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夜,拉开了无边无际的网,把整个大地包裹起来,不留一丝的缝隙。也像是谁打翻了墨水瓶,黑色的墨汁洇溢开来,充斥了所有的角落。黑,很厚,很重,无形的,有着穿不透的柔韧。
山区的夜,更暗,更稠浓,细碎的黑色微粒像水一样流淌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区的人们还保留着这个比较原始的生活习惯。更多的是,点着煤油灯坐着是一种浪费,所以早早地熄灯躺在炕上休息,不说别的,起码省下了买煤油的钱。
月亮庄的人们也大都休息了,不单单是为了那几分灯油的钱,更主要的原因是人们都累了。分完地就开始了修路,没有休息过的。这路除了需要开山的地段要大家一起修之外,其它比较容易修的地方就按照地界分到各个村子里,然后村子里在按照人口的多少划分到每家每户,所以每一个家庭都忙了。这样的工作没有工分,自然更没有工钱,但是没有任何人抱怨,早日把路修通,这是所有人都期盼的。每个家庭里的人只要能干点活儿,就拿着铁锹镢头出去,把山坡上的土刨起来,垫到低洼的地方。就这样,路变宽变平了。碰到很狭窄的路段,用大石块往起砌,这样的活儿都是由那些强壮的男人而且是平时砌墙的高手去干的,因为路是要走车的,垒不结实垒不好将来坍塌可是不行的。那个时候的山区,就是家里盖房也是用石头砌墙,用黄泥抹上,所以大多男人都会垒石头。对于水泥,那个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没有见过,没有听说过,他们做这个,靠的是硬功夫。男人累,女人也累。山区的女人,没有想过自己因为是女人而少干些,她们永远是淳朴的善良的,任劳任怨的。无论什么事情,都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和男人一起分担。大块的石头女人是搬不动的,但是那些小一些的,女人们都尽力从比较远的地方搬过来,放在男人顺手的地方,让他们少费些力气。那些女人带出来的小孩子,也受到大人的影响,用自己手里的玩具——破碗片儿或者是破铁片儿从高处铲起土来,学着大人的样子,倒在低洼的地方。因为天气的冷,孩子的鼻涕都挂在嘴唇上,在加上孩子身上的土,看起来就像流浪的孤儿。有时候大人紧张,都没时间去照管孩子,任由孩子滚得像泥猴子,让人看着有些心酸。——都是为了那条路!
夜善解人意似的,张开温柔的翅膀,覆盖在大地上,给了劳累的人们一个安静的温馨。休息吧,为了第二天有充沛的精力去做有意思的事情,休息吧。
山区的气候比较寒冷,所以就连狗都蜷曲起来,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整个村庄听不到一声狗叫。只有河里的冰有时候发出“叭叭”的爆裂声,声音空旷地响在村庄的上空。
夜,很安静。但看似安静的黑夜也隐藏着许多秘密。
临近磨坊的那个很大的草棚里,传出了细微的说话声。就算声音极小,因为是在很静的夜里,如果路过的人站在草棚外凝神谛听的话,字字句句还是很清晰的。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你就不要去了。在家里还暖和点。”一个男人的声音轻轻地说。听起来是在说服一个人。
“你不是也去嘛,你不怕冷,我也不怕。”女的说。
“你怎么和我比呢?我是男人。”男的说。
“男人女人还不是一样的人。我不怕冷。你走了,我自己在家,我才不呢。我跟你去。”女的说。
“那是干活呢,又不是玩。我是肯定去的,就算不给钱白干,我也要去。唉!”男人叹了一声,似乎有说不出的隐衷。
“就是为这个,我也要去。谁不去我也去的,想起来……”女人也叹了一声:“要是有车我还用受那么大的罪?”
“我不是说别的,是天气冷。还有,你想想,给那么多人做饭肯定费劲。”男人说。
“费什么劲。”女人“吃吃”地笑了:“在家我又不是没干过活,在家里我那一天清闲过?做饭我还怕?”
“那儿整天都是放炮,出来进去也不方便。你还是别去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就在家等我。”男人说。
“不!还不知道你走多么长时间呢,又不是几天。我自己在家也没意思,我还是出去吧。”女人说。
“没用呀。那儿那么多的人,说话都不方便的。”男人说。
“不管,我就看着你,不然我不放心。”女人说。
“你呀。”男人好像是在埋怨,但语气里是甜蜜的满足。
很短暂的寂静,紧接着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干枯的茅草折断的声音,还有布料拖动时更加细碎的声音,声音很绵软,就像初春的暖风,带着让人陶醉的温馨,在寂静的空气里酝酿,流露出甜蜜的气息。
“你冷不冷?”男人问。口气非常地温和非常地柔,含满了关怀和体贴。声音也非常地低,听着就是触着耳朵说的。
“不冷。”女人梦呓似地说,也带着甜蜜的满足。
是的,不冷。这是一个很大的草棚,辛勤的主人在草棚里堆满了柔软的茅草,所以坐在草棚中,四周被茅草包围着,就像是徜徉在温暖的水中,一点都不冷。更主要的是心中扬起的暖暖的感觉,围绕着周身,就算空气有点寒意,也被驱散,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波又一波的温暖气息。干燥的茅草散发着清甜的气味,令呼吸十分舒适。这样的环境,是过于寒碜了,但是这样的氛围,却是很美满了。很多时候,人的心情和环境无关吧,住在高楼大厦里面的人不一定过得舒心,住在草棚的人不一定不幸福。
过了很长时间从草棚里走出两个人,从黑暗的远处看去,就像一个人似的,近距离仔细看,才知道是依偎很紧的两个人,被一件很宽大的大衣包裹着,轻轻巧巧地走了。认识他们的人都知道,那是月文和小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