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进入角色
进入越南境内三十公里了，除了零星的交火，好像没有遇到像样的反击。
车开上一个山坡，只见师炮兵科长和侦察科的科长等几个人站在路边，肖参谋和康水林急忙跳下车跑了过去。炮兵科长是个蒙古族人，曾经到指挥连蹲过点。见了肖参谋，马上拿着地图对肖参谋说：“师部指挥所就设在前边的树林里，炮团观察所就设在右侧的高地上。”
炮兵科长举起望远镜，一边向前方观察一边对肖参谋说：“前方一千五百米处有一个水闸，看见了吗？很明显。”
肖参谋：“看见了。”
炮兵科长放下望远镜：“水闸的右侧两指处有一个小村庄，村庄左右两侧就是敌人的防线，据侦察是越军一个正规师的一个团的团部，敌人的防御阵地主要集中在我们正面的三个高地上，你在图上标一下，从左至右为一号高地，二号高地和三号高地。敌人团部所在的村庄代号为鸡窝，现在我师三个团已经全部抵达阵地前沿，随时准备发起攻击。”说罢又拿起地图说：“你们的炮阵地可以在这个位置上展开。没问题吧？”
“没问题。”
“那好，你们执行吧，加强联络，我在师指挥所。”
肖参谋让司机小胡把车开到一个洼地里的树林中。然后和康水林一起选定了一处即便于观察，又不暴露的半坡位置展开建立观察所。徐方正和顾铁军、陈石娃三个人去开侧观察所。徐方正背起炮队镜，顾铁军背着脚架，陈石娃扛上电线拐子背上一部手摇电话机，三个人向右侧的一片树林中跑去。刚跑了几步，张二龙叫住他们，把身上的冲锋枪交给顾铁军：“子弹上着膛呢，满匣，保险关上了，小心别走火。”
他们穿过一片小树林，来到两块岩石的中间，徐方正四处观察了一下，觉的还可以，就把炮队镜架了起来。电话也接通了。调整完水平，校正了方位，徐方正测出了主观标杆和方向盘的夹角，并通过电话把测量数据报了过去。这时，团首长已经全部来到观察位置。就在他开始测量对面三个目标区的方位时，从他们身后传来了一声爆炸声，那声音离观察所的位置有两公里左右，好像是在山谷里，爆炸发生之后，没有看见爆烟。山谷中的爆炸往往有个特点，一是看不见爆炸的烟尘，二是爆音响亮，而且有回响。陈石娃站起来往高处走了几步想看看究竟，但马上被主观察所的康水林发现了，电话马上打了过来：“那是谁晃来晃去的，找死呢，注意隐蔽！”
事后才听说，这声爆炸是指挥连有线排八班副班长郭东七在往炮阵地架设电话线的途中，踩响了一颗步兵地雷，当场被炸飞了右脚，现场做了简单包札后，被救护车直接送到后方野战医院去了。这是过境以后指挥连第一个受伤的士兵。郭东七是七五年的安徽老兵，去年刚在连队把相恋多年的未婚妻娶进门。徐方正清楚的记得郭东七，那个当中学教师的骄小的妻子。如今，郭东七即使能活下来，肯定只剩下一只脚了。虽然徐方正没有在现场，但他想像着郭东七血肉横飞的场面，这种场面不会只在郭东七的身上发生，也许下一个横飞的血肉就是他们自己。
目标测量完成后，徐方正续继操纵着炮队镜在目标区观察，他想从目标区找到敌人的观察所，或是重火力点。但是敌人好像早就有了准备，除了在一坐山坡后边观察到一辆卡车的车头之外，一切都隐蔽的非常自然。二十分钟之后，一发试射弹从天空带着空气的磨擦声掠过，那声音就像飞机起飞后升入天空的嘶呜，跟着从炮阵地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因为炮阵地都展开在离观察所数公里之外的山谷里，炮弹发射的声音总是跟在炮弹掠过之后。几秒钟之后，一发炮弹落在一号目标区与二号目标区的结合部。徐方正果断的旋转仪器，循着爆音捕捉到爆烟，并迅速向主观报告了方位。第二发试射弹又发射了，这发试射弹通过校正准确的落在一号目标区内。随后二号目标，三号目标区也都进行了试射。试射完毕后，田野中一片寂静，徐方正知道总攻马上就要开始了。大概过了不到两分钟，天空传来了炮弹掠过的声音，然后才传来了轰轰的炮弹出膛声。炮群打了集束射，弹药量至少有两个基数，爆炸将目标区和鸡窝覆盖，一股股烟尘腾空而起，树木、石块、碎木纷纷被抛向天空，大地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硝烟在山野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磨菇云。步兵开始攻击了，徐方正从炮队镜里观察到，在坦克的引导下，步兵战友们开始向前攻击，半自动和冲锋枪声响成了一片。炮击并没有停止，而是在向远方延伸，只是弹着点打的比较乱，最后，随着战斗的胶着，炮声基本上停止了。偶尔传来的爆炸声，除了手榴弹，就是无后座力炮和火箭弹。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陈石娃拿起电话，一边接主观的电话，一边回头往山坡的侧后观察。
徐方正：“有什么情况？”
陈石娃：“班长说山坡后边有可疑人员移动，让咱们注意观察，防止敌特工队袭击。”
徐方正从陈石娃的手中接过冲锋枪，把标尺定在三上，平日打靶训练都是这样练的。然后把保险打开，他习惯的伸手摸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出侧观的时候，因为要背炮队镜，班长让他把手榴弹兜放下了。他对顾铁军使了个眼色，又压低声音对陈石娃说：“铁军和石娃守在这里，继续观察，我到坡上去看看。注意隐蔽。”
徐方正端着枪顺着山坡向坡顶移动，只有到了高处才能观察的周围的情况，侧观察所设在山坡的下边，一但有敌人从坡上对他们进行袭击，他们肯定会吃亏的。他没有直接向上移动，而是先向左后方低身前进，直到接近坡顶时才卧倒在一丛灌木后边。他四外观察了一下，没发现可疑情况，他一跃而起飞快的移动到坡顶的一棵大树后面。站在坡顶，可以看到山后边有一条沟，沟有几十米宽，无水，沟里生长着大量的灌木。顺着沟向左观察，二、三百米外有几头牛卧在草丛中吃草。这情景让他觉的很不协调。一边是炮火连天的战场，一边是老牛吃草的安逸，山这边和山那边好像是两个世界。他四外看了看，并没有发现放牛的人。这时，他忽然觉的身后有动静，回身一看，一个越南小女孩就站在离开三米外的地方看着他。徐方正端着枪转过身，他想要说那句临出境前学的越南语：“诺松空叶，牙得依”，但又觉的没有这个必要。她不是敌人，也不是战士，她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长的很瘦小，黑黑的，看样子也就十二、三岁的年纪，手里拿着两个熟透了的野芒果，一双又大又亮的眼晴略显惊慌的望着他。徐方正看她并无敌意，把枪收了起来，冲她笑了笑，又挥了挥手跟她打招呼：“你好，小朋友。”他只会说几句越语，也知道这个小女孩肯定也听不懂中国话。他只是借此表示一下友好而已。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女孩似乎听懂了，冲着他笑了笑说：“你好。”
“你懂中国话？”徐方正感到很好奇。小女孩摇了摇头，表示听不懂。
“只懂你好吗？”小女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这里很危险的，你还敢跑到这来摘野果？”
徐方正从挎包里摸出了两个鸡蛋，那是早上出发前连里给每个人发的。
“这个，给你。”徐方正把鸡蛋递过去。
小女孩站在那没有动，他不知她在想什么？她也许并没有理解战争的残酷性，也没有认为眼前的这个军人就是她的国家的敌人。或许她觉的这是在演习，或者对这些炮声早就习以为常了。所以才敢冒着危险爬上山坡？徐方正把鸡蛋交给女孩，便顺着山坡走下去，他走了几步，回头时，那个女孩已经不见了。
徐方正回到了观察所，向主观进行了汇报，张二龙说：“没情况就好。你们收拾好仪器，准备收观。”
前边的枪声基本上停下来了。张二龙又打过来电话，让他们迅速撒回。徐方正让顾铁军收了炮队镜，陈石娃背起电话机，开始收电话线。就在他们快回到主观察所时，一发炮弹呼啸着飞过来，落到了他们刚刚走过的路上，三个人跑到主观时，团首长已经乘吉普车离开了。康水林把队伍集合完毕，马上跑向山坡后的停车位置，司机小胡已经把车发动起来。全排上了车，汽车顺着林中的土路，向团首长的吉普车开出的方向赶了过去。他们刚离开不一会，几发炮弹就落到了主观察所的位置。好险呀，前后只几分钟的时间。敌人怎么打的这么准，要不是正巧观察所撒出，向前移动，他们这些人，包括团首长，可能就给包圆了。
徐方正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头，他意识到自己也许犯了一个错误，他开始怀疑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孩，难道她是敌人派出的“特工”，或是自报奋勇来侦察的“小特务”？但是他又没有根据，小女孩没有任何传递信息的工具。徐方正不敢肯定自己的判断，但他开始意识到，任何怀疑都是必须的，哪怕这种怀疑无中生有。
汽车在开进途中遇到了一队刚刚被步兵俘获的越军士兵。他们被荷枪的战士押解下来，还有几个伤员，头上和身上打着绷带。这些俘虏有三十多人，个个都很年轻，他们如果不穿上军服，就是一个地道的乡下小伙，现在他们成了一名战士，就像自己一样，为了自己的国家去浴血奋战，随时献出自己的血肉之躯。再向前走，路边出现了几具敌人的尸体，尸体周围有一些散落的弹坑，她还看见了一个女兵，仰面向上，身上背着一个皮革制的药箱，药箱的盖子是打开的，药品洒了一地，她的腹部被炸开了，流失的鲜血冒着气泡，好像已经凝固了。有一些肠子从伤口中流了出来，她的面色苍白如纸，长长的头发散乱的披散开来，遮住了她的半边脸。在她身后两三米远的地方，躺着另一个越军士兵，他的头扎在一个弹坑里，手中握着一棵没有扔出去的手榴弹。她一定是在抢救这名士兵时被我方的炮火击中的。
“又是一个美女，可惜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但并没有引起任何回应，车上的人看见这样的场景，心情都是复杂的。徐方正不知道战友们此时会想些什么。但有一点可以断定：就是死亡离他们每一个人都这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