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去分地，听起来并不复杂，也没有多少受累的地方，不就是拿个号，然后跟着去派地，记住自己家土地的位置，这就可以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无非是跑跑腿嘛。但实际上，并不完全是这样，很麻烦的。

月文顾不上放牛了，分地是他的事情。每天吃完饭，就跟着去分地。有时候队长叫他给丈量土地，有时候会计想开个小差，就让他给看着账薄，他并不是单纯地只看着自己家的土地位置在那里就完事了，也挺费心的。

分到手中的土地很多，又不是在一个地段，要完全准确地记住自己家土地的位置，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很多人前边分好了地，后边就忘了自己家的地在那里。于是就问别人。问也不难，只要记住自己当初拿到的那个号码了，在去打问别人，自己前面的号是谁后面的号是谁，这两家确定了，中间的就是自己家的，毫无疑问。可是有一条，就算知道自己的邻居是谁，也要邻居和自己去确认。就这样，找不到自己家土地的人上火，和他家做邻居的人家也上火，——要领着不知道的人去辨认啊，也得走路，一点都不省心的。不过，上火归上火，事情该怎么办还得怎么办。无论找的人还是被找的人都不敢怠慢，都想尽快地把事情解决了。在这里，被找的大多人就算心里有些不痛快，面上也不敢流露出来，或者是说些不中听的话。这里有个原因的，那就是因为地块很多，能完全记住的人并不是很多，就算自己记住了这一块，难保忘了另一块。自己记住的别人来找嫌麻烦，自己记不住的去找别人，人家也嫌麻烦怎么办？搞不清土地在那里，明年怎么种？

月文是属于很精干的那种人，他家的地他没有记不住的，但是这并不是说他就没有麻烦了。相反，来找他的人更多，都是和他家做邻居的人家找不到自己的地，让他给辨认的。就这样，前边分了地，后边就有人找上门来，说是不知道自己家的地在那儿，光知道是和他家挨着的，就叫月文跟着去找一找。月文只好和别人去找，一步路都不少走，一点力气都不少费。每天都这样，也是够烦的。

刚开始分地的时候，人们觉得新鲜，积极性也挺高，分地的速度很快。过了几天，人们就不再这么上心了，每天都慢慢腾腾地，号码都写好，来抓号的人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就这样，本来该一天就分完的土地，就要用两天的时间了。反正地里没活了，老百姓都不忙，所以也不着急。但是队里的干部就不满意了，他们要管这件事情，别人不到场可以，他们怠慢就不行，缺了他们这地怎么分？就算只有一个人的事情没有处理清楚，他们也得等，这让他们很不高兴。还有，如果就这样拖延下去，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所有的土地分清。

土地承包到户是中央的决定，各级政府十分重视的。月亮公社自然也很重视这项工作，为了土地承包的顺利进行，公社的干部下到各个村子查看分地的具体情况。当看到这种拖拖拉拉的情况时，公社的领导急了，照这样下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件事情处理妥当。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呢，县里已经批准修通这里通往外界的路了，这个才是大事。就为了这条路，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周折。也幸好三中全会的召开，有了这个“搞活经济”的政策，要不是，这修路的事情还指不定拖到驴年马年呢。县上答应了给往下拨款，这路总算有了希望，计划就在今年年底修通，老百姓都把时间耽误在分地上了，这路怎么修？没办法，只能是开会说明情况，督促一下了。

村干部去公社开完会，带回来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修路的事情得到了落实，分完地就开始修路。这个消息对居住在这个山区的人来说太重要了，他们终于能够不用在翻山越岭才能走到山外面。这可是祖祖辈辈都期盼的事情，这个愿望终于可以实现了。

说起了路，说起了山外，很多人想起了山外的亲戚。因为山路的阻碍，很多山外的亲戚都无法走动，就算再近的亲戚，再亲的亲人，都无法相见。想起这个，很多人心中黯然。“亲人”永远是无法割舍的思念，但是路途的不便阻隔了彼此渴望相见的眼，纵然有千言万语也只能自说自话。然后对着苍茫的大山，遥祝亲人平安。这遥远艰难的路，对于年轻人来说，或许能接受，但是对于老年人，就是一份绝望了。老人没有体力走出这山外，而山外的亲人，就算有这份回大山里面看看自己亲人的心，也是想人不想路，无奈之余只能作罢。就因为大山的阻碍，因为没有路，没有方便的车，所以走出大山或者走进大山就成了人们的愿望。

如今，要修路了，能够顺利进出大山的愿望就要实现，梦想终于可以成真了！这个消息让整个山区的人精神振奋。年轻人因为修通路可以进出大山而兴奋，这种兴奋是外露的张扬的，表现为欢喜；老年人因为修通路可以让山外的亲人回来或者自己能够坐上车出去看望亲人而高兴，这种高兴是内敛的深沉的，表现为沉默。但不管是那一种对待的方式，都是虔诚而期待的。

路啊路，你永远是人们的希望！

如果说对于分地的事情很多人还无所谓的话，那么修路是所有人的愿望了。能够有一条路，能够有一辆通往山外的车，能够毫无阻碍地出入，这是山区人的梦想。

听说了真的要修路的那天傍晚，一个邻居大娘来小英家串门。说起了她和山外的姐姐已经二十多年没见，年轻的时候还能走动路，有时间的时候还出去看看姐姐，现在不行了。她自己六十多岁，姐姐七十多了，好几十里就要上百里的山路，姐姐走不动，她也走不动。说着她撩起衣襟擦泪，说是上次外甥来了一回，说她姐姐身体不好，总是有病，动不动就起不了床。她叹着说，还不知道能不能见个活面。要是修通了路，有了车，她说什么也要坐车出去看看姐姐，见个活面。老人边说边擦泪。

小英在一边坐着，看着老人说话的嘴和流泪的眼，不由自主她的眼睛也湿润了。她想起了自己两次走出去的事，想起了自己的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