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7、第二天，杜心蕊到医院去，挂妇科号，专家门诊十二块。他妈的这么贵，但咬咬牙就挂了。在医院就诊的时间里，杜心蕊的内心矛盾而又复杂。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女儿婷婷。婷婷估完考分后，一直情绪不佳，郭延年开始四处打问今年高考的分数线，录取线，或是跟朋友们联系，或干脆骑车到处乱跑，打听到一点信息就回家分析就研究。也不知道能顶什么用？是在找平衡吧。
妇科门诊永远是人满为患。杜心蕊整整等了两个小时才进去。戴大口罩的大夫听了她的情况后，开了几张单子让她先去化验和检查。然后又做一个B超。一切都做完后，都十二点多了。她拿着一大堆化验报告回到门诊时，医生早走了。
一回到家里，郭延年就兴高采烈地说，今年考题出得有点偏了，问了好多考生家长都有同感，我一个朋友从教委招生办那儿打听回来说，今年高考录取线可能要降15分。这样一来，婷婷考本科问题不大。
杜心蕊听罢似乎也高兴了些，但一想下午还得去看医生，心情就又沉重下来。
考完了，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婷婷在家里开始放肆地大看电视了，《还珠格格》、《大宫明词》，只要是古装片，都看，轮换着台看。是啊，在高中三年中就没敢让看电视，像是禁锢了似的，这下可算解放了。郭延年早在半年前就许诺考完试就给婷婷买台VCD。婷婷说，爸，你得给我买一台吧，同学家里都换背投彩电了，可我们家还是这破“超屏”，还是老款29寸的。郭延年说，好好好，等考分出来了，爸一定给你买。
婷婷说，下午我去同学家，人家家里有《泰坦尼克号》光碟，我要去看。
郭延年说，去吧，反正离查分还有几天哩。
杜心蕊在婷婷走了以后，才对郭延年说了自己子宫里长了肌瘤的事。郭延年一听脑门子上就汗淋淋的，他吃惊的问，怎么搞的？怎么会呢，以前不是好好的吗？
杜心蕊说，我哪知道，你们男人不懂女人事。
杜心蕊真正感觉到自己面临生死的时候，反而平静了。这两天，在等待婷婷的高考分出来的时候，她没心事去管别的事了，包括婷婷和老郭对这次高考的讨论，她都躲在一边不参与，她也懒得跟郭延年争吵。她又去了一趟人才交流市场，拿了自己设计的个人情况介绍，当人家让她填表时，填到身体情况一栏时，她停顿了，她想到自己肚子里长着的瘤子，她想反正别人从外表上看不出来，就填了“健康”。她听到人家说，回家等消息吧，脸上就极不自然地笑了。招工的小伙子问，阿姨，你笑什么？她想了一下，说没什么。掉头出来时，她想哭了，她心里对自己说，我是应该哭一场的。可冷暖自家知呀，你哭个什么劲？你哭又有什么用？你哭能把肚子里的瘤子哭没了吗？你哭能哭得婷婷考上重点吗？你哭能改变这一切吗？！不能吧？那就别哭。
一切都是为结果而来的。其实，早在婷婷一考完，她就预感到今年高考婷婷是没戏了。她有这个直觉，肚子里的那块地方又在隐隐作痛，隐痛使她清醒，她意识到自己迟早是要挨一刀的。这一刀看来是躲不过的。
郭延年格外小心地问她，感觉怎么样？
杜心蕊不想让他操心，淡淡地说，没感觉，只是这次例假来了以后，血比平时多，漓漓拉拉的，总也完不了。
他看着她，不无担忧地说，那咱们再找家医院去看看，我托人找个专家给你会诊。
算了吧。杜心蕊看出郭延年的虚情假意就生气，我还不知道你，你嘴上关心我，其实你是巴不得我死呢！
嗨，你这话是怎么说的？郭延年有些不悦了：你看你，其实，我也是为了你好，杜心蕊，你别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杜心蕊很冷淡地说，算了吧，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多操操婷婷高考的事，即使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好待婷婷，把她抚养成人，也算咱们情份一场。
俩人话不投机，但又是在这个非常时期，互相就都有些顾忌。
郭延年真的替她找了家医院，大夫还是位妇科专家，他说，我陪你一块去看看吧，那位大夫是我朋友的母亲，在省城也算得上是有名的。
杜心蕊说，算啦，医药费又没地方去报，干嘛花哪怨枉钱？
郭延年，都这时候了，还说什么钱不钱的，走，明天一早咱们就去吧，去晚了怕排上一堆人，就费事了。我跟他妈说好了，挂号费免了，带上你的病历。
早上七点半，夫妻二人就来到医院挂号，排队的人很多，挂了专家门诊，郭延年窜上楼去找那个熟人的母亲。那位专家是个老太太，很慈祥问了杜芯蕊的月经情况，然后又看了做B超的诊断书，怎么说呢，老大夫说，再做个“彩超”吧，“彩超”看得清楚。于是郭延年又陪她去了彩超室，挤了满满的患者，都是做“彩超”的。
整整等了两个小时，总算轮到了。此时，杜心蕊已经精疲力尽，她对郭延年说，我的妈，怎么做个“彩超”也这么费劲。她进去，看着戴大口罩的大夫就心慌，只得听人指点着，匆匆忙忙解开衣服躺在床上。没一会，就听得大夫对旁边的助手说，又一个做子宫B超的，看看，这年头怎么尽是长肌瘤的。杜心蕊听着就觉得自己病的不轻。
从医院出来，杜心蕊心里酸酸的想哭，她有要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的感觉。我怎么这么倒霉呀，偏偏在这个时候得病呀？医院在看过她的B超结果后说，先开点药保守治疗看看吧，不然就得考虑手术了。
杜心蕊看郭延年的脸色有些严峻，就强忍着笑说道，你怕我花钱了是吧？
郭延年说，说什么呢，我想说万一要手术，可就惨啦？子宫摘除，女人就不是女人啦！
那有什么办法？杜心蕊很想哭的感觉没有了，她想了想，翻出老账怨恨地说，郭延年，还不都是因为你，你们男人没他妈一个好东西。我早几年不大懂得保护自己的身体，打胎都打了三次啦，这子宫能没问题，女人得病都是男人造的孽！
郭延年一听便哑了，他能说什么呢？作为男人，自己的女人得了与自己有关的病，是与不是都是事。
晚上，杜心蕊把药吃了，感觉肚子下面涨涨的，像有块东西，夜里做梦，梦见自己被推进手术室里，无影灯下只听得刀子剪子卡嚓卡嚓，在肚子里动作，但不觉得疼，她的四周围站着穿白衣白帽的大夫，杜心蕊大叫一声“郭延年”！郭延年推推她说，你怎么啦，做恶梦了？杜心蕊觉得自己的心卜通卜通的，浑身大汗淋漓。
她想，我真的很害怕自己死去吗？婷婷还小，十八岁的女儿今年参加高考，不管考上考不上，她都还是个孩子。我要是死了，婷婷怎么办？郭延年再娶个后妈回来，婷婷可怎么办呀？
婷婷的高考分查出来了，498分，刚过本科分数线，可离重点线却差了30多分。婷婷一得知消息，就哇哇大哭，郭延年愁容不展，抽着烟说，这下好了，我看咱上本省一般院校吧。婷婷说，不。爸，我想复读。
郭延年说，胡说，你当复读是闹着玩呀，明年再考，谁知道明年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致命一击呀！她软了，思维也乱了，六年的心血筑就的希望之塔就这么一下子轰然倒塌下来。一时间她不晓得自己该如何是好。她看看婷婷那张期待的脸，孩子眼圈红红的，想哭，却又没哭。郭延年坐在那里抽烟抽得整个屋子里烟雾腾腾，她挥挥手，说郭延年你少抽点烟好不好？
郭延年说，好，为了我们家婷婷，今天我他妈把烟也戒了算了！说着就把烟掐灭，一抬腿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