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5、炎阳高照下的七月七日，是这些年人家所担忧的“黑色七月”呀，七月说到就到了，与杜心蕊一家命运相关的高考正式开始。
前一晚，俩口子劝婷婷早点睡，可半夜时，还听到婷婷在她自己小屋里来回地翻身，是啊，别说是孩子，换了别人，给谁能睡得着呢？一大早，郭延年找了辆车，送婷婷去考场。考场如战场，这是历届高考铁定的经典。昨天陪婷婷去看考场，老爸郭延年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考场是他二十多年前就读过的母校。上高中时他是班长，学习在班里算得上是尖子。可惜那年还高中没毕业就响应党的号召去插队，当时他才十七岁。七七年恢复高考，班主任老师想起了他，便骑了破旧自行车专门到家里，把一堆复习资料给他，鼓励他参加文革后的第一次高考。他报名了。报名后的他跃跃欲试，以为就要实现儿时的梦想。天晓得是不是命运安排，就在临考的前一个月，父亲被查出胃癌住进了医院，大夫通知家里要做胃切除。那天晚上，郭延年一夜无眠。他在自家门前的那棵老愧树下，老槐树陪伴他长大，老槐树叶在夜风中飒飒作响，他默默流泪了，最终一咬牙，还是放弃了。之后的日子，他每天除了陪视手术后父亲输液，倒屎尿，到了晚上才一身疲惫地坐在医院的走廊里随手翻翻那一摞高考必备的课本。他心如刀绞般难受。那一段时光里，他想起过插队的日子，也想念暗恋已久的同窗杜心蕊。当时，杜心蕊也报名参加高考，她曾来家时找过他，提出两人一块复习。可一看他家那状况，杜心蕊只得安慰他说，郭延年，你好好照顾你爸爸吧，在这时候，病人最需要的是亲人的关怀，你懂吗。说完便离去了。那是一段令人铭心刻骨的日子，对他来说，参加高考实在是太难为他。结果可想而知。在得知落榜的消息后，他把老师的书又送还了。班主任无奈拍拍他的肩膀，叹口气说，孩子，这不能怪你，你尽力了。这是一个结，永远铭刻于心的结呀。杜心蕊最知道这一点。
……现如今，一转眼十八年啦，自己女儿也要参加高考了，女儿是他的寄托，是他的希望。婷婷呀，你可要替爸爸争口气呀！看着女儿，郭延年心里掠过一股激动得要哭的感觉。他看看身边站着的杜心蕊，她正跟一个妇女在说今年高考，说北京考生怎么怎么优越，录取的比例如何如何高……
事先准备好的考场内外都如临大敌，在放行前，学校的大铁门站着保安把守，外面挤满了参加考试的学生和家长。人和车流挤得整条街都堵了，几个交警站在路中央维持交通秩序。
杜心蕊和郭延年目送着婷婷进入考场，心里就开始发慌，她忙去上一次厕所，回来时，面色苍白地在想象着女儿婷婷进考场后的情形……郭延年在跟周围几个家长聊天，故意装出镇定自如的样子。这时有人喊他的名字，过来个胖子，盯着他说，嗨嗨，郭延年，连老同学都不认识啦？杜心蕊一眼就认出胖子，正是当年曾追求过自己的“胡传魁”金大鹏。
金大鹏大腹便便，开着新款奥迪来送儿子来参加高考。当年的“胡传魁”和“郭建光”还有“阿庆嫂”在这里相逢，真是别有意味。金大鹏拎着只保温杯，哈哈笑着说，没想到，一晃二十年，真是沧海桑田呀！这年头考大学比美国竞选总统还他妈的热闹，看你们俩口子都来陪孩子，真叫我羡慕死啦。金大鹏几年前离婚后，又娶一个比他小十八岁少夫人，那女子据说还是个白领，大学本科毕业生，人家能容忍他带个儿子就够不错啦，至于陪他来送孩子高考，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
金大鹏对杜心蕊笑道，我记得你家孩子是女孩吧？上的又是重点高中，今年考上肯定没问题。
不知怎么，杜心蕊一见金大鹏那付德性，加上手指戴了很大一只金戒指，就心生反感，她笑着挖苦说，金大鹏，你小子侵吞了多少国有资金才养肥了你！
一见杜心蕊，金大鹏心里涌起一股旧梦难圆的醋意，在他们75届的戴帽高中的老同学当中，他最怕见的就是杜心蕊。有几次老同学聚会，他一听说杜心蕊去了，总是借故推托。那是因为在中学时他偷着向杜心蕊示爱，杜心蕊手里捏着他一大把写得狗屁不通的情书，冷不丁丢一两句出来，能把他羞死。
郭延年看出杜心蕊不大高兴，忙从中打哈哈说，大鹏你也来亲临督阵高考，叫我看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象你金总的宝贝儿子用得着这么劳心费神吗？
金大鹏眼里根本看不上眼前这个小小的宣传科副科长，他眼瞟着杜心蕊，摆出一付无可奈何的样子，说，延年呀，你是不知道，我也是没办法呀，这混小子不好好学，从小就让我操不完的心，上初中花两万，考高中没考上又花三万，全他妈的自费呀！
杜心蕊冷冷说道，你金老板还在乎这俩钱呀，多卖几辆车不什么都有了？
咳，杜心蕊你别这么说，你当车行是银行呀，这二年卖车挣不了几个钱。售后服务加上维修、保修，你想想，都是钱呀？
郭延年说，你家儿子上得是重点高中，再怎么的也能考个普通大学吧？
金大鹏说，狗屁，弄个特长生的证还费老鼻子劲了，从省教委市教委找了一圈人帮忙，大大小小人模狗样的，可全都是人情呀！这年头干什么都得花钱。他搬着指头说，我那儿子初中上的是私立中学，每年八千块，中考又花三万，细算一下，少说也五六万了。高二的时候，他小子成绩在全班排名倒数第二。这大学能考上吗？咬咬牙，只好让他报了特长生，特长生分低，考个三百多分就够了。不过嘛，我这人就这样，走到哪儿算哪儿，能上大学就上，考不上就找个干的算了，我可不象你们把上大学看得这么重，上大学怎么着，毕业了照样还不是得上社会去找工作。
杜心蕊讥讽说，金总兜里有的是钱，你怕什么呀？再说你儿子毕业后，子承父业，你把汽车行交他干就行了。
金大鹏也不恼，笑道，多少年了，杜心蕊你这张嘴还这么厉害。我真想像不出郭延年老兄平时怎么来承受你的“管束”？杜心蕊脸一红，你胡说，你让老郭自己说，看是平时在家里是他厉害还是我厉害？郭延年嘻嘻笑着并不解释也不答话，他看杜心蕊跟金大鹏一来一往在那儿说得热闹，对老同学的玩笑，他才不会当真哩。说实话，现在他的心思并不在这儿，他是担心正在里面参加大考的女儿的状态。
金大鹏说，咳，这还用得着老郭说吗？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杜心蕊听得出金大鹏的意思，他想让我感觉嫁错了人。哼，金大鹏，除你钱多外，哪点比得上我们老郭呀？我这辈子就这样子了，即使嫁错了，让我再嫁二百回，我也决不会看上你这个“胡传魁”！
金大鹏意犹未尽，眼看看周围一群一堆的候着的家长们，转回头来对杜心蕊说，你不知道，现在我可不光是养儿子，去年我新婚的老婆又给我生一女儿，每月的花销比培养个大学生还厉害。
杜心蕊说，人家金总的精力旺盛呀，自己愿意要，能怪别人吗？
金大鹏对郭延年说，老郭，你看看，杜心蕊总是这样吗？就跟以前一样说话这么冲，也不晓得让人呢？
上午考完，考生们潮水般“哗”的涌出考场。金大鹏的儿子长得虎头虎脑，穿一件肥大的T恤，脚蹬迈克运动鞋，一脸风姿勃勃的样子。金大鹏问，儿子，考得怎么样？他儿子说，马马胡胡，还行。金大鹏笑眯了眼说，好好。回头对郭延年他俩口子招呼说：怎么样，咱们一块走，我在“全聚得”订了一桌饭。
郭延年忙摆手，不用啦，我们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再说，孩子下午还得考，中午也得让她休息一下。
那好，咱们下午再见吧。金大鹏招一下手，开着奥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