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我从不说,我爱你》目录

第四章

老田 《我从不说,我爱你》 都市小说 2010-12-21 09:44 责任编辑:七彩米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0056 · CHAPTER-00037548

6、杜心蕊在翻找她过去的照片时,摸到了那本相册。在她把相册从抽屉抽出来的瞬间。插队时她和同学们排样板戏照得演出剧照,虽说都发黄了,可当年她演阿庆嫂的风姿哪去了?“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看看照片上自己当年留下的倩影,真可谓风华已逝,青春不再,这让杜心蕊感到一阵心酸……

当柔情在眼里游移的时候,目光停留在她和郭延年的结婚照上。这张照片毕竟算不上是正式婚照,是后来补照的。当时按杜心蕊的意思,她想,照不照的吧,都成人妇了,补照个结婚照有什么意义?况且,她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小小的生命在她肚子里生长,她和郭延年办喜事时,没有去照结婚照。正式的婚照没有对他们来说是个缺憾。后来单位里的同事们说到这事,她经不住大家劝,才决定补照一张。为这事,她还和郭延年吵了一架,郭延年事先答应的好好的。临去海子边照相馆前,衣服还穿得是那件破中山装。这让杜心蕊很不高兴,路上她不理他,郭延年赶上来找着跟她说话拉近乎。她突然站下说,郭延年你现在回去把结婚穿的那套西装穿来。郭延年笑着说,别了吧,不就是照张相吗?杜心蕊听了,甩头就往回走,她气哼哼地嚷,回家吧,不照了。

郭延年没办法,转身就在街上的商店买了一件廉价西服穿上。杜心蕊轻声叹口气,唉,你说你这个郭延年,我跟了你,算是倒了八辈子霉!她和郭延年去照结婚照,他的领带都是和人家借的。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杜心蕊就想起了自己这二十年来的种种不顺,是呀,连照张结婚照都这么不顺,这辈子还能有什么想呢?看看照片上自己那微微笑着的模样,心说,你呀你,年轻时不也挺像回事的。想当年她插队时,村里革委会主任提议让他们这帮知青组织个宣传队,排几个节目上公社参加文艺汇演。他们就拉开架势,小提、胡琴、笛子凑齐个小乐队,找了十几个文艺骨干赶排革命样板戏《沙家浜》《斗智》片断。郭延年演郭建光,金大鹏演胡传魁,她演阿庆嫂。多年后,“阿庆嫂”的她,不幸嫁给了“郭建光”,成了知青们嘴里的笑谈。后来有人开玩笑说,杜心蕊你真是有点屈呀,当时要是嫁给“胡传魁”,你现在可成阔太太了。当年那个演“胡传魁”的金大鹏后来干个体发了,九几年人家靠贷款开了汽车行,每天小轿车进出,还买套楼中楼,二百七十平米。啧,听着都叫人眼热。据说,金大鹏这小子开汽车行,光固定资产就上千万呢!杜心蕊想,唉,原本就没这个命。现在竟然混到下岗分流回家没人要的地步了。

叹息过后,她的目光停留在婷婷百天的照片上。婷婷生下来,体重5斤8两,杜心蕊三天没下来奶水,婆婆急了,给送来清炖猪蹄让下奶,杜心蕊一看就恶心的想吐,连连摆手,拿走,快,我要吐了!那月子坐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对不住自己,更对不住孩子。人家别人坐月子都要胖上一圈儿,可她却一点没增加体重。婷婷九个月时得了一次肺炎,从小身体就缺钙。为此她俩口子为了给孩子补钙,想尽了各种办法,钙是补了无计其数,半岁时到医院一检查,医生仍说孩子缺钙,当心“苟瘘病”。婷婷在三岁前一感冒就得肺炎,就得住院,她和郭延年轮流请假,孩子住院要打针吃药带输液,孩子受罪大人受累不说,天天屋子里一股子中药味儿,弄得他们夫妻二人常常在家里叹声叹气,这孩子身体怎么就这么不经风呀?想到这些,杜心蕊不免感慨良多,眼泪不知不觉就盈满眼眶。

……

郭延年一进里屋,看到杜心蕊泪流满面地坐在那儿,吓了一跳,哎呀,你怎么啦?

杜心蕊甩了一把鼻涕,鼻音浓重的哼了一声,你不要管我。

郭延年安慰她说,不就是在家里呆一段时间吗,乘这功夫,好好调整一下,也不是坏事。

她起身把东西收拾了一下,拿了底片出去照相馆冲洗。

7、路上她的手机响了。一看,才知是弟弟晓军打来的,晓军早几年就下海自己干了,却是干一桩赔一桩,好歹娶了媳妇,没房子,就跟退休的老母亲挤在一块过。姐弟俩平素来往也不多,没事不会来找她的。

晓军在那边急急地说,姐,你有时间吗?抽空回家来一趟吧。

杜心蕊心里一惊,问晓军家里有什么事,是妈病了吗?

嗯,有点事。晓军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姐,我想了想还得应该告你一声,不过你别着急。妈说她近来胸脯上长了个东西,昨天去医院查了一下,回来说要做个小手术。我不懂那乳房上长出来的东西是什么?丽萍说,这手术的事,还是应该告诉姐一声。丽萍是晓军的老婆,平时鬼精灵似的,她让晓军来找她,这肯定是怕老母亲的病缠累着她。

杜心蕊心里一沉,忙说,行啦,我抽空回去一趟吧,然后便急忙去照相馆冲上照片,就“打的”赶回家里。

一进门,看到母亲正在床上躺着,见她回来了,说,唉,是晓军叫你来的吧?不碍事的,我说不让晓军告诉你,你看他还是告你了。妈知道你近来事多,刚办了内退,正忙着找事干,婷婷又要高考了,你还一大摊子哩,妈不想让你操心。你看看这个晓军,他就是不想管我的事。母亲唠唠叨叨说着,起身给杜心蕊拿病历本。杜心蕊心里嘀咕,郭延年老说我婆婆妈妈,妈比我还厉害。她看着母亲的病历本,母亲刚刚算得上离休干部,医疗费国家全包,她平时有个小病开药也少不了找母亲,或者是到医院以母亲的名字开点药,每次不超过一百元,要报也就报了。晓军的儿子扁挑腺老爱发炎,感冒发烧的医药费可花了不少,有一部分全靠母亲的公费医疗报销。想想这些,老人有了病该管还得管。

母亲对着女儿捋起自己的毛衣,裸露胸前那只干瘪的乳房,母亲皮肤已起皱的乳房上果然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痣,在黑痣的旁边又生出一小片红红东西。杜心蕊说,妈,就是这个吗?厉害吗?

母亲说,厉害倒不厉害。

她问,妈,那儿,疼吗?

母亲摇头,不疼,就是时不时的稍有些痒。

会不会是“那个”病呀?杜心蕊心一沉,脑子里立刻浮现一幅很糟糕的情形。

母亲说,心蕊,你看看,妈的奶上长得这志痣,你和晓军小时候吃妈奶时就有,就是最后旁边又新长出来的这一小块得割掉,不然不太好……我也不大懂,回来刚跟晓军说了一下,你看他倒先把你叫来了。

杜心蕊说,晓军也是关心你呀。

母亲说,关心?他是怕我连累他们哩。再说,真的也没什么。医生说,就是一个小手术,门诊做,不疼的。妈不怕,妈都七十岁的人啦,还有啥可怕的,也就是拉一刀,小手术,不怕的。母亲悠悠地说着,显得很平静的样子。

动刀子的事,能不怕吗?杜心蕊心里一阵发紧,她苦笑着,望着母亲满不在乎的脸,心里说,真要是个小手术倒没什么,可谁知道呢割出来会是什么东西呢?

母亲的乳房啊,母亲!她从小吸吮过的乳房上出现了问题,一看到母亲那满脸皱纹的慈详的脸,杜心蕊一阵心痛,医生要在上面割一刀,血淋淋的,太叫人难于接受了。可面对母亲,她只安慰老人说,妈,你别想那么多,我看没事的,我回去跟延年说,他有个朋友在医院,动刀子的事,最好慎重一些。现在医学发达了,医生说动手术,指不定是误诊没查清楚呢。我想让你多看几家,实在不行,再做也来得及。

从母亲那儿回来,杜心蕊又打电话告诉晓军,你最近多帮妈做点家务,告诉你家丽萍,别因一点小事跟妈沤气,她都七十岁的人了,还能活几年呀。

晓军嘟囔说,没有的事,准是妈又告她的状了。

杜心蕊一听就火了,她厉声说,妈什么也没说,我是提醒你们俩口子,平时多尽点孝道,老人不是还给你家带孩子吗!虽说都三十多岁的男人了,弟弟晓军对杜心蕊还是有点怕。小时候,因他不好好学习,无故逃学,没少挨过当姐姐的巴掌。

杜心蕊回到家里,看看郭延年还没回来,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替母亲妈找个关系给确诊一下。郭延年答应了。找工作的事还没个谱,母亲又病了,杜心蕊心里又悬着个事。她想让郭延年请两天假,陪着母亲一块去看看,再好好查一下,确诊了才能决手术到底是做还是不做?

没一会儿,郭延年打回电话来说,联系了省人民医院的皮肤科主任王大夫,后天一块过去看看。

杜心蕊说,今天不行吗。

郭延年说,人家是专家门诊。一、三、五上午出诊。今天来不及了,还不得后天呀。

杜心蕊想,那就后天吧。便给晓军打了一个电话,晓军说,行,姐,后天我陪妈去。

杜心蕊说,你去不去倒无所谓,告诉你们家里丽萍,这几天吃喝上多照顾一下妈,她都那么大岁数了,你们少打几圈麻将,不行吗?

8、中午,杜心蕊睡了一觉,梦里梦外都是戴了大口罩的医生。无影灯下,穿了白大褂的人影儿,剪子、刀子“卡嚓卡嚓”怪吓人的。她惊出一身汗,醒来才知是梦。

下午又出去买了菜,给婷婷准备了晚饭。晚上没事时,电视节目也都演完说“再见”了,熄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大睁着眼想事,想了大半夜,又起床来到客厅里打开电视胡乱看。声音得调得小得不能再小,郭延年在里屋打呼噜,酐声很响。电视广告里有招聘的信息,看了几条后,她不在意地随手从茶几上拿起一张晚报看,广告版也登了大半版的广告。其中有市人才交流市场招聘的信息,时间是星期六、日两天。想着想着才慢慢睡过去,可一闭眼就做恶梦。梦见母亲做手术,母亲的乳房被医生用刀子割开了,血淋淋的。父亲死得早,父亲去世时,她才十九岁,刚刚参加工作,父亲就患脑溢血去世了。母亲那年才四十六岁,刚好跟杜心蕊现在的年龄相仿,记忆中,父亲过世后的几年,母亲一直操持着这个家。直到她和弟弟都参加工作,再成家。这期间,有好心的邻居曾试探着想替母亲再找个伴,据说被母亲一口回绝了。究竟是何原因,母亲从没跟她和弟弟晓军提起过。

母亲是个很平凡的女人,只是杜心蕊心里总替母亲想,到老了没有个伴的生活真的是很寂寞的。在她的相册里,有一张父母亲和她三岁时的合影,看到父母亲年轻时抱着自己,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她眼眶又湿润了……。

看她又在翻旧照片,郭延年忍不住说,最近我看你不大对呀,你真的是在怀旧吗?

她嗔骂道,你少贫,除了吹大牛,正经事你又帮不上。

郭延年说,后天去给你妈看病,能说我不帮你吗?

杜心蕊说,你丈母娘病了,你当女婿的陪着去看看病不应该吗?

郭延年说,当然,老岳母的病,再小也是大事,这份内的事我当女婿的责无旁贷。

她说,别光卖嘴皮子,后天最好找辆车,这两天天不好,别让咱妈再受风,感冒了就麻烦了。

第二天一早,杜心蕊两口子拉上母亲上医院去,主治医师看过后,诊断和市医院的诊断一样,于是当即便去门诊做了手术。从手术室出来,母亲说,不疼,一点也不疼。主治医师和郭延年是中学时的同学,手术做得很干净,并嘱咐说,一周后来拆线,再看病理化验结果。送母亲回到家里,晓军俩口子已经把饭菜做好。杜心蕊松了口气,嘱咐了晓军他们一通,连饭也没吃就走了。眼看要高考了,婷婷中午下学回来要吃饭,这是紧要的事情。

晓军知道杜心蕊的心思,送她下楼时说,姐,妈这儿你放心吧,我和丽萍再不懂事,也知道应该怎么做。还有,婷婷就快要高考了,等考完试,婷婷的考分一出来,你告我一声,我有个朋友在省招办,只要够了重点线,需要帮忙你只管说。

在回家的路上,郭延年说,你那兄弟就能吹牛皮,婷婷要够了重点线,还用得着他找人吗?杜心蕊说,你也别把人看扁了,指不定到时候真需要晓军给帮忙呢。