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天空挂着一点淡淡的灰色，所以阳光不是十分充足。打谷场上聚拢了很多人，每个人的脚下都拖着长长的影子，只要稍微动一下，影子就晃一下，绝不怠慢。
队长站在一个隆起的土堆上，对着众人喊：“哎，大伙儿注意啦：青岭那儿的山洞该着咱们村出人去修啦。看看有谁愿意去，来报个名，咱们统计一下。还有，不是随便去的，去的人要身强力壮的好劳力。”队长说着“嘿嘿”地笑：“那是开山放炮，不是闹着玩的。老的不行，小的不行，就要身强力壮的。”
一个半大的小子躲在一个中年妇女的背后，探出头来，用手捏着鼻子学着队长说话：“老的不行，小的不行。爷爷不行，孙子不行。”队长听见了，冲着孩子笑着呵斥：“去你娘的。想着挨砸呀。”孩子伸出舌头，做个鬼脸，然后跑了。队长接着讲话：“咱们去了就好好干，这个不是为别人，是为咱自己。修通路了，通上班车，咱想去那儿就去那儿。”一个老年的妇女对着队长说：“你还想去那儿就去那儿。咱月亮庄放不下你啦？”“不是放不下，是出去新鲜新鲜。“队长挑挑眉毛：“进城去领个大闺女。”老妇女撇撇嘴：“领个大闺女干啥？你还想干啥？”队长说：“我能干啥？领回来给老嫂子呗。”老妇女说：“我要不起。你也别领了。”队长说：“嫂子这话不对，我领回来给我侄子当媳妇呢。嫂子不要？”老妇女说：“这样好事轮得到你侄子？你要是个好人，狗头上都长角了。”大伙都笑。队长做严肃状，说：“咱别耍笑了，说正经的。看看谁想去，来这儿统计一下，去的人赶紧回去收拾一下，天气冷了，被子衣裳啥的，要拿上。明天就走呢。”
这件事大伙也是提前就知道的，所以大家都有准备。要去的人纷纷走到一旁等着统计人名的会计身边。“我去。”“我去。”“给我也记上。”……“还有，”队长似乎刚想起来：“还要几个妇女，看看谁家有超余的做饭人就去给咱们做饭，也来记一下，咱看看去几个，谁合适。”
吃过晚饭了，小英一家正在忙着收拾小英爹和小英去青岭修路要带的东西。因为天气冷了，所以收拾的东西就多，厚的被褥、衣裳，都拿出来堆在炕上，就像开起了杂货铺。小英和她娘一件件地整理。
院子里传来了走路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推开了门。
大伙儿一齐回头，是小英本家的一个大娘走了进来。
她进门就看见了屋里的情景：“你们这是在收拾东西呢。”
“嗯。”小英娘笑了笑：“你看看这摊场。”
“天气冷的，出去要多带行李，要不受罪的。”她说着话来到了炕跟前。
小英把衣物往一边推了推：“大娘坐这儿。我小秀姐的东西收拾好了？”
“就她一个人的东西，俺们娘儿两个收拾还不快当？”小秀娘说，“她想拿啥自己再拿，个人收拾了。”
“奥。你家小秀去呀。我也没出去，不知道都有谁去做饭的。想着问问小英的，也不知道忙些啥，话到嘴边都忘了。如今这记性也差，什么事情掉过屁股就忘。”小英娘说。
“还不是一样，我也是。这话说着说着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小秀娘也说。接着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小英说：“小英好好想想，不要也落了东西。到那儿才想起这个没拿那个没拿，不方便的，离家远，去的日子又长。”
“我也是一边收拾一边想的，有时候也是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没拿上，也怕去了才知道落了东西。”小英说。
“慢慢收拾，不急。一急就忘了。”小秀娘说。
“小秀去了，她爹去不去，不去了？”小英娘问。
“那会儿估计是去的。这几天说是有点感冒，怕去了又厉害了，先待待在说。”小秀娘说。
“怎么病了，是不是累的？这天天去修路，有时候那石头也沉，费劲的不行。这修路也不是说话，费劲呢。“小英娘说。
“费劲倒是费劲，谁也费劲的，又不光他一个费劲。我思慕他是喝凉水喝的。他天气一冷喝水就喝热水，这天气冷的，热水拿出去还不是凉水，他又能喝水，可能是喝凉水着凉了。“小秀娘说。
“要是这样可不行，那可不能去。出去活儿又重，渴了喝水不方便的。”小英娘说。
“原本没说是让小秀去的，后来她爹去不成了，她才说是去。去那儿干活倒是给工分的，到时候按工分给工钱。家里有我呢，娘儿两个待家里也没有多少活儿，就叫她去吧。只是叫她去我也是不放心，那地方危险的，天天放炮。”小秀娘说。
“没事的，大娘，我们会注意。放炮的时候我们不出去。”小英说。
“她说了，你也去。我想你也去的，你们姐妹是个伴儿，也就放心了。可是记得注意，放炮的时候不要出来。”小秀娘不放心地叮嘱小英。
“知道了，大娘。”小英说。
“你看看，还是你想的细。”小英娘笑起来：“我可没有你这么操心。，你这么一说，我也担心了。光说是挣那几个工钱，也是不容易的。唉。”
“就是嘛。咱们老百姓要是不干点活儿从那儿来个活钱。这个事倒是能挣几个钱，可是也担心呢。”小秀娘说。
“要不就说呢，穷了可是不行。到时候别忘了给孩子们找个有钱的婆家。”小英娘说。
“话是这样说呢，有钱的有几家？碰吧。有时候该着去那儿就是去那儿，也由不得人。”小秀娘说。
听她们说起了“有钱的婆家”，小英脑子里闪过月文的影子，接着闪过月文的家。他的那个连一般家庭都比不上的家，在娘的眼里是绝对不行的。可是自己，自己该怎么办呢？她暗暗地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