟婶两个不停地往大家的碗里夹菜。二妈说:“都是家里人,不要客气,我们要吃什么自己来。”金金端了一小碗的饭在桌子四周转来转去地够不到菜,二妈见了,一声疼爱地叫着:“儿哟,我的心!快把饭碗给二妈,二妈帮你夹菜。你喜欢吃什么,阿鱼吃不吃?”孟婶见了忙说:“这孩子真讨嫌。二姐你自己吃,我等一会把他夹。”便端了酒杯起身说:“二姐,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生活幸福,锦上添花。’众人听笑了,二妈笑着说:“祖芝这嘴巴现在也不得了,”又体贴地、一叠声地说;‘坐下,坐下我倆喝。让你辛辛辛苦苦地忙到现在,忙了这么满满的一大桌,要把我们吃胀坏了,也要找了你。”众人都笑了,孟婶说:“我经常在家跟孟孝宝讲‘现在大哥二哥二姐他们就是大树,我们在旁边跟着沾光乘荫凉。’”二妈客气地说:“都是亲戚之间,别说沾光,是互相帮忙。”
孟叔适时地站起来,端起酒杯说:“大哥二哥二姐,这些年承你们不嫌弃我们,接二连三地给我们帮忙。把我跟祖芝两个就当你们的亲弟弟亲弟媳对待。托你们的福,我们现在的生活比原先要好多了。比上虽然不足,比下倒还有余。这份深情厚意,我们想报答,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确实感到惭愧,只能铭记在心。”大家听了孟叔的这番表白,都有些感动。二伯深沉地点着头说:“坐下喝,坐下喝,孝宝,这一张桑塔纳让你也没少烦神。”大伯接过话头说:“以后我们还是指望你。”
孟叔说:“这个大哥二哥你倆放心,既然你们相信我,我就该尽心尽力。那一次小江病了,小江的朋友帮他开了一天车子,象他们回来交车时,我每次都要过细察看。那天晚上小江的朋友回来交车时,我就察看到了车头旁划了一道细痕。那要不是我心细,一般人瞅不出来。只有这么长,”孟叔举手示意了一下:“隐隐约约的,我当时没放过他,就跟后追问,他先还死不承认,说不是在他手上划的。我就问他‘我倆早上交接班时,我还叫你看过了?’他说‘叫看过了。’我问‘早晨叫你看还有这印子?’他没答话,我说今天谁碰了你的车,你应该知道,你又不是新手,已有四五年的驾龄了,象这种情况你就应该叫对方赔偿你的损失,如果你看搞不好,就应该打电话叫我过去。现在事发时我们也不在场,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晓得,我们只有按照合同上写的办:在小江的押金上适当地扣除一些钱。他一听慌了,问‘扣多少钱?’我说‘最少一百块,你是玩车子的,也知道我没有向你多要。’他当时就从腰袋里掏出一百块钱给了我,我第二天交班时一起给了大哥,大哥你还记得吧?”大伯连连点头,孟叔接着说:“事后我听小江说当时是一张小货车上拉着一捆毛竹,那拖在外面的毛竹杪子扫到了我们的车头上。当时那个车主就赔偿了他一百块钱。他跟我还来玩滑头,我就是吃这碗饭长大的,还能让你糊弄了过去。”孟叔接着说:“还有一回,一个老板家住在深巷子里头,车子进去了不能掉头,小江年轻,考虑事情不周到,就把车子一下子开进去了。结果他倒来倒去倒不出来,最后还是打电话叫我过去把倒出来了。那一次,大哥你也记得吧?就从那一回过后,小江对我的态度恭敬起来了,我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逢到淡季,他们几个老是在我跟前哭穷,讲拉不到生意,我讲还是你们经验不足,对市内的道路小区、娱乐场所都不大熟悉,也能挣到钱。”
二妈笑着说孟叔:“要不是你在里面尽心尽力地管理照顾着,你大哥二哥哪能这样天天安心地去上班。”孟叔说:“其实许多经验我也是跟人学的。”
二妈说:“哪有掉下地就会的。”
二伯问:“昳琴呢?怎么不到桌旁坐着吃饭。”孟婶说:“她玩心重,坐不住。”孟叔就对房里喊:“昳琴,昳琴,二伯叫你来吃菜。”没人应声。
二妈感慨地说:“孩子眼看大了,做父母的就要为他们的事操心了。我家小刘星看样子早迟是回来修理地球。”又担心地说:“听他二伯讲,昳琴的学习成绩也不大理想。”
孟叔说:“自己的孩子我晓得,对她读书我也不抱指望,让她认识几个字,不是睁眼瞎,目的就达到了。”
二伯说:“小刘星以后回家就让他跟宝叔后面学开车。”顿了下又说:“我在这里替你夫妻两个当回家,小昳琴读书读不出去,回来就让她学裁缝。以后在城里开个裁缝店,连带替人干洗衣裳,这样不也好。”
孟叔忙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说:“大伯二伯二妈,这杯酒我是代昳琴敬你们的,这些年二伯二妈把她看得比亲生女儿还重,不知为她花了多少钱,烦了多少神,只是这东西一点不懂事。”二妈说:“她还小,谁怪她。”
大伯说:“市区正在大面积的扩建,现在凭着关系花不了几个钱,就可以买到城里户口。你们如果觉得需要的话,我可以想想办法把小星子和昳琴的户口转过去。”孟叔听了,心里暗暗地乐开了花,却不好意思怎么说,因等着二伯表态。二伯沉思片刻说:“这个暂时不提,他们现在毕竟还没有多大,过年把时间再说也不迟。”孟叔他们都点头说:“这话是的。”孟婶捱不过去,终于也端起酒杯站了起来说:“大伯二伯二妈,我也代替小昳琴敬你们一杯,我这个做她后妈的平时说她,明白的人一旁见了说我为她好,有些不清楚的人还以为我作弄她。其实就象我经常跟孟孝宝说的‘她好,我们在一旁看着心里也开朗,她坏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二妈他们听孟婶这么说,都说:“哪里的话,你对她是没的说的。”
孟叔说:“大哥二哥二姐,这菜搞热了就是让你们吃的,不是让你们看的。”二伯说:“我们在吃,你们自己也吃。”孟叔又对孟婶说:“这红烧肉都凉了,倒进火锅里热一热。二哥吃得下去,再多吃两块。”孟婶道:“这锅里已是青菜纤张,再倒肉进去,杂七杂八的一窝糟象什么!好吃也不好看,不如我端到厨房那里热一下。”孟叔笑着说:“什么一窝糟怎么吃,你搞得这么工工整整、清清楚楚的十大盘子,让人吃到肚子里,还不是混到一块儿去了。”众人都听笑了,二妈忍不住笑着说:“孝宝这张活嘴真会辩,我要是生来乍到的,听着还笑得淌眼水呢!”孟婶说:“二姐你快别称赞他了,再称赞两句,他就要上墙了!就他这破嘴吧,讲歪理倒有几下子。我早迟要被他活活气死掉!”
二妈笑着说:“你仔细想想孝宝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孟叔说:“还是二姐是明白人。”二伯说:“你二姐当然是明白人,这就是她在家玩剩的,经常省事一锅熟。”众人都大笑道:“怪不得呢!”
一时孟婶见二伯吃完了碗里的饭,便伸手说:“二哥,我去帮你盛。”二伯便把碗递给她,道:“替我从锅底盛半碗。”孟婶笑着说:“只要半碗?饭多呢,二哥你不是替我家省了,怕我们没的吃吧?”二伯说:“我是省给你二姐多吃一些。”二妈瞪了他一眼,说:“年轻时半天憋不出来一句话,现在老了,倒学得油嘴了。”众人都笑了。
酒足饭饱过后,大家站在门口晒太阳,一边闲话。都急着要打麻将,孟叔便从柜子里把那麻将拎出来了,大家迫不急待地各据一方坐下了,一时洗牌的哗哗声不绝于耳。这时昳琴一人在厨房里洗着摆满一锅台的油腻的碗勺瓢盘。
孟婶做完了事,便进来瞧着玩,问:“二姐怎么样?”就去了二妈的身旁,俯身替二妈看着牌,二妈感慨地叹了口气,说:“二姐现在是孔夫子的手帕—你看到现在还没停牌。”二伯说:“你又不会打。”二妈不服气地说:“我的牌技瓤似你。再会打,不来牌有什么法子想。”二伯嘀咕说:“撑不来船,怪河湾。”众人都笑了。
外面天已黢黑,一牌完了,二妈起身说:“不打了,要回家干事情了。也不晓得小刘星把衣裳收没收。”孟叔把自己跟前的五十块钱递给二妈说:“二姐这个你拿去。”二妈故意一脸诧然地说:“干嘛?二姐再穷,这五十块钱还输得起,别拉来拉去的讨嫌。”正好昳琴来了,孟叔说:“你跟二哥两个给昳琴买了衣裳、又买自行车,为她不知花了多少钱!可从来没看见她的什么,要不这样,这五十块钱就算昳琴的一点孝心,给您和二哥两个去称两斤糖喝着玩。”孟叔说着把钱递给了昳琴,昳琴接过便塞进二妈的褂兜里。二妈笑着说:“她还在读书,谁能怪她。”
孟婶又要炒饭,叫二妈就在这里吃一口。二妈说:“现在哪里吃得下去,坐了半天,临晚吃的还没消化完。”孟婶便送二妈到门口,问:“还看见?”又叫昳琴去拿手电筒,二妈说:“看见哦,你回去忙吧,我吃饱喝足玩够了,也就走了。”孟婶说:“别提吃,还不如在您自家里。”二妈说:“哪里的话!”孟婶看着二妈转过屋角,便回来了。
谁料大伯二伯两个还没过足瘾,孟叔便去把二栓子叫过来了。四人直玩到深夜,二栓子说瞌睡得厉害、不想打了,二伯一声嘲笑道:“你二三十岁的人,还不济我老家伙,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到第二天清晨,大家实在瞌睡得厉害才罢。二栓子输了,还想继续打,看能不能扳回,可是不好勉强众意,只好随大家一起散了。孟叔孟婶又留大伯二伯在这吃早饭,大伯笑着说:“现在把人参燕窝拿来,也不想吃。就想回去睡觉。”孟叔孟婶把二伯他们一直送到屋那边的路上才回来了。
孟叔回到了家里,在孟婶面前吹嘘自己是如何如何的精明、牌技是怎样怎样的高超、二伯他们输得是何等何等的狼狈、自己赢了多少、又都还给了他们。孟婶心疼地说:“那你要还给他们干什么?”孟叔说:“你懂个屁,你又掂不出轻重、分不出斤两。这几年跟我后面还学了一点,看你前些年,刚来我家的时候跟一个呆子又没有两样。”
孟婶说:“我这么呆,你当时瞎了眼,还要我干什么?花红轿子要人抬,你这么自吹自擂,谁看得起你。”
孟叔自以为是地说:“现在国财国权他俩就是太阳,我们就是地球月亮,一切要以他为核心,绕着他转不会错,总有些好处。你看昳琴已经大了,停书回来就是一连串的问题摆在面前,如果他们愿意帮忙的话,问题就好解决多了。再把目光看得长远一点,跟他们搞好关系,以后也许小金金都能沾沾光。”孟叔说过了,见孟婶无动于衷,不由得趣味顿减。因百无聊赖地感叹说:“跟你讲这些话等于白讲了,你这头脑里装着一脑子的屎,听不懂。”孟婶忽然满腔不服地一声反驳说:“这我都听不懂,你以为世上就你一个是聪明人,旁人都是糊涂蛋。你翻过来覆过去的讲个不停,不就是一句话,叫拍马屁!”
孟叔听了,忍不住得意地嘿嘿笑起来。孟婶说:“让我说中了,看你就那么快活。你以为我是真呆,古话说‘十分的聪明人,还要装出三分的糊涂。’就你这副德性,狗肚子藏不到四两油,都能算聪明!”孟婶又得意地说:“我最了解你这个人,心是从里往外坏,你沾不到光的,连你的一根毛也别想拔。反过来要是国权他们叫你下茅厕,你都不会有一句怨言,爬上来还说‘好香’。”
孟叔听了,忍不住心里的得意、得趣地笑起来。孟婶说:“你以为我在表扬你,感到光彩,是吧?看你笑得这副奸相挂着。”孟叔笑着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别假正经,我俩是乌龟不笑鳖,是狗就别嫌屎臭。你别讲我头秃,你也别说我眼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