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战将临
一九七九年的元旦就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过去了。元旦一过,部队由二级战备进入了一级战备。团里给指挥连配备了一些五六式冲锋枪等轻武器。每个班除了增加了一支冲锋枪之外,还发下来一兜子四颗手榴弹。本来每个侦察班都有一支冲锋枪了,是配给班长的。顺其自然,新配下来的这支冲锋枪配给了副班长李来顺。那四颗制式手榴弹徐方正主动留下了。他体格好,多几斤装备在身算不了什么。团后勤还配发了背包带,是用来打绑腿的。
自从进入二级战备状态,为了保守部队行动的机密,全团的私人通信就已经停止了。只能收信,不能寄出。徐方正和所有的临战士兵一样,心里总有些忐忑不安,他想告诉父母,也想告诉吴晓雪,自己要参加军事行动了。但是部队已经开始实施了通讯管制,他必须遵守。
自从部队明确了要参加军事行动,全连的干部战士心情一下子就沉重了,连队每一个战士的表情都庄严了起来,连平时爱打打闹闹的士兵,也一下子变的文静了不少。有的战士开始把压箱底的新军装抖搂了出来,好像世界未日就要到了。士兵和士兵之间目光的注视也变的亲切和深刻起来,好像一旦参加了战争,他们中间的某一个就再也回不来了似的。团领导开始下到各个连队检查备战情况。有小道消息说,A师是武汉军区第一个参加军事行动的部队,这次肯定是和越南人干了。至于,怎么个干法,是入境开火,还是诱敌深入,一概都不知道。连部的墙上有一张全国地图,这几天成了热点。每天都有不少人在地图上指指点点。中越边境很长,包括云南,广西两个省,长度大概有上千公里。有人说:从地图上看,从河南到广西比较近,如果乘火车的话二十四小时之内就能到达中越边界,如果到云南,估计要多走一天,我觉的我师的攻击目标立该在广西边境。因为云南属云南军区,云南也是大军区,我们应该不会跨区作战,将来请功都不好区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他认为不管什么战役,都不可能全面进攻,肯定会寻找突破口。就像当年的法国匿曼底登陆,出其不意,攻击不备,才能有效的减少伤亡。各大军区军兵种也不会各自行动,估计会像当年抗美援朝和中印反击战一样,建立一个前线指挥部,单独组织实施整个作战行动。至于行动的具体时间,谁也无法预测。还有人认为一时半会打不起来,最多是珍宝岛式的局部战斗。马上有人反驳,如果调动师一级的建制,又是跨军区调动,这仗不会太小,否则,有云南广州两个大军区在前边顶着就可以了,没必要调武汉军区的部队。听说邓小平要访问美国了,我分析,这次行动和中美关糸有关。
听了战友们的分析,徐方正感到这些老兵的水平都很高,不论是国内形势,还是国际行势,不管是军事策略,还是战术眼光,都有独到之处。自己要学习的地方太多了。徐方正到师服务社买了一个一百页的日记本,他准备把这次军事行动用日记形势记录下来。不管这次参战会有什么不可预知的结果,他也要给父母,给吴哓雪一个交待。
二月六号的上午,各连开始战前动员,连长范大年和指导员张侠轮流给全连战土做报告。徐方正代表一排在会上读了决心书,他在决心书上写到:……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祖国考验我们的时刻到了,让我们用自已的生命和鲜血去告慰父母,告慰亲人,告慰祖国,您的儿子不会成为懦弱的逃兵,而会让血火把自己熔炼成钢铁般的英雄,让祖国和人民等待我门的好消息吧!徐方正用他宏亮的声音念完了稿子,却没有迎来多少热烈的掌声。他有点疑惑,散会后,回到班里,他问顾铁军,是不是我的决心书拨的太高了?顾铁军说:决心书,决心书,不拨高能叫决心书吗!我看挺好。主要是弟兄们面临出征,心情都有点沉重,这很正常。
连里的动员会开完了,排里也进行动员,并布置了行动计划。还安排每个人写遗嘱,一式两份,一份交到连队,再由连队交到团政治处。连队的这份,信同个人物品捆在一起。一旦本人光荣了,这些物品就成了烈士遗物。
写遗书的时候,全班的人都显得异常沉重。徐方正趴在床上,想了半天才下笔。他试想一旦自己光荣了,父母看见自己的遗物,遗书会是一种什么状态。他不能把遗书写成决别书,应该理智的写好这些文字,不能让失去儿子的父母陷入不可厄制的悲痛。他铺开信纸,在上边写到:
亲爱的爸爸妈妈、小妹:
你们好。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不过你们大可不必过于悲伤,儿子为了国家,为了人民献出自己的血肉之躯是你们的骄傲,也是你们的光荣。做为一名军人,执行军令是我们的本份,不管这场战争的对手是谁,我将和我成千上万的战友们一样,为国家而战,为人民而战,实际上也是为自己的末来的生活而战!这是一名军人应尽的职责。望二老保重身体,望小妹学业有成,儿子不能为你们养老送终了,小妹就多废心吧。如果我真的去了,就把我的骨灰留在我牺牲的地方,留在祖国的边境线上,让儿子永远做一名军人,驻守在哨兵驻立的高坡之上。不要为我伤心,有那么多的热血男儿陪伴我的左右,再见吧爸爸妈妈!
徐方正本来还想再写几句,后来一想,做为炮兵,伤亡的比例总要比步兵少一些,即便自己真的光荣了,说多了也没什么用,反到更让父母伤心。他写完了,把遗书装进了一个统一发下来的信封,在信封写上了家乡的地址和门牌号码。又把信和自己的衣物捆在一起。
陈石娃的遗书也是徐方正代写的,陈石娃只上过两年小学,除了写自己的名子,连家信都得请人代劳。要不是部队有任务,连里就调陈石娃到炊事班养猪去了。
第二天上午,指挥连和团机关开始行动了。团里要求不要带棉大衣、棉帽子、棉鞋全都留在营房。只要求带棉被、棉褥和球鞋、夏装,总知是越轻便越好。团机关和指挥连被编为同一列军列。全连在操场上集合完毕,连长范大年又提出了一些行军要求。随后全连开始登车。
指挥连的七辆卡车依次开出了营区,徐方正坐在靠后的位置,汽车拉着他们开动的那一刻,他仔细的望了望自己住了一年多的营房。他已经熟悉了这里的一切,现在他们离开了,是不是还能回来只是个末知数。全排的人可能都和徐方正是一样的,车箱里二十多个血气方钢的战士表情沉刻,沉默不语,只有汽车发动机的轰呜伴随着他们出征。此时,徐方正从内心里升起一种骄傲的情绪,他觉的作为一个士兵,一名普通的战士,能在祖国最需要自己的时候挺身而出,就是一种值得庆幸的骄傲。这是机遇,也是挑战,哪怕自己再也不能回来,哪怕从此和父母、妹妹、晓雪天地之隔永世不再谋面。
指挥连同团机关在离营房最近的一个小火车站上了火车,经过两个小时的努力,全部车辆都一一在平板列车上固定好。指挥连的闷罐车夹在整列车的中部,一排的罐车在全连罐车的头一节。上车不久,司务长又给每个人发了两个面包和一个煮鸡蛋,并告诉他们说这是中午饭。晚饭在哪吃还不知道,但肯定的是在行车途中的某一个车站,由地方兵站来解决。
列车开动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左右。罐车的车门关上了,车箱里一下子暗了下来,有人在黑喑中说:把门打开一半,车箱里太黑了。车门又被打开了,康水林站在门口说:“不要离车门口太近,防止列车颠簸摇晃出现威险。也不要把胳膊和头伸出去,防止措车时伤人。”
有人接着康水林的话茬说风凉话:“受伤好呀,受伤就不用上前线了,直接运到野战医院,也算是火线受伤!”
康水林:“黄国友!怎么就你话多!别人都是傻子,都没你明白!”
那个叫黄国友的是个七三年的老兵,来自四川绵阳。黄国友回家探亲时处了一个对象,是公社农机站的会计,还是个党员。黄国友能吃苦,脑子也灵活,但就是爱说风凉话,乱发唠骚?平常还爱讲个黄故事,不管班里排里有什么事,他都要发表自己的见解,连里看他是个老兵,军事技术也不错,老班长退役时,连里本想让他当三班班长的,可后来又觉的这个人太轴,再弄点什么事非出来,就让一个七七年的山西兵当了班长。要不是因为想解决自己的组织问题,黄国友去年就复员了。在他的要求下,连里还是留下了他,准备把他的组织问题解决了,好回去和那个党员会计成亲。没想到这一超期服役,就赶上了这场战事。黄国友后悔了,他觉的自己为了党票多留一年是个错误,党票和人的生命那可怎么比,爱情和生命哪个更重要。命都没了,党票还有用吗?人都没了,还有什么爱情,去天堂追寻爱情吧。
列车开的很快,徐方正感觉到这次军事行动的重要性了,所有的列车,不管是客车还是货车,都在为他们的军列让路。徐方正参军的时候,也是坐的闷罐车,从天津到郑洲不足一千公里的路,愣是走了一天一夜。好像他们这列装满新兵的列车,是一车不声不响,可有可无,于事无补的货物,早一天,晚一天到达都无所谓。既不会像食物一样过期,也不会像瓜果一样烂掉。
为了缓解士兵们内心的压力,排长康水林让二班长牟炳晨领着全排唱革命歌曲。什么《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什么《团结就是力量》,什么《我爱这祖国的蓝天》等等。开始大伙还有点精神头,气氛到是活跃了,可唱了几个歌声音就弱了下来,可能是乘火车比平时饿的快,有的人开始拿出司务长发的面包和咸菜。三十来张嘴差不多都被面包堵住了,自然越唱音儿越小,到后来就只听见铁轨的咣噹声了。
徐方正没有啃面包,早上在连里吃饭时,他比平时多吃了一个馒头,多喝了一碗米汤。虽说已过了午饭时间,他还没感到饿。司务长说了晚饭会在途中某个兵站解决,但究竟会在什么时间都无法判断。他掏出新买的日记本,打算给这个日记本命名。他想在菲页上写上《行军日记》,觉的又不妥当,也有点俗了。他想起个名叫《军事记录》,又觉的太大了,他一个小小的士兵,能记下什么“军事”实事呢?他拿着笔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就叫《战场日记》吧!或者叫《士兵日记》也可以。他的记忆中曾经有过一本书叫《西行日记》,作者是谁他忘记了。就叫《战场日记》。
徐方正在日记本的首页写上《战场日记》几个字之后,他开始写第一篇日记:日期:
一九七九年二月七日下午二点。地点:赴前线的疾驰的列车上。天气:无风,但还是有点冷。
大概今天一天都会在列车上度过了。虽然都穿着冬装,但坐在没有炉火的列车里还是有些凉。列车行驶的越快,从半开的门缝里扑进来的风就越冷。中午饭已经过去两小时了,我还没有从挎包里取出司务长发的一个面包,两个煮鸡蛋。听司务长说:部队准备开拨,周围二十公里之内村庄里的鸡蛋一下子就被收光了。村里没蛋了,公社和县里的供销社的鸡蛋也告了急。为了减轻地方上的压力,也为了对这次军事行动进行保密,师首长决定不要再到更远的地方去收鸡蛋了,如果有潜伏的敌特份子,很可能会给敌人与警觉。司务长说,这些鸡蛋还是通过师医院当炊事班长的老乡均的呢,否则弟兄们只能吃面包,就咸菜了。
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行动,战友们的心情都很复杂。紧张是肯定的,害怕也很正常。战争就意味着死亡,而面对死亡,没有一个人会愿意接受的。但我们是一名解放军战士,战士就是扛枪打仗的。祖国需要你的时候,你不能也不应该退缩,这是光荣的历史史命,我们有幸赶上了,那就让我们冲上前去,用热血和躯体去谱写青春的激情,来履行这崇高的责任。我不会唱高调,觉悟也没有多高,我的身旁就坐着我的这些年青的战友们,他们同样有自己的父母、姐妹,有的甚至已经有了妻子和孩子。现在,他们每一个人都和我一样,正在奔赴边疆,奔赴战场。
我们已经进入湖北境内了,但感觉天气还是比较冷。有的战友打开了背包,把被子盖在身上。从上午十一时到现在,列车一刻也没有停,看来这是一次紧急行动。而且我们可能还是主攻部队,因为一路上,还没有见到过同行的友邻部队。好了,今天的日记就记到这里吧。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