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杜心蕊突然接到公司财务科长梁瑞云的电话，告她说有一家公司要找个会计，问她愿不愿意去试试。对此，杜心蕊感到极大的意外，连声道过谢，答应抽空去试试。搁下电话，她对郭延年说，看来还是老同事，人家图什么呀，再说，这次公司分流时，我还当了那么多人骂了她，说着说着，怀了愧疚心情的杜心蕊眼泪汪汪的。

郭延年说，你呀你，叫我说你什么才好。不就是介绍你去试试吗，行不行还另说呢？

按梁瑞云告她的电话，杜心蕊满心欢喜地打车跑去问情况，接待她的是个女老板，那女人一付懒洋洋的腔调，说，当然啦，如果有意，你就来试试吧。听对方那口气，好像并不急。杜心蕊也不好细问，按了地址就去了。那家公司真难找，杜心蕊乘车乘反了，在河西区几家经营钢材地方转了好几个圈，最后总算找到了。公司在郊区一个很偏僻的钢材市场里，很大一处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形号的钢材。接待她的女老板看上去三十多岁，听了她的自我介绍后，很热情地说，你是会计呀，怎么看上去有四十大几了吧？

杜心蕊的脸一下红了，她忍忍心里的不悦，我今年四十六岁。

女老板说，咳，可能是梁瑞云的朋友托朋友介绍得不准确，他说你才三十多岁。算啦，既是朋友介绍的，年龄大小倒也无所谓，只要能拿下这财务工作就行。不过我们这儿离城里有点远，乘公交车倒也还算方便，每周只休息一天。我这儿一年多就换了好几个会计，总是做不了几个月就走了。杜心蕊见女老板挺能说的，尤其在介绍情况时多少还带出些报怨，好像会计在她的眼里活该是个倒霉蛋。

不管怎么说，这是我第一个应聘的地方，好歹也得试试再说。杜心蕊不无感概地在心里说，看样子这公司摊子不小。谈话之余，她试探着问了一下工资待遇。

女老板说，按以往的价钱，每月五百元，公司年终效益好的话，可以拿到一些奖金。也就发红包吧。怎么样，有意的话明天就来上班吧。

公司的院子里停着一辆桑塔娜2000，是女老板自己的车。杜心蕊想，她男人呢，她一个女人家开这么一个钢材市场，能行吗？也许是看出她的疑惑，女老板很直率地告诉她，我刚刚离了婚，原先这个钢材市场是我俩人合伙的，现在离了，协议离婚，这家好了，对俩人都是一个解脱。现在他在城里经营着一家饭店，把这钢材市场留给我经营。你别看这儿乱七八糟的，可固定资产少说也值两千万呐……

回到家里，郭延年一听，立刻表示反对，那老板是个女光棍，我看你最好是考虑好了再去，别干不了三天就打发了你走人。

杜心蕊想，倒也是，那女老板看上去挺厉害的一个主儿，说不定哪儿不顺了，就得辞职走人。

第二天，杜心蕊正拿不定主意时，女老板打来电话，问她考虑的怎么样了，想不想来？杜心蕊只好编个瞎话说，手头正有些事情，过两天再答复她。女老板在那头叹口气说，这样也行，你再想想吧，如果定了，最好一两天给我回话，不然我就另找别人了。末了，又补一句，其实，你要是嫌工资低的话，还可以再商量……。

杜心蕊想了想，还是推掉算了。她手头已经准备好了几份应聘材料，执意想再去人才市场试试运气。再说，她也不愿这么轻易说受梁瑞云的恩惠，说到底还得顾及个面子呀，当初不是信誓旦旦的说找份工作不发愁么，现在人家推荐了一家，你就去，多没面子呀。再说呢，那女老板对她的态度也叫她感到有点不得劲，那样的独身女，性格变态的有的是，谁知道能相处几天呢？

9、果然，在杜心蕊把应聘材料送出去后，立即就见效果。当天下午就有家公司打电话通知第二天她去面试。杜心蕊把这消息告诉郭延年，郭延年嘻笑着说，好好，真好应聘上了，可算是把我解脱了。

杜心蕊沉下脸，你这家伙，嫌我在家坐着吃你呀。

郭延年忙摆手说，我可没这个意思，我是说，好歹你有个事做，也省得天天在家里吊着脸，我挨骂受累不说，咱们婷婷正准备高考，她可经不起这么闹腾呀。

杜心蕊去面试。她早上七点就出门，倒了两次公交车才找到那家公司。

公司设在西二环以外的西城，工厂区街很破旧的样子，这就是市里人们常说的贫困一条街。杜心蕊想，看来我算是选错地方了。跑这儿来找工作，还能有什么好。下车后又走了几百米，经四下里打听，最后来到一幢破楼下。厂牌倒是挺唬人的：东方食品有限责任公司。

招聘者是一位女士，年龄比杜心蕊小，说话挺神气的，一张嘴却露出一排四环素牙，口音带出农村口音。那女人自我介绍说，你叫我小胡吧。接着随便问了杜心蕊几个问题，在问话的时候，杜心蕊发现她不时的拿起杜心蕊的填的那张应聘表看看，提出的问题也不专业。她根本不懂会计，因为杜心蕊等着询问的问题她一个都没提。只是简单问问相关的简历，看来只是个管人事的。不一会儿，女人出去了一会儿。她坐在那里等着的功夫，女士带一位男人进来，文质彬彬的样子。那个被称为薛总的审视着杜心蕊，笑着说，你的情况胡部长给我说过了，欢迎你是来应聘。你是会计出身，咱们这里的情况是需要一个财务主管，相信你可以胜任。月薪八百元。你考虑一下，如果愿意，明天就上班吧。

临出门时，薛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杜会计，你以前在你们公司当科长的时候，作过假账吗？

杜心蕊听了一楞，笑笑说，啊，没有。

薛总也笑笑，很直接地说，杜会计，要是公司需要你作两本账的话，想来你不会为难吧？

这问题问得有点突然，杜心蕊犹豫了一下，她脸突然红了，呐呐地说，薛总，你得容我考虑一下再回答你。

薛总哈哈一笑，没关系，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别想太多，明天来上班吧。

其实在上班前，杜心蕊就考虑过做账的事。她在国营企业做会计多年，做为一个会计对各种政策法规应该是懂的，因为经过正规培训，会计法，税法、实务等都是她夜大学学过的。这些东西在她的脑子里形成的牢固的东西，现在看来是得变变了。她知道在私营企业没有不做假账的，只是多少的问题。

回到家里，郭延年察言观色，看不出她的脸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就小心奕奕地试探地问道：怎么样？应聘还算顺利吧。

杜心蕊脸上无表情，心里想笑，忍了没笑，反问道：你猜。

郭延年心里没底，就往坏处想，说，没关系，即使人家没看上咱，也属正常，你想想，你都46啦，人家用你属于对下岗职工的关怀，不录用你，理由可就多啦？现在大学毕业生成千上万都在找工作，你这岁数的人哪儿争得过？再说，大学本科生，年轻又利索……

杜心蕊打断他，郭延年，你别给我泼冷水，我要是被录用呢？

那敢情好呀，郭延年哈哈一笑，或许人家看走了眼，把46岁的女人看成了36岁。

杜心蕊说，哼，我真有那么老吗？告诉你吧，这回还真有点门了，明天就上班，试用三个月，工资嘛，八百块一个月，不过双休日是没有，一星期能休息一天就不错。况且，中午还不能回家，这下，婷婷就全靠你啦。

郭延年说，那没问题。只要你觉得能行，我做出点牺牲也罢。

正说着，婷婷回来了，你们有什么好事情呀？看高兴的。

郭延年说，你妈重新找到事做了，来今天我们该好好庆祝一下。这天的中午饭，喜气洋洋的郭延年为杜心蕊和婷婷开了两瓶迎泽啤酒。

晚上，杜心蕊对郭延年说，老郭，我看这家公司不怎么正道。一家做山楂罐头的，能挣了钱吗？郭延年说，你管那么多干嘛，你去做好你的财务主管就行了，挣钱不挣钱关你什么事？

倒也是，不过那个薛总经理一开始就问我作两套账的事，过去在公司里也干过，但我们是国营单位，毕竟是小打小闹，查出来也不过是个小数目，可到了私营企业，我想不出会有多大呢，心里总觉得这钱不大好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