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父我母
我出生在中国的煤都之城,父亲是文化大革命时代的红卫兵闯将,在打砸抢的过程中好心地收留保护了“牛鬼蛇神”的女儿,也就是我的母亲。虽然“文革”后来被否定了,可父亲也很能顺应形势,借助母亲一家的人脉与势力走红了他的人生道路,真可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象总理周恩来一样,他也是“文革”的发动者,没有周恩来,毛老人家也很难扳倒刘少奇;可后来总设计师邓小平执政了,“文革”也就全盘否定了,但周恩来不能否定,因为当初他保护了邓大人,没有周的保护,邓大人也没有“三起三落”的历史了,他也会象刘少奇他们一样了。
当我记事的时候,父亲已经是一个工段的段长了,领导了四百多人,对待工人就得满嘴粗话,软硬兼施,因为中国人奴性不改,尽管二千年以前就从奴隶制度中解放出来了,可他们吃软怕硬,你不拿着鞭子他就不给你好好干活。这是父亲常给我讲的话,而母亲只作无声地反抗。“文革”开始的时候,母亲还在上高中,也就是历史上说的“老三届”吧!她本应下乡的,只是有了父亲的保护留在城里参加工作了,因为有点文化,加之父亲的影响,她很快就成了电工,后改行当了职工技校的老师,教电工学的。七七年恢复高考时母亲与参加了高考,那时我也就是刚上小学,我的弟弟正值“三岁”小孩的可塑时期。母亲以优秀的成绩考上了东北财金大学,和我一样当起学生来了。父亲对母亲的上大学并不十分支持,原因是怕上了大学看不起他了,虽然父亲的头发也越发稀少,看上去也象个有学问的人。
母亲本是个美人坯子,身高一米六五,可算得上是标准,不胖也不瘦,细皮嫩肉,一头浓密的披肩秀发,瓜子脸,大眼睛,高鼻梁,一张迷人的红嘴唇,要不当年怎么能得到父亲的保护,向来都是英雄与美人的吗!我继承了母亲的身材和父亲的小白脸,小眼睛,可父亲说还是小眼睛有神,你看母亲的大眼睛总爱走神了,是不是在想别的男生?
父亲的疑神疑鬼,母亲却一时无愧,大学四年全身心地投入在学习上,以优秀学生毕业,加上当年外祖父的老关系,她被分配进了市财政局工作了,虽然那时只是一个小小的科员,还是让父亲多了几份担心,常言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去流吗,现在父亲的这座山只不过是一个小土丘而。
当我上初中的时候,父亲升任为一个新开煤矿的建设指挥部副总指挥,而母亲已经调任市税务局的副局长,家里的房子也换了三次,最后搬到了代表地位与权力的隐仙山庄,传说一代智谋张子房曾隐居于此。随着他们的升迁,他们彼此见面的机会也少了,我和弟弟的生活起居大多由外婆料理。
初三的时候家里出事了,听外婆说母亲与父亲争吵起来,相互指责对方有了第三者,那时候我已经明了男女的事了,而我作为老大,自然有责任管理他们了。我约他们在一个周末的晚上早点回家,我有事跟他们谈!母亲感觉到我已经长大了,也就很尊重我,父亲一向者疼爱我的,也得给我的面子。
我们一同坐在小书房的桌边,他们两对坐着,我坐与侧面可以很容易地看着他们,一坐定我就开口说:“是不是你们都有男女之间的事啦,当今社会是男人有权就学坏,女人学坏就有权?”事实上当时的正确的说法是“男人有钱就学坏,女人学坏就有钱”,到这时候他们也都开明了,父亲指责母亲与当时的邹市长好上了,当年邹是母亲在财政局时的上级领导,也正是他把母亲提拔上来的;母亲说父亲的事她也知晓,提醒父亲那个女人只看中金钱与地位了,父亲还从单位给弄一套房子包养了她!
“真不象话,才过上几天好日子人心就变了!我问你们想怎么办,如何处理我与弟弟?”我十分成熟地冷静地说。
“邹市长会娶你吗,人家可是有家有业的?”父亲反倒小心的问起母亲来,十分同情地样子,看得出父亲对母亲是很留念的。
“我们没有谈婚论嫁,我们之间只是纯洁的朋友,如果有的话也只是在心灵的深处彼此间多一点沟通吧,绝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一对欲望男女!”母亲回答。
“那爸爸你呢,怎么考虑的?”我盯着父亲问。
“没什么啦,我也不过是想报复一下你妈妈吧!”父亲笑兮兮地说。
“好吧,你们也本无意分手,这事就别再提了,等我和弟弟长大成人后再说,到那时你们就自由了。”我一看没有小说中那么难办,就决定了,顺便还说一句,“改日方便的时候把他们都请来吃顿饭,大家就当好朋友相处,谁也不能有坏心眼!”他们也都赞同我的决定,家庭的问题就这么容易解决了。现在想来也不会有人会相信,他们各自都没有下文了,只是好朋友而已,尽管也偶然在点风声,但毕竟没下雨。
我自费上大学还是邹市长帮的忙,要说母亲也该行,可人情还是给了姓邹的了。我和弟弟的婚礼都是父亲的那位一手操办的,那女人也是厚道人,知书达理的,不过是想借借我们家的关系,我认她做我的姨妈,认邹市长做叔叔,本来我也缺少一个姨,一个叔叔。谁让外婆没给我生个小姨妈,祖母没给我生个小叔叔呢。
生活对我来说真美好,几乎要什么就来什么,真容易!我也是很注重实际的人,到高中时学习一般,走后门化钱入读本市的第一所自费大学——煤都学院,毕业时出点差错,国家不想承认我们的学历与文凭,找找我的邹叔,又转到另外的学校——煤都党校学了半年,给了一个马克斯主义哲学的文凭,而事实上我的专业应是财务会计,与母亲的职业相似,通过母亲的关系我分配到矿务局医院的财务科工作。
也就在我上班的第一个月里,传来了消息说我的邹叔被“双归”了,这件事对我们这个不算大的地方来说是很轰动的新闻。自然第一个要问的就是母亲,她对邹叔是很了解的,我也很庆幸当初我阻止了他们的关系进一步发展。
“怎么了,妈?”我一进门就问开了,“我说的是邹叔叔!”
“还不太清楚,人们说他收受贿赂,但我不相信,他是廉洁的,今年年初调他主管反贪事务,主要目标就是当今的主管工业的王副市长,还没把王副市长的事弄明白呢,他自己倒是先被办了?”母亲也是一头雾水,理不清为什么。
“那,你想办法打听一下吧!”我着急地说,“也许你还能帮他做点什么?”
“我本是比较敏感的人物,你不是知道我与他关系比较密切吗,所以应回避一下的,但我实在想不通。”母亲也是一筹莫展,爱莫能住。
“不必有太多顾虑,通过正常的渠道打听一下也无妨!”我建议道。这时电话铃响起来了,母亲从容地接过电话。出于组织纪律的要求,我们姐弟俩从来不在一旁偷听母亲或父亲的电话,所以我自觉地走开了。
五分钟后,母亲已经换好的衣服准备出门。要是平常我也是不问为什么的,可这次我猜想一定是与邹叔有关的事,看母亲一脸严肃的样子,不平常!
“你这就出门去,还没吃饭呢?”我试探性地说。
“不吃了,组织上要我到煤都宾馆去一趟,你邹叔的专案组就在那里!”母亲淡淡地回答,一边走出家门,一边头看我一眼,还是那么从容,象平常一样。
那一夜母亲没有回家,也没有来过任何电话,虽然一家人心里都很着急,可我们谁也没再提起这件事。鲁迅说过,不在沉默中暴发,就在沉默中死亡!那一夜就是我们一家人经历过的最漫长最寂寞的一夜。第二天早上,母亲的车照常到我们家楼下,司机第一次没接到电话通知也没接到人就走了。
白天依然没有任何确切的消息,晚上我还是正常下班回家,母亲已经在家里了,倒是有几分意外。母亲还是那么平静与坦然地面对我们,只是眼睛里多了点血丝,想必是昨晚没睡好觉吧!不没等我开口问她,她就先开口了,反正要说出来的吗!
“组织上找我去,不过是问问我与你邹叔的关系啦,知不知道他受贿的事件了,我都一一认真地回答了,实事求是,我不知道!”她一边说,一边轻松地笑了笑。事后上,她说到目前为止组织上没有发现重大的问题,盘点一下邹叔的全部资产也不过是二三十万元,外加一套三室二厅二卫的住房,其面积也只不过120平方米,按他的级别也没有超过规定的标准,我们家也一套三室二厅二卫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三十万虽然不是很大的数目,可按规定受贿二万以上就得法办了,再说还有举报,证据确着,该判十年以上!”父亲一进门就插上一句,嘿,瞧他还有几份得意的样子,也难怪,毕竟邹叔是父亲的强有力的潜对手——情敌吗!
“可我不相信,一定是他的敌人有意陷害他!”妈妈很坚定地说,“如果有空你陪我去看看邹夫人,我们毕竟朋友一场吗!”
“好吧,今晚就去,如今的邹夫人是最需要安慰的了!”父亲很爽快地应下来了,晚饭后他们就出发了,邹叔家离我们不远,走路也就是十分钟左右吧,但他们很晚才回来,一脸沉重!
邹叔的案子审理得很快,只查到一笔贿赂十万,还是三年前他任财政局局长时候的事,那证人一口咬定,且在突击搜查邹叔家时在他家的露台上找到了包得好好的钱——十万块还没打开过。听父母亲讲邹婶说他家从来也没有知道,邹叔也不知道,一定是被别人陷害了,关键就是证人,如果能洗清邹叔的不明不白,得从证人下手。可现实生活不是写小说,也没有人较真这事,所以邹叔被宣判了十年徒刑,没收他名下的所有资产,就连房子也收走了,因为房子是组织给分配的,现在邹叔已经是罪人了,自然不能再住大房子了。好在邹婶还有工作,从她的单位给解决了住房,只是离我们远多了,房子也只有二室一厅,还是七楼,顶层!
邹叔在狱中表现很好,后来减刑到六年,可就在他快要刑满释放的时候传出他自杀的消息,也就是那次我第一次看到母亲痛哭了一场,就是在外公外婆去逝的时候她也没有如此的悲痛,我说不清为什么,我也有些伤感。也就是从那时候,母亲建议我移民国外的,在她的帮助与催促下我与阿辉带着孩子来了加拿大,本想来个“大家拿”,可靠政府只能过上最基本的生活,想富起来就得“拿大家”了。
后来母亲因为邹叔的事也调到清水衙门——统计局工作直到退休,邹叔因自杀与当初的证人死于非命就没了下文,但王副市长后来还是出事了,因为没平衡好“后宫”的利益与势力,最终倒在“二奶”的手里,最后的审查结果是他有十个后宫佳丽,受贿二千多万元。母亲猜测邹叔死于王副市长手里,因为当时邹叔正组织调查王,而王的势力大,反过来咬了一口邹副市长。因王副市长的案子,煤都市牵出窝案大案,涉及市委与市政府,个别副省长级干部十七人,煤都市政府被迫大换血。母亲以此为契机多次找主管政法的副市长与副省长要求重新审理邹的案子,但最终还是没有结果。原因种种,最重要的是邹无邦无系,证人已经死了,再无法追查。
凭良心说,我的父母条件不错,但他们不腐败,只靠工资生活,所以也没多少积蓄,我们出国定居那时只给我们三四万块钱,后来的生活只能靠自己了。父亲常说“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可你知道中国的国情吧,年轻人挣钱不多,生活也不容易,有时会刮点父母的。我公婆的条件不好,我们是指不上的,而我父母的条件好,所以大事小事他们都能帮一下的。
国内不少领导把儿子,孙子的房子给准备好了,我的父母太廉洁了,没有给我们搞一套房子,所以在国内我们一直住着单位分配的房子,二室一厅,也是顶层,条件不好。父母也还是偏心的,后来我弟弟结婚就是父母出资买的商品房,不过那时刚刚有商品房,价格也很低的,弟弟的一室一厅的房子也只花了两三万。
宝姐说,关于我的身世还有一首小诗:
家贫食欲振
国难野草深
文革红卫兵
抱得美妾身
未婚先有孕
拖女进寒门
千里识佳人
何必问忠贞
那么诗中的意思我是拖来的,不是父亲的亲女儿,可父亲待我很好,从来没有人说起这种事,也许宝姐戏弄我吧,我也就不追问了,因为我有点困意。
宝姐又不怀好意地问:“你爸你妈的感情都出轨了,真的吗?”
我立即反问道:“什么叫真,又什么叫假?”
宝姐认真地回答:“真的意义就是情投意合,共同生活——换句话说就是同居过;那么假呢,就是只是偷偷地互相爱着对方,却都没点破,就没了下文!”
“按你的标准,他们都是假的了,没开始就结束了!”我肯定地回答。
“你这么肯定?你想知道真实情况吗?”宝姐开玩笑地对我说,“我可以带你到过去的某个时间去探访一下,看个究竟!”
“你说的是乘上时光机器返回过去?”我狐疑地说,“那只是科学幻想,你怎么能做到?”
“你可以回到过去,但你不再是你,我把你变成一点可爱的小老鼠!”宝姐边说边轻轻拍我一下,我就变成一只老鼠回到从前的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