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3、上午杜心蕊和小出纳吵了一架。那是她第一次在这家公司里发火,原因很简单,小出纳背地里打她的小报告,而薛总还真就相信她的鬼话。杜心蕊听说后很生气,她怎么也没想到小出纳会给她来这么一手。
那天快下班时,薛总打来电话,电话里没头没脑就把她训了一顿,问她上个月的报表上的数字和原来的数字是怎么回事?杜心蕊说,原来的账根本就是乱七八糟,我来以后每天加班都对不上,只能推倒重新来做?她电话里根本没想提薛总让她做假账的事,她不想提是因为这种事当着别人没法说。而薛总却不管这些,他指责她没按他的要求做,让税务局的给查住了,人家要罚款,你看怎么办。要么你把这事给摆平了,要么的话……下面的话薛总没往下说,但杜心蕊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杜心蕊很镇定地来到薛总办公司,一进门就见老会计也在,她明了这家伙是先来一步打小报告了。她和小出纳争吵的事,肯定是这女人从中挑拨。老会计见杜心蕊来了,赶忙抽身就出去了。
杜心蕊装做不理解的样子,问道,老板,你刚才跟我说的后面的话是什么意思?
薛总阴阴地笑笑,摆手说,什么意思,杜会计,你是从大企业出来的,还当过科长,对这个还需要我挑明吗?
想想找一份工作也挺不易,就这么辞了,总是有些不甘心。杜心蕊只好忍住一腔怒气,诚心诚意地说,薛总,既然你把我放在主会这样一个位置上,我该对你负责。我来这二十天了,我的工作你应该看的到,每天都加班,中午都不休息。再说,你提到税务所来公司查出总账有问题,可这是上月的报表,那时我还没来呢?
薛总自知理亏,却依然蛮不讲理:我不管别的,现在请你来当主会,出了问题你就必须给我弄好,该摆平的就得摆平,总不能一下就让税务罚几千块的款呀!
你公司当老总的还不懂平时就和工商、税务搞好关系么?杜心蕊知道和他说不下个长短,便说,既然这样,区里的税务所那边我尽力去试试,可总账的事,我想薛总最好还是仔细看看报表,你这儿的管理上存在着了漏洞太多,我才来不到一个月,总不出能所有问题都推到我身上吧?还有,你是老总,按常理,任何一家单位的出纳都该听会计的吧?说完她掉头便走了。
走出薛总办公室时突然想有一亲戚就在市税务局上班,那亲戚名叫余飞,按辈份该叫她表姐。于是便给晓军打电话,她记得晓军还和表弟余飞有来往。晓军告她说,余飞现在当上区国税局的副局长啦,他现在可不是前几年,牛气得很,上次找他想揽点装璜工程,他嘴上答应的挺痛快,可就是不办事,你要找他,八成得碰钉子。
杜心蕊有点不大相信晓军的话,怎么说也是亲戚吧?她隐约还记得余飞小时候的样子,很淘气,学习也一般,但后来不知怎么竟然考上了财经学院,大学毕业分到了税务局里工作。第二天,杜心蕊便跑到区税务局去,说来巧,还真让她给找着了。余飞正在办公室里坐着说事,见杜心蕊进来,马上便叫道:哎呀,是表姐呀,这真是无事不登门呀。
杜心蕊向余飞说了自己现在的处境,让余飞给帮忙说个情,让下面的税管员少罚点款。余飞一口答应说,没问题。见余飞很忙的样子,她就告辞了。
余飞送杜心蕊出来时很关心问,二姨身体还好吧?杜心蕊说,还好。她没把前一阵母亲手术的事说出来,知道人家不过是客气话,说了也没有意义。
但后来实际的情况还是有问题。
杜心蕊后悔来找这个油头滑脑做事鬼精的表弟。余飞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幸亏杜心蕊多了个心眼,回去后没跟薛总提这层关系。也不知余飞是怎么跟下面的税务所的人打招呼的,或许他根本就没当回事。令杜心蕊没想到的是,后来税管员再来查账,人家根本就不买她的账,她拐着弯儿提了一下余局长,人家根本不理睬。结果公司被罚了三千块不说,还把杜心蕊好好教育一顿。当着两个出纳,杜心蕊感到很没面子。她恼怒地拨打余飞的手机,对方不是关机,就是没有应答,这时她才觉得余飞肯定是故意躲她。
回家后,郭延年说,你真是剃头担子一头热,现在的人一阔脸就变,你两手空空去找他,连个意思都没有表示,还想办事呀?
杜心蕊沮丧的说,他是我表弟,以为好歹总是亲戚嘛,怎么说也应该帮帮忙。再说,就算事情没办成,我一个打工的,送礼送钱也得回去请示老板呀?她想不出余飞表弟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真他妈的,这年头人真是“一阔”脸就变呢!
……
14、杜心蕊辞职了。时间距她来这家公司打工差两天一个月。
事情没办成,反而被罚了款,杜心蕊觉得真是没法再呆下去,只好辞职了。那个薛总倒还义气,他让财务室发了她一个月的工资。
杜心蕊从财务室出来时,感到脊背后面一阵冰凉。她真想大哭一场。
这就是给资本家打工的下场呀!她想起早几年看过的那部电视剧《打工妹》,当时看电视也只是做为消遣和欣赏,而她更喜欢《打工妹》里的主题歌。好听的歌儿听着让人感动。现在轮到自个给人打工了,哪还有别的想法?一个月的亲身体会,像是掉进水深火热、暗无天日的旧社会。你不能忍受吗?那好,请你走人。活该在家里呆着没人管你死活,若想挣钱,就得把钱当成你爸你妈你祖宗。什么是世态炎凉呀,什么人情冷暖呀,通统走开。回家的路上,杜心蕊心绪又开始变得糟糕起来,她想骂,她杜心蕊在家里时想骂就骂了,郭延年只能听任她发泄,可在大马路上,没人要听你来骂?谁又让你来骂呢!想到这儿,便有些泄气了。上公交车后,她听到旁边有两个妇女在谈论今年高考的事,是啊,是啊,是啊,我家婷婷快要考试了,现在婷婷参加高考是重中之重,她的工作算什么呀,她杜心蕊算什么呀?没了工作可以重新去找,她不能让家里人看出自己的失落。最好是瞒着郭延年和婷婷,不让他们知道。
这晚,杜心蕊一切如常,心里再火再气都压着,眼看着电视剧,脑子却不由自主想着别的事儿,但她强忍着,告诫自己不要发火,不要跟郭延年去说这事,更不要去吵,当然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婷婷。婷婷学校的课已经结束了,最后十天在家里呆着,所以她不能表现出任何的不高兴,她要装出高兴的样子来。在电视剧结尾时,她就跟着剧中音乐哼哼起来,低声的哼哼。
郭延年吃惊地说,你有毛病呀。深更半夜的,婷婷还在复习呢,你唱什么唱?
当人心存有秘密时,也是负担。
第二天,杜心蕊按往常一样起床,洗脸、刷牙,吃郭延年早起买回来的油条和豆浆,她很镇定地吃着,昨晚她想好了,拿定主意要把辞职的事先瞒上一段再说。她要把这事埋在心里,尽管,这是一件比较难受的事。但没办法,她不能影响婷婷。吃完早点,看郭延年也忙着准备去上班,就编了个瞎话说,我上午去税务局办事,中午饭可能回家吃。
杜心蕊来到大街上,没留神又来到每天乘车去上班的车站台前,公交车来了,她的脸一红,忙下走开了。想想自己真是可怜,大清早的竟无处可去。到人才交易市场去应聘,还得等到周末,到朋友同事那里去?人家还有自己事呢。上哪儿去呆上一天呢?最后,她上佳佳超市逛了一个圈,在超市买了婷婷喜欢吃的酹牛肉和炸薯条,顺便又买了两包卫生巾。她最后感觉例假不大正常,来时总是拖很长时间,是不是真的到了更年期了。她在走出超市的时候,眼睛余光仿佛有个熟悉的人影儿晃了一下,走出去几步不由得一回头,才发现是老郭。
杜心蕊意外而且吃惊地问道:你干嘛呐?
我没事。郭延年讷讷地很不自然的笑,我上班没啥事就来超市转转,买点东西,话中这么说,眼睛却是充满了神秘。她装不像,昨晚就露出了绽,老郭早猜到了。因此今天一大早就远远跟着她,看她在街上转悠,心里不免好笑。直到被她发现,才道出原委。郭延年说,我知道你肯定有事,昨晚睡觉一会翻一次身,还叹气。没事的话,你早呼呼大睡啦。
杜心蕊悻悻地,你怎么知道我有事,去上你的班去吧,我的事不用你管!
郭延年一把拉住她,心蕊,你是不是工作不顺心?
她无语。
你辞职不干啦,对吧。
她仍是不吭声。
郭延年有点急了,他叉着腰,大声嚷道,你看你,我问你话呐,好我的老婆杜心蕊,杜科长,婷婷她妈!你是我老婆,这世界上除了我,谁还会管你?
杜心蕊忍不住了,鼻子一酸,“哇”的一声哭起来。郭延年慌了,你看你,大街上也不怕人家笑话?
杜心蕊抽咽着说,我怕啥,反正就这样了,丢人现眼脸都丢尽了也倒安心了!稍稍平静下来,她才跟郭延年说了自己辞职的事。
其实,前因啦,后果啦,就是这么简单。杜心蕊一口气把事儿全都抖擞完,就如释重负一般。
郭延年听罢笑道,我当是多大的事呢,不就是你炒了老板的鱿鱼吗?不高兴的应该是你那老总,而不是你呀?我看你真是傻透了!
杜心蕊说,是吗?你是说我炒了老板,可我怎么总觉得自己有点丢人败兴!
郭延年说,在那家公司,人家是老总,是老板,这可不比你在果品公司当科长那会儿,大小事是人家说了算,你不过是打工的。老总他有钱,而你呢,是靠自己的能力吃饭,他可以不用咱。反过来,咱还不乐意给他干呢!你想想,全国这么多下岗职工,单我们这个城市的下岗职工就有二十万,人家能活,咱也能活,也得活下去!况且,还有我呢,为啥就低人一等?别想不开啦,平时你不是爱听刘欢在电视里唱的那首《从头再来》吗,其实细想一下,人生不就是这样吗?天无绝人之路,等高考结束后,咱再去找,不信就找不着!
杜心蕊叹道,下一步我可怎么办呢,在家里呆着我坐不住,我烦,老郭,可能我真的是到了更年期了。
郭延年安慰她,你看你脑子又拐弯了,就别胡思乱想了,走,回家去吧,现在什么都不要去想,现在是要全力以赴,陪着我们家婷婷迎接今年的高考吧。
回家的路上,杜心蕊不解地问,你怎么看出来我辞职的?
郭延年笑了,我是谁呀,别看你什么都不说,那天你一回来,我就看出来了,你那脸上写着呐。
这回轮到杜心蕊吃惊了,你行啊,老郭,原来你是看我笑话呀。
晚上,郭延年伸来手,抚摸她时,她一摆手,你呀,快算了吧,我那有心情干“那事”。郭延年嘟囔了一句,便转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