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探源
叶兰姑妈家。
堂屋里橱柜上摆着志强和郑军的那张二人照。窗外过午的阳光斜照,不时传来阵阵鸡啼。艳艳桃花、青青柳丝隔窗可见。一阵车铃声,叶兰在门外喊:“姑妈!”
姑妈腰系围裙,持面瓢,从里屋掀帘上:“是小兰子!嗳,来了,来了。”
姑妈开门,叶兰进,姑妈挽住她:“哎哟!是哪阵风把你吹来啦?你这死丫头,自打给你提了郑军那孩子,半个多月不登门,生你姑妈的气啦?”
叶兰:“看您说的,姑妈是为我好,感激都来不及,还敢生气?”
叶兰一见镜框里的二人照,又过去拿在手里,用袖口把玻璃面子轻轻擦了擦,举着瞄看,然后凑着姑妈的耳根说:“姑妈,前天上午我遇见他了。”
“谁呀?”
“还能有谁?”叶兰点点二人照上的郑军像,“就是他呗。”
“哦,他在哪里?”
叶兰若有所失:“他回部队去了。”
姑妈焦急地问:“快跟姑妈说,是咋回事情?”窗外鸡声大作,她朝窗外喊,“该死的鸡,吵吵什么!”
叶兰撂下镜框,接过面瓢说:“走,我帮您喂鸡,咱们到外头说去。”
俩人来到庭院,边喂鸡边唠扯。鸡啼渐稀。
叶兰画外音:“在院里,我把路遇的情形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只是留了个心眼儿,对那个……情节做了一点隐瞒,可到底隐瞒不住又坦白交待了。”
喂罢鸡,俩人进屋,姑妈用围裙擦擦手说:“你呀,没见面把人家挖苦够,见了面又夸个够。这回,你对他感兴趣啦?”
叶兰坐下,手里摆弄镜框,低头不语,她不好意思地默认了。姑妈去倒茶,叶兰犹豫了半天,还是从衣袋里掏出白手绢轻轻打开,拿出一张精心挑选的三寸彩色半身照递到姑妈手边。她眼巴巴地,嘴里象含着酸甜果子,连字儿都咬不真了:“姑妈,您把这照片邮给他,问问他愿意不愿意……”
姑妈不肯接,却逗她:“愿意什么?你说呀,说呀!”
叶兰口羞地:“问问他愿意不愿意……交个朋友。”
姑妈故意把脸一板:“这事我可做不来,你知道他的姓名地址,又和他有这段奇遇,直接邮给他不是更好吗?”
“啊呀,您不知道他这个人有多正经呢,嘴巴封得可严啦!”
“怎么?那天在路上,你给他透话了?”
“唔,可不嘛。”叶兰用手拢着姑妈的耳朵悄悄咬字儿。
“你大声点,姑妈耳朵背。”
“唔——,叫人听见,怪难为情的。”
“咳,这屋就咱娘儿俩,没人听见。”叶兰又去咬耳根子,姑妈听了一扬脸:“怎么?你就这么问他、对他说,让软钉子碰回来?一个女儿家,不嫌害臊。”
叶兰双手捂脸,把头埋在姑妈怀里:“哎呀,羞死人了,羞死人了!”她挣开身子,一呶嘴,撒娇似地说,“都怪您,什么都对他说。”
姑妈:“我可说啥啦?怎平白无故的把你姑妈也牵连上?”
叶兰嗔怪起来:“您老忘性真大,上回我有口无心地说了句,我又不想图他的荣誉,找这么个标兵式的新闻人物做啥!您若是不把这话透给他,我能招人记恨吗?”
姑妈听了朗朗大笑,笑得叶兰直发懵:“我那傻侄女,姑妈再糊涂,也不会糊涂到这份儿上呀?郑军那孩子原不是因为你,你太多心了。细说起来,他跟你一样,也有一段那个什么?哦,失恋的伤心事,叫个负心的姑娘撇到半道上啦。”
“这话,您咋不早说呀?”
“你这厉害丫头,嘴头子像杆枪,哪容你姑妈说呀,你……”
叶兰截住话头:“您就别提那一段了,快说吧!”
“好,好。上个月,我去部队上看望你的表弟志强,正赶上郑军在师里参加学雷锋经验交流会,他的老母亲邮来一封加急电报和一封家信。”姑妈绘声绘色地叙述起来……
师招待所。
晨。
前厅中央的上方悬挂横标:“庆祝我师学习雷锋经验交流会的召开”,屏风前的黑板上写:“向我师巡回报告团的代表们学习”。厅里,几个胸佩“代表”字样红布条的战士正在打扫卫生。郑军在接待室旁给战友理发。志强母子俩推门进,志强摸到郑军背后擂了一拳。郑军回头,志强递给他一封电报和一封家信,电报上写“母病重,速归”。志强一拍他的肩头:“指导员叫我通知你,已经准了你的假,你快收拾一下向后转吧,我的老班长!”
招待所203房间。
当日晚,志强母亲走到门前,志强扒着门缝听,回头悄声说:“妈,郑班长正向指导员汇报呢。”他继续听,“啊?这加急电报是个假情况!”
“你说什么?”志强妈拨拉开他,凑上前一听也变了脸色。
屋里,郑军打着手式解释,指导员踱步沉思。
姑妈对叶兰说:“原来,这里头的文章就出在郑军的婚事上。过去,郑军在家乡有个对象叫小秀,从小就很要好。郑军入伍二年,入了党,当了班长,有了荣誉,那小秀见他越来越出息,上赶着追求,主动提出定婚的事。”
郑军家。
郑大妈盘腿坐在炕头上,手里拿着大奖状,大红喜报,村里的叔婶、姑娘小伙们有说有笑的,围满炕。小秀躲在人圈儿外,倚墙角坐在炕沿边乐滋滋地听着。突然话题一转,满屋人的目光落在小秀身上。
一个大叔指着小秀对郑大妈说:“我早看出郑军这孩子是个栋梁,将来在外头做了官,小秀还不得封个‘诰命夫人’呐?”
郑大妈满脸堆笑地望着小秀,屋里扬起一片笑声。小秀忸怩地低着头,把黑辫穗儿叼在嘴角上,掩饰不住地偷偷笑。
郑军的小妹妹,秋妹举起奖状:“妈啊,墙上都挂满了,这张挂哪呀?”
大婶子一把抱过秋妹,指着小秀教她:“秋妹,还不快给你秀姐送去?她家地方大,挂得下。往后哇,你哥再邮来奖状,都送她家挂去。”
秋妹天真的问:“秀姐要是不应呢?”
大婶子扒着秋妹的耳朵悄悄说:“你就叫她声‘秀嫂子’,她一准儿能应。”
秋妹天真地扑到小秀身边,甜甜地叫了声:“秀嫂子,这张拿你家挂去吧!”
满屋人逗她:“小秀呀,快拿着,拿着呀!”臊得她双手把脸捂了个严实。
秋妹跑到大婶子身边问:“她怎么哭了?”小秀忍不住喷地乐出声来,引得满屋里哄堂大笑。秋妹也莫明其妙地跟着笑,开心地拍起小手来。
小秀家。
小秀伏在桌上给郑军写信,抬头望望墙上的大奖状,笑得合不拢嘴。她支着下巴颏,用黑辫穗儿搔着脸腮,飞扬起眼儿甜蜜遐想。心声:“我爱的就是你这样的年年受嘉奖,年年评为学雷锋积极分子的标兵!”
叶兰旁白:姑妈告诉我,那阵子,小秀三天两头往郑军家跑,又是伺奉老人,又是操持家务,里里外外打点到,真像个好儿媳。可事隔四年,荣誉越来越高的老班长在她眼里却变得一钱不值了,连郑家门都懒怠登。
高粱红了,树叶落了,雪花飞了。过了一个冬春,又是一个冬春。
入夜,小秀一边守着沙吊给郑大妈煎药,一边在灯底下给秋妹缝补衣褂。里屋传出郑大妈的咳喘声,小秀急忙撇下针线,掀帘进去,给老人捶背。郑大妈:“我这病又犯了,也不见好,可苦累了你,唉!”
村头小桥流水。
小秀端着一盆衣服来到河边,拾出一件撂在石板上,用棒槌轻轻地捶打着,河边几个妇女悄声议论。
“喂,你看人家小秀多乖呀,又给没过门的婆家洗衣服呢。”
“哼,我看她,到头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郑军光恋虚名儿不恋家,一去棒打不回头,同年入年的后生都回来了,可他还说‘工作需要回不来’!又提不了干部,在大兵营里熬什么劲呀?叫人家小秀遭罪受。”
“这说的也真是。当年薜平贵征东,王宝钏苦守寒窑,倒底挣出个‘衣锦还乡’,可她呀,慢慢守着吧,看能挣出个啥脸面!”
小秀听了,气得把棒槌往石板上一丢,伸直腰杆子不洗了,满眼里汪汪的泪水直抹劲地打转。她愣了一会儿神,又拾起棒槌在石板上狠命捶打。她正捶着,冷不丁的,耳朵里又钻进一句:“脸面,什么脸面?挣回个耪大地,滚泥巴的脸面。到头来,还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粒汗珠子摔八半儿’——老农民!”
小秀眼里的泪水刷刷地滴,她迟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了。
小秀家。
一个秋天的后晌,秋妹手捧喜报、奖状笑嘻嘻地跑进里屋,问:“秀姐,我又给你送家来了,你看挂哪儿好哇?”
小秀一撇嘴:“挂这些个有啥用?你撂下吧!”
秋妹:“妈叫你过去包饺子。”
小秀赌气:“没功夫,就跟大妈说,我进城了。”
村头小桥流水。
小秀挟着花布包袱,头也不回地走。秋妹哭着追到桥头:“秀姐——”
叶兰睁大眼睛,听得入神,姑妈激动讲述:“去年秋天,小秀抽调到县办工厂,更觉得身价百倍,跑到郑大妈跟前又哭又闹,非要断了这门亲。
县办农机配件厂车间。
小秀在洗床前向老师付学艺。一个头烫卷发、装束华丽的城镇姑娘在门外探身招呼,小秀急忙答应。
影剧院。
小秀身穿浅灰色工作服和那姑娘一起看戏。
职工宿舍。
小秀头梳马尾,身穿式样新颖的连衣裙坐在床头,手捏郑军来信痴痴发呆,终于狠狠心撕揉一团。
郑军家。
小秀气呼呼地把手上的几张奖状抛撒了一炕,摔门出。郑大妈伤心落泪。
郑大妈口述,秋妹趴在炕桌上写,写好信装进信封。
邮局。
秋妹踮着脚,扒着高柜台,给哥哥拍电报。
姑妈画外音:“郑大妈万分无奈,给儿子拍来电报叫他回去劝劝,可郑军忙得分不开身,就给小秀写了信,那话说得甭提多入理了,就是石头人听了也动心。
203号房间。
郑军写罢信念给指导员听。志强母子俩在门外听着,笑逐颜开,推门进。志强竖起大拇哥,志强妈拉着指导员,手指郑军赞不绝口。
叶兰旁白:“姑妈告诉我,一个星期后,志强送她去火车站,又路过招待所。他们捎给郑军一封小秀的回信,满以为捎来的是喜讯,万万想不到竟是一封冷冰冰的绝情书!
203号房间。
志强笑眉笑眼地把信递给郑军,郑军面无表情地看信,看罢轻轻撂在桌上。志强发急:“是忧是喜,是凶是吉,你倒是给句话呀!”
郑军:“你自己看吧。”
志强拾起一看,骤然变色:“啊?是绝情书!”
志强妈听了也倒吸一口气。屋内哑然。
姑妈对叶兰说:“我和你表弟听到这事儿都很气愤。我心那话,这么好的小伙了天底下上哪去找?我们攀亲还怕高攀不上哩!我们娘儿俩一合计,就想到你,于是当着郑军面夸下海口,我说,看妈回去给你们老班长找个比她强百倍的!”
姑妈说着,从里屋取来一份材料和一封信:“这不,我叫你表弟悄悄抄下小秀那信,又捎回一份师里编印的郑军事迹材料。可你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敲得你姑妈都没板眼了。”
她把材料和信往叶兰手上一拍:“闺女呀,现在交给你,拿去看看吧。”
叶兰激动得发声都有些变异了:“您真是疼我爱我的好姑妈!”
姑妈:“看你说的!你从小没了父母,我不疼爱谁疼爱呀?小兰子,你先看着,我给你做点儿最爱吃的,好好疼疼你。”说完下了厨房。
叶兰打开那信看着。小秀的声音:“郑军啊,我原以为,你有那么多荣誉,满可以提干,我的幸福,我的理想,我的生活都有了寄托,连做梦都梦见和你,一个人民军官结婚的场面。姐妹们投来羡慕的眼色,叔婶儿们发出啧啧赞叹,我是多么体面和骄傲呀!可是我等啊等,整整等待了四年,你还是个班长,还是个战士,我的美好希望都破灭了。”
叶兰的目光离开纸页,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