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跨越国界
炮团在休整了几天之后,终于在一天早上出发了。他们是跟在步兵团的后边通过边境的。当他们到车队缓慢的驶向境外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马上就紧张起来。困为脚下的土地已经是另一个国家的疆土,他不知还这算不算侵略,但是指导员在战前的动员会上讲了:我们不是侵略,而是有目的的反击。车队从公路上驶进的时侯,徐方正被一幅画面震惊了,公路边上的一块空地上,整齐的坐着一个步兵的方队。这些战士怀里都抱着全自动步枪,表情庄重,每一个人的枪口上都插着一朵白色的野花,这种花在山坡上随处可见,但是一旦飞上了战士们的枪口,则具有了另一种寓意。这寓意象征着什么呢?是对未来生命的担忧?是对战争残酷的敬仰,还是青春年华对战争本能的拒绝?汽车和坦克轰鸣着从这些坐在背包上,风尘仆仆的稚气十足的军人面前驶过,上百名军人庄严的望着这从他们面前经过的炮车,面无表情,但徐方正知道他们此时在想什么。徐方正站在车箱后边,向他们敬了一个军礼。
车队是从友谊关附近的一座临时搭建的浮桥上通过的。过了界河,前面的公路特别狭窄。以其说这是公路,还不如说是大车走的路。这些路顺着山坡向前延深,弯弯曲曲,交错复杂,在那些茂密的树林和山石背后,随时会喷出枪弹的火舌,或是杳无声息地飘下来一只黑老鸦似的手榴弹。据说,上级之所以选择这样的路进行穿插,是为了躲开敌人重兵把守的险隘,以减少伤亡。这样的路不足三米宽,只有车辆压出来的两条辙印引导着你,除了车辙,到处都是一尺多高的刺槐和茅草。已经被我方的坦克压过的路面坑洼不平,汽车压在上边产生了更大的震动,左摇右晃。
一排是全团的首车,开始,路上还不时的遇见零星的步兵分队,越向前走,两边的树林就越茂盛。和侦察股肖参谋一起坐在驾驶室里的康水林心里也有点发毛,他扭头冲车上的人喊:“有枪的都把子弹上膛,枪口冲外,随时准备回击突然袭击!”
张二龙和二班长牟炳晨把冲锋枪架在车搂顶上,眼睛不时的向两侧观察。徐方正望着车外的树林,他不知道什么时会听见“嗒,嗒”的枪声,就像春节在家放编炮。那响声是相似的,但随着响声,他,或者是他身边的人,可能就会像木桩一样倒下来。战场上的鲜血多牺牲他们只在电影上见过,现在可能随时会在他们身边发生。在一个拐弯处,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三辆被烧毁的汽车,火已经熄灭了,车上的物品还在冒着青烟。徐方正在汽车经过的时侯,探出身子看了看,车上拉的都是粮食,有一辆车是空的,估计是运兵的车辆。徐方正没有看见血迹,也许是压上了地雪?或者是遭到了越南游击队的袭击?汽车继续向前开进,从几公里外的地方传来的爆炸声。先是一响,后是两响。爆炸声虽然离的较远,但还是让全车人紧张起来。这说明战斗随时会发生,死亡就在前头等待着你,车上的每一个人可能就是某个隐藏在石头后,草丛里探出的准星套住的目标。想到这,徐方正的后背嘶嘶的直冒冷汗,他扭头看了看车上的战友,大家都扶着摇晃的车帮护栏,半蹲着,表情严峻地望着移过来的山坡和树林。徐方正掏出了一枚背在身上的手榴弹,他把弹把上的铁帽拧了下来,他想把拉环套在小姆指上,但他又放弃了,车辆的晃动太剧烈,一旦自己握弹不牢,失手,那可就……徐方正把拧下来的铁帽塞进裤子口袋,如果用不上,他还可以把铁帽拧上去。又走了一会,前方开过来一辆军用救护车,侦察排的车急忙向右靠,给救护车让路,但是路右侧是一块半亩地大小的水田,没有办法再让了。车的左侧是一个陡坡,救护车开的很快,但是在快要错车的时候一下停下了,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右臂上戴着红十字白色袖标的女军人。见侦察车停在路边给他们让路,不但没说声谢谢,还探来头来喊着:“让开!让开!噍你们停的这地方,过不去!”
侦察车的司机小胡探出头看看下边说:“没问题,过的去。”
“你混蛋,我说过不去就过不去,快,往后倒!”
司机小胡是个七一年的老兵了,哪吃过这个:“唉,你这个娘们,怎么张嘴骂人呀!”
见小胡还没倒车的意思,还不依不挠,那个女兵急火火地跳下车,从背着的枪套里拔出了五四式手枪,指着小胡说:“车上拉着三名重伤员,让你倒你就倒,再费话我打掉你的耳朵!”
小胡也是个急脾气,把军帽往后一推说:“老子今还就不信了,我看你个娘们能把我怎么样!”
女军医见小胡也不行乎,哗啦一声把手弹上了膛,然后双手平举冲着小胡大声说:“我数两下,你要再不退回去,我先打你的右耳朵,再打你的左耳朵!”
车上的弟兄们没见过这阵式,都有点懵,虽然手里都揣着沉甸甸的冲锋枪,有的还握着拧下保险盖的手榴弹,可没有一个人敢把枪举起来。因为她也是自己的战友。
“这女娃子好汹哇,哪个男人敢娶呀。”黄国友讲这话的时候,女医生白了他一眼。
车里的康水林和肖参谋见状跳下车,一个走过去劝那名女兵,一边劝说小胡往后倒车。小胡嘟嘟囔囔上了车,车倒了二十多米,救护车飞快地开过去了,透过救护车的车窗,徐方正看见了车里挤躺着三个伤员,背向着他的是师医院遇到的那个熟悉的背影。后来才知道,这个女医生姓白,是军里白副军长的千金,曾在军区女子射击比赛中拿过银牌。依她的射击水平,不要说打小胡的耳朵,就是打小胡的门牙,也能打了上边留着下边,打了左边留着右边。
汽车继续前行,前边有一条小河,河上的桥显然已经被越军破坏了,从桥的右侧可以看见我军的车辆徒涉的痕迹。小胡犹豫了一下,把车停在岸边,康水林跳下车,走到河边看了看:“沙土地,可以通过。”康水林转身回到车上,汽车挂着二挡慢慢地向河心开去。这条河有十几米宽,水深不足一米,水流的很急,车开到河心的时候,驾驶室的踏板还没有浸入河水。车正开到河心,趴在车前边的班长张二龙发现了什么:“看,漂下来了什么?”徐方正顺着张二龙的视线找过去,只见从河上游漂下来一件白色的东西,那东西大部分沉在水下,只有局部凸出在水面,起起浮浮:“像是具死尸。”车上的士兵一听说是死人,忽地都拥到徐方正这一侧。那白色的东西漂的很快,就在汽车前轮开上对岸之后,那白色的漂浮物也漂到了汽车的后轮跟前。真的是一具人尸。尸体基本上一丝不挂,肩膀上套着的一只乳罩说明了她的性别。她仰面朝天,头半沉在水下,身子半侧着,只有一边的乳房和隆起的腹部露在水面上,乳房的中间偏左一点的地方有一个弹洞,弹洞周围的软组织呈抛散状,已经泡成了白色,整个尸体已经膨胀,随着河水忽上忽下。
“真是个死人。”
“没错,死尸,还是个女的。”
“是个游击队员还是女特工?”
“肯定不是好人。”
“为什么不穿衣服呢?”
“那谁知道,不行把她捞上来问问?”
“长头发,好像还是双眼皮呢。”
“你小子看的够细的。”
黄国友本来站在车的前部,此时马上挤到车箱后边,趴在车帮上像只饥饿的蚊子,两只小眼睛像聚了光的灯柱,好像要钻到尸体的肉里去。“美女,肯定是一美女,好女命短呀,唉。”
车上的人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的议论开来。这是他们进入国界之后看到的弟一具敌人的尸体。不过是女人的尸体,拿起枪的女人也是敌人,只要她举起了枪,对你的生命构成了威胁,你就不能再拿她当做一个女人了。哪怕她是个美丽动人的女性,不管她年纪轻轻风华正茂,还是瑞庄严肃仪态万千,你都不能有任何迟疑。她此时不再是母亲,也不在是女人,而是地地道道的,纯正的敌人。我们并不渴求战争,也不想看到这样的女人裸尸滩头,她们本应有她们的俏丽的背影,或携婴哼唱,或出没于田间灶头,或梳妆于水边镜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