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0、上班的第一天,杜心蕊从家里出来到那家公司,乘公共汽车整整用了四十分钟,途经过汾河桥时,她想起自己的童年,小时候,老师带全班同学到桥西去参加劳动,到桥西一个村子帮人家拔稻田里的草,整整一天,中午在村里吃老乡给做了大米饭,那米饭做的有点糊了,吃在嘴里一股子糊味儿……,一晃三十多年,桥下的汾河两岸盖起好多高层住宅,景致也很漂亮,可人呢,当年的女学生如今也变老太婆了。
来到公司的院子里,杜心蕊心里突然有一种预感,这差事不象她想象的那么顺。听说,她的前任财务主管刚刚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辞职了。
向她交接工作的是一个出纳。据说这出纳是薛总的亲戚,是临时兼职做的。四十多岁的样子,身材很富态的女人,说话很恶。她把一大摞账本搬到桌上,喏,就这些了,你看吧,有用就留下,没用嘛就放起来,反正前一个财务主管什么也不干,还拿八百块钱,薛总真是看走了眼,挑了这么个财务主管来管账。
杜心蕊有些反感这个出纳,可刚来,也不好说什么。她坐下来看账,而那个小出纳却坐在那里嗑瓜子,渴了就喝茶。整整一个上午,杜心蕊才看了三本账,看得她头晕眼花,头绪全无。她皱着眉头问小出纳,往来账怎么这么乱呀?
小出纳说,我不知道,你问薛总去,他知道。
杜心蕊问,前一个财务主管走时,往来账没有交接吗?
小出纳说,阿姨,咱是出纳呀,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杜心蕊想了一下,好吧,麻烦你把上个月的凭证我看一下。
小出纳伸了个懒腰,看看表,我饿啦,你不饿吗,咱们该吃饭啦,下午再看吧。当着杜心蕊,小出纳叫她“阿姨”或者“杜姐”,可背地里呢,她听到小出纳叫她“老婆子”,说她“这老婆子什么事都想管呐”。
杜心蕊有些恼火,但转念一想,你才刚来,什么事都不清楚,还是先忍一忍吧。
回到家里,郭延年听她这么一说,就劝道,她一个小孩子家,你何必那么认真呢?
不是认真不认真的问题,杜心蕊说,这小鬼比婷婷大两岁,我都能当她妈啦。
婷婷回来,郭延年笑嘻嘻地看着女儿,一伸手,拿出来吧。
婷婷说,什么呀?
杜心蕊知道老郭是问女儿要这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单。婷婷装模作样地磨蹭了半天,最后才拿出这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单往桌上一丢说,别高兴的太早吧,这只是模拟,老师说,这次考试题学校押对了,所以才考得高,下次可就不一定了。说完就回屋里去复习去了。
郭延年拿起成绩单一看,哇得叫了一声。杜心蕊嗔道,你嚷嚷个啥呀,大惊小怪的。郭延年一拍杜心蕊的肩,嚷道,这次我们家婷婷可放卫星啦,全班排名第三,年级排第十五!这可是全市高考三模呀,真正是真刀真枪的事呀。
婷婷从屋里探出头来,说,爸,你别太得意了,万一高考我考砸了,你可不许埋怨我啊。
郭延年嘻嘻笑着说,哪能哩,你要考不好,大家都一样,就说明题难,要不会大家都不会,对不对?不过还是不能松懈,最后一个月了,最后的关头,最后的冲剌,最后拼搏,最后的……当爸爸的在为女儿的学习成绩感到无所名状的喜悦,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杜心蕊也沉浸在女儿成绩的喜悦里,她看看成绩单子,感觉比自己找到工作还要高兴。是呀,今年是全国高考扩招的第二年,全国招生260万,升学率达到百分之六十以上,照现在录取的比例,婷婷在她们学校如能排到前30名,考上重点大学应该不成问题。
11、杜心蕊这几天的心情好些了。她晚上又开始看电视剧了。影视频道正热播电视连续剧《铁嘴铜牙纪晓岚》,看着演纪晓岚的张国立和那个演和坤的王刚,看两人在皇上面前耍贫斗嘴,杜心蕊忍不住就笑。郭延年说,你把声音弄小一点,不知道婷婷正在学习吗?杜心蕊这时也不恼,顺从地把声音调得低些,回头看了一眼郭延年,明天早上婷婷的牛奶热过了吗?
郭延年说,热过啦,牛奶面包都准备好,明天天热,中午还得给孩子熬点绿豆汤喝。杜心蕊看了郭延年一眼,那里面多少有点深情的意味,是呀,老郭也真不容易呢!
这一眼看得郭延年有点得意了,他乘机坐过来,伸手摸摸杜心蕊的后颈,那感觉是有点意味。杜心蕊心里想笑,忍了忍,伸手拨开,眼往婷婷的小屋瞟一下,回头狠瞪了他一眼,孩子还在,你想什么呐!
郭延年悻悻地笑一下,用手一捅她的后腰,小声说,今晚上,怎么样?
杜心蕊一听就知道他想干“那事”了。暗影里笑了一下,你呀,都老也老了,没个正经。
婷婷屋里的灯很晚才熄,临关灯前,俩口听得婷婷在屋里自言自语说着什么,然后悄无声息了。
在床上的暗影里,躺在旁边装睡的郭延年翻身过来,手不老实地在摸摸索索来到她的身上,那只手开始在她的乳房上来回轻抚,杜心蕊闭了眼,体内却毫无任何的欲望,只任男人的手在自己的身体上游走。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我说老郭呀,你都快五十的人了,老也老了,还这么强烈?好长时间以来,她对夫妻间的这种事虽没了热情,每次郭延年想要的时候,她只是被动地承受。郭延年说她是性冷淡。对这一点,她不可至否。可毕竟当年刚到一块时,俩人不也热烈地生活一段,好像是有了婷婷后,这种欲望渐渐就淡了。
可能是女人不同于男人缘故吧,《红楼梦》里不是说,女人是水做的,男人呢?男人都爱这个?如果真的很长时间不行房事,她也许还有点欲望,可现在的心情,容不得她去想那么多。她一门心思想自己的工作,想她的生活,还有孩子。除此而外,她没时间去想别的。郭延年在她身体里呆了不到五分钟,就完事了。性交的时候,郭延年爬在她的身体上呼哧呼哧的喘息,已显得力不从心。完事后,杜心蕊仰脸看着郭延年,微笑着说,老郭,你没觉得咱们都老了吗?郭延年多少有点意犹未竟的意思,但还算满足。他伸过手来揽了她,说,唉,可不是吗?真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杜心蕊拨开他的手,说正经的,我看咱们婷婷今年考上重点还真有点希望吧。郭延年表示赞同,说,我一看婷婷每天晚上学到十二点,真有些心疼。
杜心蕊一翻身说,当面可不许这么说,心疼孩子,谁不心疼,问题是现在不下功夫,到考试什么都不会,那就傻眼啦?
……
12、她应聘的那家公司看似有些实力,其实也不过是个空壳的企业,别看广告上宣传的多么好,原本公司生产出的大红枣和山里红罐头并不那么看好,也只是在秋季或春节前后能销一些,现在是夏天,正值销售淡季,营业情况并不是很好。公司的人事部每星期都到人才市场去招营销人员,招回来一批,干了没三天,就走掉一半。近来经营不景气,还惹了一桩官司。薛总欠人家的三万元的红枣款拖着不给,借口质量不好,拖了有一年多,农村的个体户把公司告上法院了,昨天一张传票送过来,气得薛总满嘴脏话连篇的骂手下人太笨,没一点市场超前意识。薛总在忙于打官司的同时,还没忘催着杜心蕊给他做假账。
杜心蕊在这里干了二十几天了,每天中午连家都回不了,中午交两块钱,随便吃个盒饭了事。这里的人都是这样,中午是没有休息的。有时小出纳手头的报表弄不完,她还得帮着干,不然晚上还得加班。没干几天的时候她就有预感,看来这地方呆不长。回家里就跟郭延年说,还是得另找地方了,那儿可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郭延年说,婷婷快高考了,你的事再当紧,也比不了高考吧。
说得也是。杜心蕊每天早起晚回,回家还得关注高考,俩口子除了新闻联播,连电视剧和足球赛都不看了,天天晚上吃完饭就到外面去遛弯儿。
转眼进入六月,天热起来了。婷婷她们学校晚自习开始加码,原先高三补习到晚上九点半下课,现在又延长到十点。下课的路上黑,郭延年就得骑车去接。接就接吧,反正也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人们常说的黑色七月就在眼前,婷婷的高考进入倒计时,全家人都有一种紧迫感。
杜心蕊一想婷婷要参加高考试了,心里就发慌,白天到公司去上班也上不到心上。这些天,只要一有时间,杜心蕊就打电话,拉郭延年请假出来,来往于市内各个高考咨询点,回家还要查看近几年高考分数线,查阅省内省外各重点高校的录取情况等等,每晚都是在一种神秘紧张的气氛里渡过。平时爱发火爱吵地杜心蕊,也显得安静了许多。
中午时,弟弟晓军打她的手机告她说,妈的病理分析结果出来了,让她放心,没什么大问题。杜心蕊这才想起,自从母亲做了手术,一晃又十天了,这一阵忙得连母亲那里也顾不上去看看。
晚上,郭延年从单位拿回一摞登今年高考的一些报纸,杜心蕊坐在那里,连电视也懒得看,她近来感到身体疲倦的厉害,但一说到高考,还是来了精神。婷婷连续几天吃饭没胃口,郭延年忙着到超市买鱼买虾,还捎带了各种营养品和水果。婷婷一见就“哇”的一声叫道:老爸做的红烧大虾最好吃,别的可不怎么样。爸,天天吃这么好,我真的是受之有愧呢。
婷婷话里有话。最近一次的高考模拟考试,她的成绩不理想,回来还哭了一鼻子。连连说,我完啦,怎么办呀,爸,我完了,考试的感觉一点都不好,怎么办?
郭延年和杜心蕊虽说心里都不是个味,但都这会儿了,还能说什么呢?该是什么就什么了。
其实,从年级排名来看,婷婷还算是靠前的。可能是临近大考心里紧张的缘故。那天晚上,婷婷躲在小屋里连饭也没吃,郭延年叫了几次,才勉强出来,随便拨拉了几口,便说不想吃,就回屋里又复习去了。
看来问题是很严峻呢。杜心蕊看一眼郭延年,你去劝劝吧,这可是你的强项。
郭延年叹息一声,只得遵命。他是搞宣传的,从年轻时期起就爱好业余写作,这几年在本市文坛小有名气,经常在报纸上登个豆腐块什么的,能挣几个打醋的小钱。
做父亲的郭延年对女儿的前途担忧不亚于杜心蕊,夜深以后,望着婷婷小屋的灯光,郭延年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走进屋里,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孩子对面。婷婷吃惊地看着爸爸,爸,怎么啦?
郭延年和颜悦色,搜肠刮肚,调动起自己的学识和才智,开始对婷婷苦口婆心的说教。从高考的形势到培养学习的兴趣,再讲到做父母的万般辛苦,再说到他们这一代人因文革而被耽误的老知青的奋斗经历。再讲到诸多学而优则士的典范。讲得口干舌燥。婷婷大睁眼睛想了想说,老爸你放心,我不会消沉呀,只是这回考得不理想,没办法,同学们都笑话我,背地里让我听到了。
郭延年问,他们笑话你什么?
婷婷低下头,上次考得好些,我跟好友说过大学非重点不上,非北京、上海的重点大学不上,可能有些说过头了……。
郭延年哈哈一笑,我婷婷有点吹牛吹大了是吧?
是这么回事。婷婷点点头。不过,我也只是随便说说的,谁敢说非北京不去呀。只是我是气那个赵蓓蓓,人家把她当成好朋友才这么说,可她却告诉了别人!
父亲笑道,那也不能怪人家,还是自己不该这么说嘛。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必放在心上,关健的是考前需要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才是,对不对,你看马上就要高考了,要放下包袱,开动机器,轻装上阵,爸、妈相信你一定能考上。
婷婷问,爸,你看我真得能考上吗?
没问题。郭延年话虽这么,可也有点底气不足,但嘴上依旧很坚定的给女儿打气,不然孩子的承受力就这么差,你再泼上一瓢凉水,那可就全完了。
对婷婷而言,老爸因势利导的启发似乎起了点效果。晚上,杜心蕊回来,特意看了一下婷婷的房间,墙上贴着婷婷在早些时候书写的一张誓言般的纸条:努力努力再努力,力争考上重点大学!大大的惊叹号让杜心蕊心里感到一丝的宽慰。她笑着对郭延年说,看来你的话,还是管点用的。
接下就是后勤保障要跟得上,郭延年更是全力以赴,一门心事关注高考。他们局里有好几个同事的孩子都是今年参加高考,大家同病相怜,没事扎堆儿似的在一块细说高考,都快成“招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